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時鑲這一等,居然就等了十日!
宮變早已平定,叛徒也都拿下了,加上她哥哥先前追查的孫相毒害賢妃、大皇子的證據一併呈上,李棋很是明快,下旨將瑞王李奕、丞相孫正之等亂臣賊子全部斬首示衆。
他廢了皇后,毒酒賜死,立白時璃爲後,李炤爲太子。
而朝堂裏也因爲這一次的肅清而有了極大的轉變,孫氏的黨派全部瓦解了,李棋的皇權也更加鞏固了。
一切都很好,白時鑲也替姊姊高興,可是她在等的人卻沒有回來。
爲什麼厲採琛不回來呢?他去了哪裏?他是死了嗎?大家怕她傷心,所以不敢告訴她?
沒有一個人對她說明,連小丁子和擎楓都不見了,她問胡彪,對方也是一問三不知。
終於兩個月後,白時璃召她進宮了。
白時鑲心裏有數,可能是要告訴她厲採琛的下落了,因爲沒人敢說,姊姊看不下去,要告訴她了吧?
「姊姊,咱們是親姊妹,你無須顧忌。」白時鑲面上一片堅毅,「他是死是活,總要讓我知道。」
其實她心中已經有了決定,如果他真的死了,她要隨他去,這決定很傻,也很對不起她爹孃,可她沒辦法,她沒辦法在沒有他的世界裏獨自生活,那太痛苦了……
「原來你以爲錦王死了?」白時璃一愣,「沒有,他沒有死,我是不想你被耍得團團轉,所以纔要把真相告訴你。」
白時鑲一聽,更加不安了,「什麼真相?」
有什麼是比他死了更叫她難以接受的真相嗎?有什麼是比他死了更叫衆人難以開口告訴她的事嗎?
白時璃迎視着她質問的目光,開口道:「他沒有死,他只是喜歡上別人了,所以沒人敢告訴你。」
「他喜歡上了別人?這怎麼可能?」白時鑲急忙道:「如果是這樣,宮變那日何必專程讓小丁子來給我傳話,讓我放心?」
白時璃嘆了口氣,道:「可能是最後對你的情分吧!」
白時鑲本能地抗拒這個答案,她大聲反駁,「這太荒謬,而且根本說不通,他從京城去汴州平定叛亂,又趕回來終結宮變,哪來的閒功夫去結識女子,哪來的心情去心動?」
白時璃眉頭深鎖,道:「他在汴州結識了一名望族女子,那女子是個醫娘,在當地幫忙醫治受傷的士兵,軍隊需要她,她便一路跟來了京城。你也知道錦王不是個會隨意心動的人,可那望族女子那麼善解人意,又幫了他大忙,你能否認日久生情的威力嗎?感情要來的時候,誰也擋不了,我相信錦王不是故意的,但他就是動了心……」
「我不相信!」白時鑲面色一片慘白,「姊姊,你不要騙我了,什麼移情別戀,我是絕對不會相信的,你老實告訴我,他是不是死了?是不是找不到他的屍首,還是他的屍首殘破不堪……」說到最後,她已經有些焦灼了。
白時璃不厭其煩地道:「鑲兒,他真的沒有死。」
白時鑲氣得眼睛都漲紅了,甚至賭氣道:「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請姊姊轉告他,讓他自己來跟我說,我要親眼看到他好好活着,真的只是因爲有了別人而回避見我,我會成全他!」
說到這裏,她的眼淚已是奪眶而出,一顆心碎成了千千萬萬片。
他一定是死了,所以他們才用這麼拙劣的理由來騙她……
見她淚如雨下,哭得不能自已,白時璃摟住了她,唉聲嘆氣地道:「鑲兒,你不要這樣,不要這麼傷心,錦王真的沒死,他只是喜歡上別人了……」
白時鑲淚水潰堤,衝口說道:「如果他喜歡上別人,那我寧可死掉!」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講出這麼可怕的話來,她這樣不是恐怖情人嗎?
不對不對,她不要被自己誤導了,重點是,她打從心裏不相信厲採琛會喜歡上別人,她相信他,全然的相信他不會做讓她傷心的事,絕對不會!
