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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回門訓兄長(1)

《豪商小主母》 / 春野櫻 / 第2章 / 共25章

佈置得紅通通的新房裏,趙宇慶定定地、靜靜地坐在牀邊。

原該是一片喜氣的房裏此時卻死氣沉沉,房裏除了她,就只有陪嫁的丫鬟玉桂,主僕倆人悄然無語。

馬、趙兩家聯姻,是刺桐的大事。

這樁婚事裏有兩個“橫”,第一橫爲馬鎮方乃橫空出世般的巨賈,半年裏蠶食鯨吞刺桐不少商行店鋪;另一橫便是——趙宇慶是他橫刀奪愛搶來的新娘。

趙宇慶年已十六,未及十七,是慶隆記老闆趙毓秀最珍愛的掌上明珠,十五歲那年與刺桐永新造船謝家的二公子謝明潔定了親,原想着在她生辰後便把婚事辦了,沒想到卻殺出程咬金。

一整晚,前院都鬧哄哄地。

趙毓秀臥病在牀,與宴的是趙宇慶的兄長趙宇佐跟嫂子江挺秀。夫妻倆代表女方出席,本也是要緊的人物,但一整晚,他們夫妻倆都鐵青着臉,食不下咽。

原因無他,只因今天受邀赴宴的除了刺桐的政商名流,竟還有逍遙樓跟富春閣的十多名紅倌。

馬鎮方邀請平日往來的紅倌與宴,不只讓賓客瞠目結舌,也教趙家人顏面無光。

可趙宇佐敢怒不敢言,只望着這一切趕快結束。

拜堂時,趙宇慶就聽見旁人提及那十幾位紅倌,她知道這是馬鎮方想羞辱她趙家,但她完全找不到理由,她對這一切的感受不多,只知道坐了一晚上,外面終於傳來聲音——

“新郎官到!恭喜馬爺,賀——”

“行了。”一聲低沉冷漠的聲音打斷了喜婆的話,“你們都退下吧!”

原來屋外有人,只是沒人開談。

“馬爺,這不還沒坐福撒帳呢?”喜婆說道。

“都拜過堂了不是?”馬鎮方的聲音冷得沒一絲的喜悅,“我說都退下!”

“……是。”

守在院子裏的人魚貫離開後,馬鎮方推開門颳風似的走了進來。

玉桂急忙彎腰欠身,“老爺……”

馬鎮方目光冷冽,“你也出去。”

玉桂心頭一驚,“老爺,我……”

“難道你想留下來看戲?”馬鎮方聲線一沉,“出去。”

玉桂看着坐在牀邊文風不動的趙宇慶,瞬間紅了眼眶。她雖不精明,但也感覺到這氣氛着實不對勁。

她是趙家的家生子,奶孃滿福的小女兒,從小便跟在趙宇慶身邊,兩人相處了那麼多年,主僕情誼深厚,如今眼看着小姐迫於無奈嫁給馬鎮方,心裏實在難受。

這時,她瞥見蓋着紅蓋頭的趙宇慶暗暗對她揮了一下手,示意她離開,她轉過身,抹去湧出眼眶的淚水,步出新房並掩上了房門。

馬鎮方看着牀邊動也不動的趙宇慶,須臾,一個大步上前單手掀掉她的紅蓋頭。

高大的身影在她面前如山般,有着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感。他渾身酒氣卻不讓人感到厭惡,甚至還有一股迷離甜香。

趙宇慶想,那是因爲他身上沾染着那些紅倌的氣味。她不是第一次見到他,在今天之前她已在趙家遠遠見過他一面。

此時,映入她眼簾的是一張冷峻好看的臉,他臉上的每一條線條跟角度都像是老天爺完美的造物,鼻樑高挺,眼眸深邃而霸氣,緊抿又微微上揚的脣角顯現出他的不可一世。

他目光睥睨,冷冷地注視着她,突然兩根手指捏住她的臉。

她顫了一下,又無畏地看着他。

他的眼神像是在看着一個熟悉又陌生的人,她只在他親自上門提親時遠遠看了他兩眼,他應該不曾見過她。

馬鎮方脣角輕輕一勾。“不哭了?”

