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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1)

《帝子吹簫逐鳳凰(下)》 / 蔡小雀 / 第1章 / 共22章

昨夜京師飛雪,至今霜雪猶堆得及踝高,俞德妃和文淑妃被攔在鸞凰宮外殿階下,裹着暖裘厚袍也止不住陣陣寒意襲來。

可身上的冷,又哪及得上心頭刺骨顫意?

“你這奴才好大的膽子,竟敢假冒聖諭?”俞德妃美豔臉龐一陣青一陣白,忍不住對着立於階上的圖公公怒斥。“陛下素來最寵愛本宮,怎麼可能要本宮……你說,這是不是皇后的意思?”

文淑妃依然嫺靜模樣,不發一語,不過也牢牢穩住腳步,絲毫沒有離開的打算。

她不在意這點子宮權,可江皇后已經發招,倘若她乖乖就此交出,豈不意味自己在宮中地位不穩?

如此一來,依附她和琦兒的貴冑官員自也難免人心浮動。

琦兒好不容易趁太子閉宮這一個月來,收攏安插了不少人馬於六部之中,就算她當真被迫繳權,至少也要教江皇后出點血……

當年,江氏就不是她們的對手,如今人老珠黃,膝下無子,也不過是個花架子空殼兒罷了。

現今耗損的,還不是當年和陛下打天下的那點小寶勞……

文淑妃神情驀地有些陰沉,只因想起此番自陛下病癒後,對皇后好似又念起了舊情——

不行!她們兩人好不容易聯手將皇后打壓了下去,現在更不能讓她有翻身的機會。

俞德妃還在跳腳嬌斥的當兒,文淑妃轉念間已經顫巍巍地跪在了雪堆上,不顧身邊宮人的驚呼和攙扶,高聲道。

“皇后娘娘!婢妾知錯,求皇后娘娘只降罰婢妾一人就好,切莫遷怒旁人,也莫盛怒傷了鳳體……陛下,都是婢妾不好,是婢妾給您丟臉了。”

“娘娘快起!”

“您身子弱,再跪在雪地裏會落了病謗兒的。”

“若皇后娘娘要責罰,奴婢等願領受,要殺要剮也甘情願,求皇后繞了我們家娘娘吧!”

俞德妃瞪向跪在雪地中,宛若白幽蘭般脆弱又楚楚可憐的文淑妃,瞬間惱恨不已。

——這不要臉皮的賤人,連勾欄伎人下九流的手段都使得出來。

文家還自詡清流,怎麼養出這種玩意兒?

可偏偏俞德妃現下也不得不跟她捆綁在一塊兒,如果今兒陛下和皇后不肯見,她就得顏面掃地去跪宗廟……還有珽兒,珽兒無論如何承受不起“不敬父兄,寵妾滅妻”的罪名啊!

一向無法無天的俞德妃越想越害怕,只得咬牙跟着跪了下來,纖細的腰肢卻依然傲然挺直,昂聲道:“皇后娘娘,妾不服!妾有話要說,還請皇后娘娘出殿一見!陛下,臣妾是冤枉的,陛下您要爲臣妾做主呀!”

鸞凰宮裏頭,卻是安靜得人心慌。

武帝氣得說不出話來,又忍不住,小心地窺探身邊妻子的神色,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蒼天可鑑!人真不是他帶來的,他也沒有爲德妃、淑妃求情的意思啊!

江皇后聽見了外頭的嚷嚷,她邊調整着護腕,眼也不抬地道:“陛下,在叫您哪!”

“朕已經說了,後宮皆由皇后轄理,朕不插手,朕也沒什麼不放心的。”他忙道。

“那好,”江皇后淡然地點下頭,“戴嬤嬤,傳本宮懿旨,德妃淑妃屢教不改,頂撞皇后,目無王法,摘去二人妃位,貶爲俞嬪、文嬪——”

“皇后不可!”武帝臉色頓時大變,濃眉緊皺。

“有何不可?”

