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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上門挑釁(1)

《豪商小主母》 / 春野櫻 / 第14章 / 共25章

尉鳳海在爲馬鎮方治療腰側的刀傷時,趙宇慶是躲在旁邊的屏風後看着。

因爲皮開肉綻,尉鳳海在那綻開的傷口上足足縫了十二針,沒上任何的麻藥,馬鎮方也沒喝半滴酒,或是嘴裏咬着什麼,他面無表情地看着前方,好像那副身子不屬於他。

可在屏風後的她,眼淚撲簌撲簌地掉。

他身上那些傷疤看得出來都好多年了,也就是說……早在十幾年前,他便不知過的是什麼樣殘酷的日子。十幾歲的孩子呀!到底是什麼人那麼狠心地鞭打他、割傷他,甚至是用火燒他。

當時沒有人可以保護他吧?他是如何捱過來的?在那些彷佛等不到明日太陽的黑夜裏,他是否曾經哭泣?

這次受了這麼重的傷,他卻恍若無事,那必然是因爲他早已習慣受傷、習慣痛楚。

對他來說,只要沒死,受再重的傷都無所謂吧?

這麼無感的他,在看見她手燒傷時、在聽見她落海時,卻是那麼心急火燎地衝到她的身邊,用着怒目金剛般的姿態關心着她、照顧着她。

他一點都不冷,他的心是熱的。

他將自己溫暖的一面藏起,是爲了不讓人看見他的弱點吧?

尉鳳海縫好傷口、敷上止血及防止發炎的獨門藥膏,然後再纏上幾圈紗布,便大功告成,“已經好了,夫人。”他對着屏風那邊的她說道。

她趕緊抹去眼淚,自屏風後走出來,“謝謝尉大夫特地趕來,小女子萬分感激。”

尉鳳海見她兩隻眼睛哭得紅通通地,忍不住一笑,“二位真是鶼鰈情深呀,誰都見不得誰受罪。”

聽着,趙宇慶尷尬地一笑,她上前幫忙馬鎮方將中衣穿上,尉鳳海則是在一旁收着他的藥箱。

“夫人,我留下一瓶藥膏,請你早晚按時幫馬爺清潔傷處並換藥,三日後再着人到醫館來拿藥便行。”

“好的,有勞尉大夫了。”趙宇慶說着,朝外頭喊了聲,“海豐。”

“在!”海豐在外面答應。

“請羅先生支賬,再送尉大夫回醫館。”她吩咐着。

“知道!”海豐在外面精神抖擻地回答。

“大夫,我送您。”

趙宇慶親自將尉鳳海送到門前,再一次向他致意。

海豐領着尉鳳海離開後,趙宇慶吩咐門外待命的玉桂,“玉桂,你去廚房讓羅師傅準備幾樣清淡的小菜,別放酒。”

“是!”玉桂領命,立刻往廚房去了。

趙宇慶回到屋裏時,馬鎮方已經自己將長衫穿上,但只鬆鬆套着,沒繫上衣帶。

看着兩隻眼睛像兔子般的她走進來,他目不轉睛地注視着。

她有點不安及尷尬地問:“怎麼了?”

“沒什麼。”他說:“你越來越有模有樣了。”

趙宇慶在他身邊的位置坐下,怯怯地看着他,“會疼嗎?”

他搖頭,“不疼。”

“怎麼可能不疼?”她想起剛纔親眼所見的場景,不禁皺起眉頭,“我看見尉大夫那根針在你的皮肉上面穿來穿去,我都……”說着,她又不自覺地溼了眼眶。

他睇着她,“我真沒想到你會緊張我……”

“我又不是沒血沒淚……”她自顧自的咕噥着,“你一直偷偷地在幫我,我都知道了……”

突然,他的手伸過來撫着她的臉頰,她微微一怔,抬起臉來看着他。

迎上他那霸道直接、熾熱又溫柔的眸光,她的心跳加速。

“爲什麼哭?”他問:“心疼我?”

她頓了一下,“嗯,我心疼曾經的你,受這些傷的時候,你……你還小吧?”

“十歲、十一歲。”他說。

聽見十歲、十一歲這個回答,她的心一揪,這在二十一世紀,不過是小四、小五的年紀……

“發生什麼事?”她的聲音哽咽了,“是誰這麼殘忍?”

他看得出來她是真心憐憫着他,但……他能跟她說嗎?如果她知道了什麼,他的仇還能報嗎?

他爹、他娘,以及那個晚上遭到殺害的馬家僕婢的血海深仇……十八條人命全系在他身上啊!