聞言,她一怔。不哭了?這沒頭沒尾的話是什麼意思?

還沒理出半點頭緒,捏着她臉的手略一使勁,放開,轉身走了出去。

門外,馬鎮方的隨侍文成見他走出新房,愣了一下。

“備馬,我今晚要夜宿逍遙樓。”

趙宇慶自鏡中瞥着身後哭喪着臉的玉桂,皺起了眉頭,“玉桂,你那臉是怎麼了?”

“小姐……”玉桂抹去眼角的淚花,“人家……人家心疼您……”

“心疼我什麼?”

“心疼您被姑爺糟蹋……”玉桂恨恨地道:“昨兒拜堂時姑爺竟邀請那些逍遙樓跟富春閣的姑娘觀禮,他……他簡直是把咱們趙家的臉面都踩在地上了……”

趙宇慶忖了一下,淡淡地道:“那是,何止是踩在腳下,還磨了一臉血呢。”

“就是!”玉桂氣憤地繼續道:“昨晚是洞房花燭夜,姑爺不只沒按禮數來,還丟下小姐獨守空房,這……這……”

“這是好事。”趙宇慶對着她咧嘴一笑。

玉桂一怔,“什……”

“我可是鬆了一口氣呢。”

這話不假,說真格地,直到他進新房之前,她都還在尋思一個拒絕跟他上牀的可能。不管他是基於什麼理由不碰她,都正中她的下懷呀!

“小姐說得是。”玉桂想起昨晚那些紅倌,氣呼呼地,“姑爺碰着那些不乾不淨的女人,最好是別來糟污了您,只是……一想起從小讓老爺捧在手心上養大的小姐,如今卻受到這樣的委屈跟糟踐,我就不甘心。”

“嫁他的是我,怎麼你比我還……”趙宇慶笑視着眼前這忠心耿耿的婢女。

“小姐還一派輕鬆呢!”玉桂嗔着,“要是老爺知道這事,不知道會有多痛心。”

“所以千萬別讓我爹知道。”想起如今還臥病在牀的父親,她不禁皺起秀眉。

“昨晚的事,少爺一定會跟老爺說的……”玉桂道:“小姐都沒看見少爺跟少夫人昨兒的臉色有多難看。”

提起趙宇佐跟江挺秀,趙宇慶不以爲然地挑了挑眉。“他們不是自找的嗎?這門親事,是他們做的主。”

趙宇慶這門親事是趙宇佐在父親病倒之時做主的,他不顧妹妹的反對,硬是跟馬鎮方談了條件,把妹妹“賣”給了馬鎮方。

半年前,馬鎮方橫空出世,突然出現在刺桐城,並在刺桐商界掀起旋風。短短幾個月內,他蠶食鯨吞了許多勢弱的商號店家,還買下石獅塘附近的幾塊地建造倉庫。

他出手狠厲,謀策精明,入侵刺桐之勢儼如一頭巨獸,無人可敵。

對於這樣的他,有人讚揚崇拜,當然也有人恨之入骨,視如惡鬼,也因此他得到了“刺桐之鬼”這個不知是褒是貶的稱號。

馬鎮方精通日語、葡語,在官家實施海禁之時,多數海商的買賣都受到限縮,唯獨他一枝獨秀,大殺四方。

趙家的慶隆記先前就因爲海難折損人員及貨物,而後又因爲馬鎮方的出現受到不小的影響,但真正重挫趙家的是那場火——

因爲舊船小且老舊,運送的貨物跟人員有限不說,還經常因爲海象不佳而出事或折返。爲求長遠,趙毓秀向準親家“永新造船”訂製了一艘大型的戎克船。

永新謝家看在趙家是準親家的分上,還寬限趙家三分之二的尾款半年後再付。

沒想到嶄新的戎克船在下水儀式後的當晚竟付之一炬,縱火的居然是慶隆記的船工。那些船工聲稱有其他碼頭工人告訴他們,趙家在新船下水後便會解僱他們,另外聘僱一批新人,因爲擔心生計不保,他們才縱火燒了新船。