所以他一定是死了,姊姊纔會寧可編出這麼荒唐的理由也不告訴她實情。
等白時鑲渾渾噩噩地回到錦王府後,她在房裏坐了一夜,腦子裏千頭萬緒,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裏,她心中隱隱知道但不敢去對面對的那個事實,她必須要面對了……
天明時,白時鑲已經想好一百種殉情的方法了。
厲採琛死的時候她沒在身邊,他肯定有很多話要對她說,肯定很放不下她,肯定很氣自己爲什麼會死,沒有實現要陪她嚐遍天下美食的承諾……
外頭傳來動靜,她抬起手背很快抹去了淚。
蘭音打起簾子進來,看見牀上整齊的被褥,驚訝地道:「王妃這是一夜沒睡嗎?是不是昨日進宮,皇后娘娘跟您說了什麼?可是知道王爺的下落了?」
王爺一直沒消沒息的,主子每日都寢食難安,她真的很擔心主子會倒下。
她曾私下去求問過大總管胡彪,想知道王爺到底在哪裏,爲什麼不回府,可大總管總是說他也不知道,王爺要不要回來,不是他這個下人能管的。
她也問過平安郡主,郡主卻總是目光閃躲,眼裏泛着悲傷,其餘的就什麼也不肯多說了。
顯然他們都是知道內情卻又隱匿不談,這種求問無門的狀況,實在叫人無所適從,也難怪主子會惶惶不可終日,連她看了心裏都越發酸澀起來。
「姊姊沒說什麼。」白時鑲沒敢看蘭音關切的眼神,她避重就輕地道:「我想爹孃哥哥了,一會兒咱們回宜安侯府,你去準備準備,去庫房裏多挑些禮物,挑些爹孃會喜歡的。」
她要見了她爹孃哥哥再死,她會把自己的心情寫下來,讓他們不要爲了她的死而傷心,她這是求仁得仁。
蘭音見主子還有點動力,起碼願意回孃家走一走,便有點放心了,之前主子是雷打不動的半步不移,哪裏也不肯去,就在王府裏苦等。
這種堅定才叫人害怕啊,過度執着就會過度剛烈,她很怕若是現實結果不符合主子的期待,主子會不會做出決絕的舉措來。
蘭音給白時鑲更好了衣,正在梳頭,這時如茶衝了進來,一疊聲地喊着——
「王妃、王妃,王爺回來了,他正在書房裏,說要見您……」
「什麼?」白時鑲倏地起身,腦子裏一片空白,她看着梳妝鏡中的自己,忽然暈陶陶的,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他真的沒有死,真的來見她了,是因爲姊姊轉告了他,所以他來見她嗎?
她的腦子裏有如萬馬奔騰,管不了頭還沒梳好就急急奔了出去。
書房裏,厲採琛坐在平時坐的花梨木案桌後,穿着一身她所熟悉的緋紅豔色,衣襟繡着海棠,他髮束金冠,瞧着和平日並無什麼分別,但又好像有極大分別。
她粉拳一捏,深深吸了一口氣,雖然有滿心的喜悅,卻又有些委屈的哽咽,她滿是向他討拍取暖的心情,啜泣的開口問道:「你去哪裏了?爲什麼現在纔回來?知道我等你等得有多苦嗎?我簡直要發瘋了!」
短時間內經歷大悲大喜,她承受不住這戲劇性的變化,明明應該靠近他的,可是他身上那生人勿近的冷然氣息讓她進門後便本能地止住了腳步。
「你聽皇后說了吧?」厲採琛沉靜淡漠地看着她,「我喜歡上別人了,沒當面告訴你是不想傷害你,可是你堅持要我當面說,我只好勉爲其難來見你了。」
「你在說什麼?」白時鑲呼吸一滯,愕然問道:「你真的……真的另有喜歡的人了?」
「你以爲本王在開玩笑?」厲採琛面上神色淡淡,叫人看不出情緒,「本王知道你容不下側妃,即使只是待在本王身邊做個小妾你也容不下,所以你走吧。」
白時鑲當下紅了眼,心裏一陣絞痛,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看他,「所以你要她,不要我了?」
「世間男子都是喜新厭舊的,本王並沒有多特別,自然也不例外。」厲採琛語氣顯得十分寡淡。