“你說……”他目光一緊,深深凝視着她的臉龐,聲線低沉,“你可能已經愛上我了,可真?”

她臉上瞬間充滿羞澀,嬌怯地說:“我……應該是吧!”

“我對你這麼壞,你不氣我恨我?”他問。

她搖頭,“我其實也不覺得你對我壞呀!你一邊說要毀了我,一邊卻不斷幫助我……”她眼底滿是感激地望着他,“你幫我搶了布、給我銀兩使用、給我鋪子,而且……我知道嶺南書院跟牧學學塾都是你出資才得以繼續開辦,那一百個書袋的訂單其實也是你……”

聞言,他微微挑了眉。“你是怎麼……羅先生跟你說了?”

“不,羅先生口風可緊了,一個字都沒說,是我自己無意間發現的。”她難得露出嬌羞的神態,“雖然你的心受傷了,性格有點扭曲,但本質還是良善的。”

他脣角一勾,“你又知道?”

“我知道。”她眼底燃燒着某種熱情及鬥志,靠近他,伸手捧着他的臉,定定地注視着他,“我會趕走你的心魔,我會讓你重新快樂起來。”

迎上她那澄澈地、真心地、熱切地、溫暖地眸光,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氣,心跳如擂鼓。他多想快樂起來,但還不是時候。

“你知道如何讓我快樂嗎?”他突然單手扣住了她的腰,將她攬進自己的懷中。

看着他那富含深意的眸光,還有脣角那一抹引人遐思的笑意,她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他彎,將臉貼着她的臉頰,低聲在她耳邊說道:“你欠我的,還沒給。”

那熱氣微微熨燙着她敏感的耳垂,教她的身體隱隱發燙酥麻。

她下意識地擋着他的胸口,嬌怯地說:“慢……慢着,你受傷……”

“這傷……也許能讓我溫柔一點地待你。”他說。

她聽出這話的弦外之音,羞得將他的胸膛推得更遠。

這時,門外傳來文成的聲音。“馬爺,是我。”

聽見文成的聲音,趙宇慶像是在鷹爪底下逃出生天的雀鳥,推開他,急忙起身去開門。

門打開,文成看着滿臉羞紅的她,愣了一下。“夫人,馬爺他……”

“他在裏面,你自己進去,我……我去看廚房準備得如何!”趙宇慶說完,拔腿便跑。

文成一臉懵,但隨即又好像明白了什麼而展眉一笑,“馬爺又捉弄夫人了?”

馬鎮方斜瞥了他一眼,“我還沒跟你算賬。”

“我?”文成眨巴着那雙褐色的深邃大眼,“小人做了什麼嗎?”

“你跟她說我受了重傷,可嚇壞她了。”他說話的時候眼底沒有惱意,只有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喜悅。

文成看着他眼底那抹愉悅,笑了。

“我這是在試探夫人對馬爺的心意!”文成有幾分得意,“瞧,馬爺這不是就明白夫人對您的心意了?”

聽着,馬鎮方突然沉默不語,文成知道他心裏還是有點掙扎跟拉扯,他上前懇切地勸道:“馬爺,夫人是位好姑娘,真誠又善良,德容兼具。”

“我明白。”馬鎮方深吸了一口氣,“但馬趙兩家……牽扯太多,也……”

“那不關夫人的事,她是無辜的。”文成說。

“她是無辜,但她的父親是趙毓秀,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

文成面帶愁思,“雖是如此,但馬爺您……已經對她動了情,不是?”

“是。”他毫不猶豫地回答,“仇,我是非報不可,不管她現在多喜歡我,總有一天她會恨我的。”

文成眉頭深鎖,苦惱地問:“難道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嗎?”

兩全其美?縱使馬鎮方有再精明的腦袋,此時此刻也想不到什麼兩全其美的辦法。

沉吟須臾,他語帶無奈地嘆息,“不說她的事了,你那邊處置得如何了?”

文成正色回應,“都安置妥當了。”

“孩子們都還好嗎?”他問。

“讓他們洗漱更衣,也都喫過飯了。”文成續道:“學塾夫子一個個問過名字及出身,全都列冊了。”

“唔。”他微微點頭,“那幾個私掠船的海盜呢?”

“已經關妥,但他們還不願吐實。”文成脣角一勾,“不過我相信他們也嘴硬不了多久,這些人不講道義,更甭提忠誠了。”

“那……那個人呢?”他問。

文成神情一凝,態度慎重其事,“之前馬爺吩咐後,我便着一個面生又機靈的小兄弟跟着,馬爺此去馬交二十餘日,那個人見了不少會館的大老爺們。”

“可曾去過趙家?”