趙毓秀受到打擊一病不起,從前總因爲父親頂着一片天,他便當個閒散少爺的趙宇佐對慶隆記所面臨的困境也一籌莫展。

此時,馬鎮方出現了。

他向趙宇佐提出以結親換金援的要求,無力扛起重擔的趙宇佐猶如見着救世主般一口答應,並要趙宇慶爲趙家犧牲奉獻,以此回報父親對她的萬千寵愛。

趙宇慶一心嫁給謝明潔,又聽聞馬鎮方是個私德卑劣,在那些勾欄瓦舍、秦樓楚館裏廝混的男人,怎肯就範?就在趙宇佐代替臥牀的父親向謝家退還婚書的當晚,她以死明志,把自己吊死在房裏……

是的,趙宇慶在那天晚上就已經死了,如今宿在她這副身軀裏的是來自現代,年已三十,在外商公司擔任主管職的高惠心。

高惠心只記得那晚她在公司加班,突然一陣頭痛欲裂,她勉強站起,想走到辦公室外求救,可走了沒幾步路就眼前一黑的倒下……

她猜想,自己是腦血管爆了。這大概是遺傳,她母親也是中風倒下的。

總之她在趙宇慶身上醒來時已經躺在牀上,貼身丫鬟玉桂則在一旁哭,趙宇佐劈里啪啦地罵了她一頓,讓所有人將這件事瞞着,不能讓趙毓秀知道。

她很快就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心理素質強大的她,也沒太多掙扎就接受了這個全新的命運,這大概是因爲她跟趙宇慶有着相似的遭遇吧。

她的原生家庭本也是富足的,父親繼承了祖輩的田地房產,還開了汽車零件工廠,從小她跟兄姊就是在衣食無憂的家庭中長大。她與兄姊的年紀相差了十歲以上,父母對她這個意外懷上的小女兒也十分寵愛。

父親車禍過世後,一直在丈夫呵護下過着無憂無慮生活的母親亂了方寸,手足無措。她的兄姊欺負母親天真,連手訛騙母親,變賣了父親留下的田地及老家給建商,過着揮霍無度的生活。

母親知情後憂憤成疾,中風病倒,只半年時間便在贍養院過世。當時她還在外地讀大學,渾然不知也無力迴天。在那之後她與兄姊斷絕關係,決意老死不相往來。

看着如今的趙毓秀,她便想起自己的母親,慶隆記是趙毓秀跟死去的拜把兄弟一起創立的,這塊招牌代表的不只是成就,更多的是他對故友的承諾。

想起當年房子被賣,母親在祖宗及父親靈前痛哭磕頭,歉疚自己未能保住田地及老家時的那一幕,她至今揪心。

當年她眼睜睜看着兄姊將一個家拆到四分五裂,眼睜睜看着母親痛徹心扉……而今,她決定扛了趙宇慶這隻火燙的鍋,她要拯救慶隆記,拯救趙毓秀。

這不只是爲了趙家,也爲了救贖她自己那顆遺憾、懊悔又受傷的心。

“惠心,做人要甘願,凡事來了就面對、解決及接受,苦的要喫成甜的,眼淚要流進微笑的嘴角。”

這些話是她父親告訴她的,她一直記在心上。

橫豎她就是撞上了,所以就算是註定悲慘的人生,她也要用盡全力活成喜劇大結局。

嫁人嘛,也沒什麼難的,該怎麼過就怎麼過,該怎麼做就怎麼做,一切……順其自然,相信也能水到渠成。

只不過馬鎮方爲何要這樣折辱她、折辱趙家呢?這門親是他硬從謝家手上搶來的,本該珍貴,卻爲何如此輕賤?

“不哭了?”

這三個字彷佛又在她耳邊響起,那是什麼意思呢?還是……什麼意思都沒有?