武帝又怎會看不出她是故意的,心底苦澀難言,還是努力放緩語氣道:“梓童,德妃和淑妃畢竟孕有皇嗣,便是看在三個皇兒的面上,你心中有氣只管罰她們,朕絕無二話,但貶爲嬪,確實過重了,於威遠大將軍府和文閣老那兒,豈不難看?他們當初襄助朕登基有功,朕難道要讓世人誤以爲朕是無德之君,要行狡兔死走狗烹之舉?”

況且現今情勢詭詐不明,他正想好好看一看俞家和文家骨子裏到底是何居心。

江皇后凝視着他良久,武帝被看得陣陣發虛,直覺迴避開了她清澈銳利的目光。

“梓童,朕也是爲你好,朕不能讓人誤會你牝雞司晨。”他溫柔到幾乎是陪小心。

“你永遠有這麼多的理由,”江皇后終於開口。“總說是爲了我,可你我心知肚明,你所說所行之事,究竟是爲了成全誰?”

武帝一震,抬頭望向她,眼神痛楚而倉皇。“皇后!”

“這麼多年來,我已經認清了,像你這樣的帝王,永遠只會提防那些你口口聲聲所宣稱的,最親最心愛的人。”江皇后很平靜,無悲無喜地道,“無論是我,還是太子,都一樣。”

武帝臉上血色瞬間消失得一乾二淨,胸口如同被巨錘擊中,他幾次欲開口辯駁,卻發現自己連呼吸都哆嗦斷續得恍若下一口氣再也接不上來。

——不是這樣的!皇后豈能如此誤解、辱沒朕?

他眼前陣陣暈眩發黑,透過模糊的視線望去,江皇后冷漠的臉龐異常遙遠,好似下一瞬就要乘風而去,永不再回……

“紅!”他衝口而出,猛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別離開朕!”

江皇后沒有掙扎,她只是眼神冷冷地落在他握着自己的大手上,武帝剎那間像燙着了般,本能一顫,而後絕望地、漸漸地鬆開了。

“陛下該走了。”江皇后面無表情地道:“並且告訴外頭那兩個,她們要搶男人只管搶,只別妄想動本宮的兒子兒媳,否則本宮當年能在千軍萬馬中,一刀砍下羯奴索羅汗的腦袋,就能在皇宮裏輕易要了她們倆的小命,不信的話,只管來試!”

“皇后”他喑啞地低吼。“難道你心裏,當真再也沒有朕了嗎?”

“陛下這話好笑,”江皇后昂首,微眯起眼。“我當年便問過你,你要的是我江紅,還是要一個端莊賢淑的皇后?你可還記得,你選了什麼嗎?”

武帝僵住。“朕……”

他但願自己已不記得當時說過的話,做過的選擇,可卻無法自欺欺人。

——你已是朕的皇后,就該有個做皇后的樣子,別再拿自己當那個蠻族公主江紅,枉費朕對你寄望甚重……別爛泥扶不上牆!

當時,他盛怒之下口吐惡言,爲的就是她咄咄逼人連聲質問自己因何迎德妃、淑妃進宮,爲何棄當年誓言於不顧?

可他已登基爲皇,一國天子,又怎能獨寵、掣肘於一個女人?

他永不忘她江紅和自己並肩作戰,打下江山的恩義情誼,永不忘她是他唯一的妻子,所以他也排除衆議,冊封她爲皇后,難道這還不夠嗎?

就算他對她情有獨鍾、夫妻情深,然她難道忘卻自己僅僅不過一個女子,怎可如此貪心,既得了他的心,也得了尊貴的風位,還希冀獨佔帝恩?

況且如此一來,他又如何安撫功臣?如何擺絡衆將?當年並不是只有她彆着腦袋跟他一路殺上京師——

武帝記得,自己對着她的質問瞬間惱羞成怒,直指她的鼻頭痛斥其非,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劇烈起伏,頭目森森……可他心口卻有種冰冷的不安惶惶逐漸瀰漫開來。

他不敢仔細辨認那是什麼,只能咬牙切齒地維持着那蒸騰的火氣,催眠自己,朕沒錯!