文成搖頭,“不曾。”

他濃眉一皺,“就連經過門口都不曾?”

“不曾。”文成神情嚴肅,“馬爺,會不會他跟趙家一點干係都沒有?”

馬鎮方沉吟不語,若有所思。

須臾,他淡淡地道:“看緊了,要角就快要粉墨登場了。”

內室裏,馬鎮方側躺在牀上,趙宇慶坐在牀沿,正用清水小心翼翼地清潔着馬鎮方腰側的傷,看着那縫了十二針的傷處,她還是覺得觸目驚心,胸口直揪着。

“疼就說一聲。如果你覺得喊疼很丟臉的話,也可以捏我一下。”

他睇了她一眼,一派輕鬆,“你放心地弄吧。”

她用浸溼的紗巾輕輕擦去傷口上的藥膏,動作很輕很輕。

抹去藥膏,底下有點紅腫的傷口便露了出來,看着有點發炎。

“我聽海豐說你是爲了救一艘商船,跟私掠船對上了。”她抬起眼,以崇拜的眼神看着他,“你實在太勇敢了!”

看着她眼底那抹毫不隱藏的崇拜,他心裏有股壓不下的自滿及愉悅。

“海豐說那些私掠船的海盜很殘酷冷血,爲了錢財,什麼喪心病狂的勾當都做得。”說着,她有些生氣,“正所謂盜亦有道,奪了錢財貨物,不是不該傷人的嗎?”

看她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他淡淡一笑。

她是自小養在閨閣之中的嬌嬌女,就算她爹跟她提過海盜掠奪商船之事,估記也不會說得太鉅細靡遺。

“這些私掠船的背後常常都有金主或船東提供資助,甚至在他們遭逮的時候協助他們脫罪。他們跟海盜之間的界線相當模糊,如果說海盜是野狗,他們就是有人豢養的惡犬。”

聽着,她思索了一下,“那些金主跟船東資助這種人,圖的是什麼?”

“因爲他們可以幫忙攻擊別人的商船,劫掠的財物及貨品在經過轉手變賣後,這些人還是能從中得利的。”他悉心地解釋着。

“原來如此。”她眉頭一皺,有點氣憤,“這行徑實在太惡劣了!”

“嗯。”他淡淡地應了一聲。

她繼續專注小心地擦拭着他的傷口周圍,嘴裏嘀咕着,“那個傷了你的混蛋,我要詛咒他喝水嗆着、喫飯噎着、走路跌倒、半夜尿牀、鬧肚子拉到虛脫,還有……”

他脣角一勾,“你不必費心詛咒他,他已經死了。”

她一怔,驚訝地看着他,“什……”

“我已經一刀刺死他,把他扔進海里餵魚了。”

看他輕描淡寫的態度,她呆若木雞,雖說那個人罪有應得,不過聽他把殺人這件事說得如此雲淡風輕,她還是有點小小的心驚。

“怎麼?你怕?覺得我冷酷?”他眼底藏着笑意。

她看着他,神情有點嚴肅地搖了搖頭,“不,你也是替天行道罷了,正所謂『斬業非斬人』,不怪你。”

突然,他在她腰上捏了一把。

“啊!”她驚叫一聲的同時,也緊張地看向他,“我弄疼你了?”

看她一臉擔憂又自責的表情,馬鎮方露出他不曾察覺到的溫柔笑意。

“不疼,我就只是想捏你一把而已。”

“什……”她羞惱地瞪着他,“我以爲我弄疼你了,很內疚欸!”

看她一副真的驚嚇得不輕的模樣,他臉上戲謔笑容一收,“我自請處罰。”

“咦?”見他一臉正經八百的表情,她微頓,語帶試探,“認真?”

“當然。”他毫不猶豫的回答。

趙宇慶聞言,不禁思考起要跟他討什麼“處罰”。

刺桐女力手作坊在他的協助及金援之下,如今算是有好的開始,雖說一開始她是打算從她大哥手中將繁錦布行搶來接管,但經過這些時日,她有了全新的想法。

那就是……創立繁錦貳館。

這是個不會跟趙宇佐正面衝突,也不會讓她父親爲難的方法。

繁錦布行尅?的是布疋的採購及銷售,她則是以銷售手工布製品爲主,不只不牴觸,還可以進行合作。

不過這事,還是需要馬鎮方的協助。

“每次你臉上出現這種表情,就沒什麼好事……”他睇着她。

她眨眨眼,“什麼表情?”