連着三天,馬鎮方都沒回府,放着趙宇慶獨守空閨。

旁人對她同情憐憫,可她自己卻是怡然自得,舒心得很。

馬鎮方上無高堂,旁無兄弟姊妹,這後院裏也沒有妾室通房,也就是說……她沒有公爹婆母得晨昏定省,也沒有大伯小叔大姑子小姑子要應付,更沒有勾心鬥角的對手,這偌大的宅子裏,馬鎮方底下就數她最大了。

雖說是這馬府的女主子,但主持中饋的大權不在她手上。不過不管事倒好,她每天想睡就睡、想喫就喫,逍遙自在得很。

第三天回門,馬鎮方人雖不在,卻早早着人給她備了五箱白銀、布帛五十匹、上好白酒三十壇等厚禮,其中還有罕見的洋燈跟東洋來的金箔屏風一套。

接着,他給她發派了幾輛馬車,讓她風光地回孃家探望父親。

婚宴上駁了她的臉面,今天卻讓她風光回門?喔,她明白了,婚宴那天洗的是她趙家的臉,今兒添的可是他馬家的光彩。

他就是要人看見他馬家出手大方闊綽,給的是謝家給不起的,然後讓人覺得趙家毀了跟謝家的婚約,轉而與他結親是聰明且無誤的決定吧?

返回趙府,大堆人已經等着,看到那幾輛馬車的陣仗,再瞧見車上的回門禮,無不驚呼議論。

趙宇佐跟江挺秀夫妻倆本是板着臉的,但看見那五箱白銀時四隻眼睛瞬間放光,想是已經忘了那天婚宴上馬鎮方是如何羞辱趙家的吧?她也懶得應付他們夫妻倆,寒暄幾句便去探望仍然臥牀的父親。

趙毓秀的房裏,老僕張四正在侍候着湯藥,聽見外邊的人喊着“小姐回門了”,趙毓秀虛弱地搖搖頭,要張四先將湯藥拿開。

“爹,女兒回來探望您了。”趙宇慶一進屋就快步朝牀邊走去。

“扶……扶我起身。”趙毓秀喚着身邊的張四。

“老爺,您還是躺着休息吧?”張四勸着他。

趙宇慶來到牀邊,看着依舊十分虛弱的父親,心裏有幾分酸楚。想到她媽媽生命中的最後半年也是這麼躺着的,她就……

見她紅了眼眶,張四低聲道:“小姐,老爺最聽您的,您勸勸他吧。”

趙宇慶眉心一皺,“我爹也不是癱了,何苦讓他一直躺着?”說着,她伸手扶起父親。摸着他的背,熱熱悶悶的,眉頭一皺。

“我之前就說了,別總讓我爹躺着,時不時把他扶起來坐坐,若腿腳還行就讓他下牀,就算在房裏繞着桌子走兩圈也行,這麼一直躺着,沒事都躺出事來了。”

張四聽着,點了點頭。他家小姐向來不是個說話如此有魄力又能拿主意的姑娘,可自從前些日子定了這門婚事後,好像突然之間……長大了。

不過,這是好事,嫁人了是該長大的。

“爹,”她看着父親,神情愉悅,“女兒幫您揉揉腳,可好?”

趙毓秀頷首,“好……好啊。”說着,他眼眶紅了。

趙宇慶悉心揉捏着父親那雙因爲臥牀兩個多月而肌肉萎縮的腿,臉上盡是不捨。

“慶兒……”這時,趙毓秀溼着眼眶,聲線裏帶着深深的歉疚跟不捨,“爹對不住你,讓你受委屈了……”

她猜想三天前在婚宴上發生的事情,趙宇佐已經告訴他了,真是個不知輕重的公子哥,明知父親臥牀虛弱,居然還把這種事告訴他老人家?

“爹,女兒沒受什麼委屈。”她一派輕鬆。

一旁的張四眼底有着憐惜,“小姐,聽說婚宴當天,姑爺邀了那些……”

“張叔,”她打斷了張四,“不管他邀請誰,都是客人,我纔是主角不是嗎?”

張四微頓,有點驚疑。之前還因爲馬家來提親而尋死尋活的人,怎麼如今……雖說這是好事,但她的變化實在讓人驚訝。

“慶兒……”趙毓秀難掩悲傷,語帶自責,“要不是爲了趙家,你就……爹知道你一心嫁給明潔那孩子的。”

“我與他沒有緣分吧。”她勾脣一笑,“老天爺自有安排。”

“可是……”趙毓秀想起那天趙宇佐回來之後跟他說的那些事,又一陣心痛難受,“他答應我會好好待你的,卻又……爹是不是害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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