白時鑲的臉色瞬間比紙還白,她搖着頭道:「我不相信!你到底爲什麼要騙我?爲什麼大家要和你一起來騙我?」
「我心裏頭確實另外有人了,你一直不接受事實也不能改變什麼。」厲採琛眼眸朝桌面一掃,淡然說道:「還記得當日我出手幫福臨王妃,你說什麼條件都答應,現在我提出來,條件便是和離,桌上的是和離書,希望你信守承諾,簽名吧。」
白時鑲眉頭緊蹙,只覺得自己頭昏腦脹的,分不清眼下是真實還是夢境。
她軟弱的問道:「所以是真的?你真對那醫娘有了感情?」
厲採琛語氣依然冷冰冰的,「不是有了感情而已,是我現在心裏只有她一個人,沒有其他人的位置。」
白時鑲面白如紙,心中猛的一陣抽痛。
所以她就是那個「其他人」對吧?她就是那個多餘的人,前世的經典語錄,不被愛的纔是第三者……
她咬緊了嘴脣,面上沒有絲毫血色地看着他,「你不會後悔?」
厲採琛面無表情地道:「不會。」
她抬起婆娑的淚眼,悽楚的說:「那我去嫁別人?」
「隨你。」厲採琛同樣無動於衷,面色冷得像塊寒冰。
他波瀾不興的態度激怒了白時鑲,她忽爾憤然說道:「我去嫁孫雪越!」
「他被流放了。」厲採琛平靜地指出事實,看着她遍佈淚痕的小臉,他的呼吸沉了沉,「你走吧!她要住進來了,希望你在她住進來之前搬走,免得她看了不舒服。」
「和離就和離,天底下不是隻有你厲採琛一個男人!」白時鑲胡亂擦了擦眼淚,她不管不顧地道:「你需要醫娘怎麼不叫我同行?我也會醫術,我也能幫你,爲什麼你不珍惜我們的感情?爲什麼你要去對別人心動?我恨你,我恨死你了!咱們以後別見了,等着瞧,我會過得更好給你看!」
看着她氣急攻心離去的身影,厲採琛喃喃自語道:「鑲兒……你得過的很好給我看,你一定要過得很好……」
小丁子進來了,他把主子扶起來,遞了柺杖過去,「爺這又是何苦?何不把實情告訴王妃,王妃一定不會離開爺的。」
「不是怕她會離開纔不說,是怕她不離開。」厲採琛費力地站了起來,苦澀說道:「我不想她在一個殘廢身邊一輩子,一輩子不敢再笑開懷,不敢再四處尋覓美食,不敢放開來喫。」
恨總比愛好,他情願她恨他,帶着對他的恨,用報復他的方法,努力活得更好,想喫什麼就去喫,一生無煩無惱。
小丁子嘆氣道:「爺,您這麼愛王妃,這麼爲王妃着想,把王妃趕走了,您要怎麼辦?」
厲採琛有些蒼涼有些沉痛的說道:「在她身後默默守護她,做她的保護神,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也是老天留我一條命,沒讓我死的原因。」
那場宮變,不甘心的李奕想與他同歸於盡,揣着炸藥奔向他,他們兩人都受了重傷,皇上沒派人治李奕,讓他拖着一條殘命,直到問斬。
而他,醒來時卻是半身不遂,他成了殘廢,卻不讓任何人告訴白時鑲,要所有人都瞞着這件事,他搬到京郊的別莊,派擎楓延請各路高明的大夫替他醫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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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確定他的身子沒救了,不但再也不能給她幸福,還會拖累她時,他便做了決定——他要放她走,讓她去另覓幸福。
如今他成功做到了,他是放開了她,但他沒有放下她,他心裏沉甸甸的,比任何時候都還難受。
他以爲做了這個正確的決定,他會如釋重負,但他反而更不開心。
他以爲這樣做是爲她好,可他也重重傷害了她,那份情殤,不知道多久纔會好。
他以爲,他一直在用理智思考對她最好的方式,可聽到她說要嫁給孫雪越時,他差點快要維持不住。