“暗藏鬼胎的表情。”他說。

她輕啐一記,但不以爲意,“我有個想法,就是把東二街的店鋪做爲繁錦貳館。”

他濃眉微微一擰,“何意?你不是要把繁錦布行搶過來嗎?”

“我改變主意了。”她神情嚴肅,“若有你幫忙,硬要將繁錦布行搶來也不是什麼難事,不過這麼一來,我跟大哥就正式撕破臉了。”

“你怕他?”他眉梢一挑,雖然這違背了他的計劃,但他好奇她的想法。

她擺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我不是怕他,是不想我爹爲難,手心手背都是肉,太難爲他了。”

“所以你想……”他好奇看着她。

她的眸子閃閃發亮,他知道她又有讓人驚豔的想法。她總是知道自己的方向,總是知道自己能做什麼、該做什麼。

“我想創立繁錦貳館,以銷售布製品爲經營的主線,完全不會影響到繁錦布行原本的經營。”她說:“其實繁錦布行一直以來都是方掌櫃在打理,如果我拿下繁錦,那等於是冒犯了方掌櫃。”

她續道:“繁錦布行主要的營業項目是買賣布疋,若我成立專賣成品的貳館,無形之中也可以幫忙消化繁錦布行的布料,可說是一舉兩得。”

聽了她這番話,他又一次感到驚訝。她年紀輕輕,做起事來卻是面面俱到,甚至可說是八面玲瓏,他完全不懷疑能夠獨當一面的她,已有打理一家商號的本事跟能耐。

“這事,我得回家跟我爹商量,請他答應讓我掛牌。”她說。

“那是當然。”他眉心微微一蹙,笑問:“看着沒有我可施力之處呀,你要我幫什麼?”

“當然有你可施力之處。”她眼底閃過一抹狡黠,可愛得無以復加,“既然繁錦貳館與繁錦布行沒有直接的業務相關,也就是說……所有的資金都得自備,所以我……我需要你的錢。”

他一怔,微微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你可真直接。”

“我讓你入股!”她說:“賺了錢,我們平分!”

他脣角一勾,語帶促狹,“平分?你這間鋪子從頭到尾都是我出錢出力,你好意思?”

“先平分,我再按月還你呀。”她說。

“你可算得真精。”他哼地一笑,眼底卻是寵溺,“小狐狸。”

“行嗎?”她湊近他,兩隻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你答應嗎?”

“我能不答應嗎?”他反問她。

發現他眼底的柔情,她心生歡喜,“那就這麼說定了!”

語罷,她動作利索地幫他上好藥,然後再讓他坐起,取來紗布,一圈一圈給他纏上。

爲了將紗布纏好,她的身體幾乎貼在他身上。他文風不動地坐着,眼瞼低垂,視線停留在她那顆於自己胸前晃來晃去的頭……

他們都沒有說話,室裏除了細微的沙沙聲,就只有兩人的呼息。屋裏瀰漫着一室的甜香溫暖,讓人有點暈陶陶地。

這麼多年來,他的生活總是過得緊張、緊湊又緊繃,過去的傷痛冤魂不散的糾纏着他,不時入夢。

他早已忘了自己曾經擁有過的幸福及溫暖,也以爲自己再也無法擁有。可如今,他正沉浸在一種讓人舒服得昏昏欲睡的幸福裏。

是的,這是他遺忘了的幸福感覺及滋味。

突然,趙宇慶像條小狗似的在他胸前嗅聞着,他陡然回過神來,疑惑地看着她。

“你這是在做什麼?”他不解的問。

她注視着他,“你……有人味了。”

聞言,他板起臉。“你是在暗指……我以前是禽獸嗎?”

她噗哧一笑,“你確實是有野獸的味道啊!”

“什……”她這是拐着彎在罵他?

“像是頭……受傷的狼。”她直視着他,眼底沒有戲謔,只有溫情跟憐惜,“不管你面上多麼淡定冷漠,我都可以感覺到你內心的動盪起伏,但是現在的你……彷佛傷口被撫平了。”

他一頓,沉默看着她,如果她父親不是趙毓秀,那該有多好……

他很清楚自己的心已經被她扣住,她亦然,儘管一開始他是爲了復仇,她則是迫於無奈,可這段感情是結不出好果子的,總有一天要攤牌。

“我不是好人。”他面無表情,眼底充滿悵憾,“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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