紅那時沉默了很久很久,相較於他的咆哮跳腳,她平靜得令人害怕。

最後,她問——

你要的是我江紅,還是要一個端莊賢淑的皇后?

他回答的是什麼……爲何他怎麼也回想不起來?

武帝臉色蒼白,高大身軀僵在原地。

然而,無論是三十年前的江紅還是三十年後的江皇后,都不再對這個男人有任何的期盼。

因爲一個三十年前的答案,早已了斷了一切。

俞德妃和文淑妃並沒有等來武帝的憐惜與主持公道,只見到面色慘然目光絕望的皇帝,一步一步,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在雪地裏,經過悽楚可憐跪在雪裏的她倆,卻視而不見,甚至連御輦也未上,就這麼失魂落魄地走了。

文淑妃見狀,心下一個咯 ,臉色難看了起來。

俞德妃則是兀自大呼小叫,暴跳如雷。“你們攔着本宮做什麼?本宮有冤情,要跟皇上伸冤,你們這些狗奴才竟敢擱着——”

圖公公恭敬而淡漠地彎腰拱手道:“德妃娘娘請自重,皇后娘娘懿旨已下,還請德妃娘娘從命而行,否則違反宮規,可是罪加一等。”

俞德妃氣得火冒三丈,跳了起來,劈手就想摑他一個耳光。“放肆!誰準你對本宮這麼說話?”

圖公公身形鬼魅地一退,教俞德妃落了個空,不待她回過神來,他嘴角嘲諷笑意一閃而逝,下一刻已躡足追隨武帝而去。

“該死的閹奴!混賬!”俞德妃又驚又怒,內心卻不可遏止地一顫。

這閹奴是陛下的忠僕,向來以陛下意志爲旨意,難道……難道這一切都是陛下示意的?

“不可能!陛下不可能這樣對我的……”俞德妃豔麗臉龐滿是震驚的喃喃。

文淑妃不知何時已起身,纖弱身姿傲然佇立在雪中,眼神卻冷得駭人。

而在此時,東宮方向竟起了漫天黑煙……

“走水了!走水了!”

俞德妃和文淑妃不約而同一震,極目望去,神色各異——

“哼,老天果然有眼,東宮不祥,大冬天的也能走水。”俞德妃驚詫過後,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這是在給我珽兒主持公道,出氣兒呢!”

文淑妃冷冷橫了她一眼——這沒腦子的蠢貨,要不是身後靠着威遠大將軍府,恐怕早埋骨後宮不知多少年了。

只不過……

文淑妃像是想起了什麼,不禁意味深長地微笑了。

“我們走。”她垂下目光,掩住所有的情緒,低聲吩咐。

“喏。”身旁宮人小心翼翼地攙扶着文淑妃。

俞德妃猛然回頭,“你這就走了?難道你真的甘心對皇后低這個頭嗎?”

別說她不留戀手頭上的宮權……哼,文家個個道貌岸然,表面裝得一副清高至極目下無塵的樣子,可實則骨子裏比誰都要利慾薰心。

這後宮的女人,哪個不想當皇后?又有哪個不想自己的兒子登上天下之主的位置?

俞德妃自認不是什麼好人,她想要的,向來不吝於直接伸手奪取討要,可就見不得文淑妃這當了婊子還想立貞潔牌坊的噁心勁兒。

“德妃妹妹,”文淑妃不怒反笑,柔聲開口,“妹妹還是先緊着去跪宗廟吧,這隆冬之際,宗廟冷得很,妹妹當心凍壞了,畢竟被抹去了正一品德妃的分例,往後恐怕連銀霜炭也用不上了。”

她可不同,文家如今在前朝後宮盤根錯節勢力深厚,皇后明面上再怎麼敲打,至多也是噁心噁心她罷了,卻也不敢當真對她如何。

況且今日被訓斥奪權,改日就能登上後宮至高無上的位置……路還長着,此刻的失利不過是鳳舞九天前的屈身罷了。

俞德妃怒從心頭起,“你以爲你又能討得了什麼好?哼,生的兒子跟你一個德性的裝模作樣,可這宮裏誰不知你那好兒子牀幃不振,得讓你那好兒媳用上藥才能——”

“住口!”文淑妃臉色鐵青,深呼吸了好幾口氣,鎮定下來。“德妃妹妹有工夫傳那等該割舌頭的流言蜚語,不如好好管教管教‘寵妾滅妻’、‘目無父兄’的二皇子吧,咱們皇室的臉可不能都教他丟盡了……來人,回宮!”