胡彪進來了,囁嚅的說:「王爺,王妃走了,只帶走了蘭音、如茶,其餘什麼都沒帶。」
厲採琛嗯了一聲,「王妃的東西,全部留在原處不許任何人動。」
「小人明白。」胡彪又吞吞吐吐的說:「呃……王妃走前交代了一件事,說讓奴才辦了纔在和離書上畫押。」
厲採琛心裏一跳,「什麼事?」
她又賴皮不走了是吧?還是不相信他另有所愛是吧?她死皮賴臉的說要留下來,她一會兒就會又衝進來找他理論……
「王妃要老奴把府中的桑葚樹全砍了。」胡彪潤了潤脣,「王妃說,往後她喫不到,也不讓別人喫。」
厲採琛說不出心裏有多失望,他硬生生壓抑住自己的情緒,低聲道:「那就全砍了。」
白時鑲回到宜安侯府時,白居賢與安氏去望城喝喜酒,不在府裏,白時青還沒回來,況且她什麼也沒帶,下人們只當她回來走走,也沒人發現有異,渾然不知自家姑奶奶已成了和離婦人。
她回了房,把臉埋在掌心裏,嗚嗚咽咽地痛哭起來。
如茶沒見主子哭得這麼傷心過,她有些手足無措地安慰道:「姑娘別哭了,既然王爺無情無義,姑娘也無須留戀,姑娘也許久未出去玩樂了,京城開了許多新館子,奴婢這就去打聽新館子訂位子,約昶如郡主一塊兒去,姑娘與郡主不醉不歸,把王爺徹底忘了……」
白時鑲抬起頭來,她嗚咽得不能成聲,「我哭不是因爲被拋棄了,我哭是因爲心疼,他究竟有什麼苦衷要做到這種地步……」
如茶愣住了,張口結舌地道:「所以……呃……姑娘還是認爲王爺在編故事?」
白時鑲毫不遲疑地點頭,「他當然是在編故事!打死我也不信他會不要我而去喜歡上別人!」
翌日,如茶就天天到錦王府外去守株待兔,終於逮到綠水出府,兩個丫鬟一番交頭接耳,有了共識。
深夜,王府的一道小門悄悄開了,白時鑲神不知鬼不覺地進了王府,她進到綠水房裏,換上丫鬟的衣裳掩人耳目,又把臉塗黑,脣描厚,再點上一顆痣,王府下人衆多,多一個少一個也沒人知道。
幾日後,白時鑲親眼看到厲採琛走出天權閣……不,他不是走出來的,他是坐在輪椅上,小丁子推着他出來的。
原來竟是這樣……她忍住淚意,一直等到入夜了,這纔去敲了擎楓的門。
門開了,擎楓愕然地看着她,她則一瞬也不瞬的看着擎楓,她的眉間眼底佈滿了嚴肅和莊重。
「擎統領,本王妃什麼都知道了,所以你就別瞞了,全部告訴我吧!」
擎楓如釋重負,長長地透出一口氣來,「屬下以爲王妃真相信了王爺所言,就這麼走了,王爺殘廢了又失去王妃,很可能會萬念俱灰,再也無法振作起來。」
「本王妃纔沒那麼笨。」白時鑲哼道:「他的手法太拙劣了,我怎麼會輕易相信他的話。喜歡上別人,想騙誰呢?」
兩人進屋一番密談,擎楓把他知道的都告訴了白時鑲。
白時鑲深吸一口氣,「所以,並非沒有救,而是那位女神醫只醫女子,不醫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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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何呢?」白時鑲倒是問得很認真,她本來就是醫科生,醫生治療病人哪有分男女,這太奇怪了。
「據聞是要在沒知覺的部位上施針,可王爺半個身子都沒知覺……」擎楓點到爲止。
「我明白了。」白時鑲站了起來,臉上一片堅毅。
擎楓有點不放心,「王妃想要怎麼做?」
「當然是讓他站起來。」白時鑲果斷地道:「唯有再站起來,他纔不會逃避我,不然我說什麼都沒用,怎麼表達我的真心也沒用,他還是會再把我趕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