俞德妃氣得渾身發抖,恨不能撲上去狠狠打歪她那張嘴,可她終究沒忘記這裏是鸞凰宮。江紅那女人就在裏頭,說不定現在正看她們的好戲!

自小被寵壞的俞德妃終究不是徹頭徹尾的蠢貨,她好歹在這後宮裏也熬了二十多年,自然知道什麼時候是自己能逞威風,什麼時候又是自己該潛伏縮首的時候。

“本宮這就回去脫、簪、卻、袍!”俞德妃咬牙切齒吐出話來。

待回宮之後,俞德妃一掃方纔在外頭張揚的氣焰,美豔臉龐透着三分凝重,招來心腹,壓低聲音問:“宣同可來信了?”

“回娘娘,大爺的信隼尚未到,不過三爺的信已經到了。”心腹宮人恭敬送上。

她迅速拆開,看完信後臉上神色不定,思忖半晌後,蹙眉道:“文家一窩子老狐狸白眼狼內鬥得厲害,文家老大拱衛的是趙琦,文老二扶持的卻是趙那毛小子,三哥說,他和文老二已經談妥了,待日後……便是劃江而治,共分天下,可本宮怎麼覺得這事兒不大可靠呢,況且我珽兒的江山,憑什麼叫趙吞掉一半好處?”

且不說能不能,便是當真如此,那她不是又得跟文氏賤人並列太后?這是想噁心死她嗎?

——不成!說什麼都不行!

心腹宮人是俞家精心栽培出的,聞言低聲稟道:“娘娘,如今各方勢均力敵,誰都不敢擅動,也沒有絕對壓倒性必勝的把握,文家是頭龐大凶猛的獸,文老二能收攏文家庶系,撬了文家的牆角,顯然也是個心有成算的……三爺的意思是,遠交近攻,借刀殺人。”

俞德妃臉色亮了起來,興奮難當。“好,好,到時候本宮就要親眼看看,被親生兒子背後捅刀的文賤人,那張狐媚臉皮子還如何能笑得出來?”

心腹宮人在這之前早得了三爺叮囑,輕聲勸道:“娘娘,三爺的意思,此間種種,還是先瞞着二皇子爲好。”

俞德妃笑容消失了,咬着下脣忿忿道:“我兒就是太心實了,否則也不會連個矯揉造作、裝腔作勢的小蹄子也當成寶,哼!一切還是要怪老二家的不賢,自己肚裏揣不上皇孫,還敢謀害我兒的子嗣……若不是現下人人盯得緊,本宮就休了這個毒婦,另給珽兒娶個有助益的好媳婦兒。”

想到自己兒子的姬妾曾懷有身孕,又一個個被悄悄弄掉了的孫兒,俞德妃簡直心疼死了。

心腹宮人聞言卻是一陣默然。

二皇子妃出身名門,京師老牌勳貴世家,當初也是德妃娘娘和俞家一力求來,如今想做其他打算,恐怕連陛下也不會準允。

況且二皇子也再禁不起後院起火,妻族反目的危險……

“娘娘,現今宜靜不宜動。”心腹宮人只能好言相勸。

俞德妃煩躁地揉着眉心。“還要你多嘴?本宮這不是都忍下了嗎?”

想她一個驕傲跳脫的威遠大將軍千金,卻被皇后壓在頭上二十多年,又有文家賤人時時給她添堵,如果不是戀慕陛下至深,如果不是爲了珽兒的大業前程,她何至於低頭憋屈到現在?

等着吧,最後,她會一項一項都討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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