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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1)

《帝子吹簫逐鳳凰(下)》 / 蔡小雀 / 第3章 / 共22章

翌日朝上,文家門人張御史迫不及待出列上奏,滿臉沉痛慷慨激昂地痛陳東宮草菅人命,殺人滅口!

因太子閉宮自省,自然不能上朝,近日和東宮走得近的文武官員又被打壓的打壓、罷黜的罷黜,以至於第一時間無人能站出來爲太子辯解。

坐在上首龍位之上的武帝面色沉沉,帝冕琉珠遮掩之下,更顯高深莫測喜怒難辨。

“……聖上,臣所出據者皆是事實,錢良媛曾爲太子孕有皇嗣,可太子卻不顧念皇嗣於國之重要,爲了博太子妃一人歡心,竟狠心親手殺子,致使錢良媛悲痛萬分,纏綿病榻,又爲掩飾其悖逆天倫罪孽,不惜假借時疫之名,害死錢良媛及其貼身宮人八人,這條條性命盡皆喪於太子之手,如此心狠手辣之徒,竟是我大武王朝所寄望之儲君……”

“陛下,如果李大人所言屬實,那太子簡直是桀紂無道之君,令人聞之髮指啊!”

“皇上,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此事事關重大,關乎國詐,定要徹查到底纔行!”

“是啊,還請陛下明察,務求讓受害之人討回一個天理公道……”

“錢尚書向來忠於王事,爲官勤勉,難道陛下要讓忠臣蒙冤受屈嗎?”

二皇子臣屬見狀也紛紛落井下石,暗中竊喜東宮出了這麼大的事兒,一下子便把二皇子“寵妾滅妻”、“目無父兄”等等昏庸之名給壓了下去。

錢尚書神情黯然,一臉傷痛,只默默跪地伏首,肩頭顫抖。

當中有些不明所以的老臣見狀,也不禁感慨連連。

白髮人送黑髮人,最是痛苦,尤其又是不明不白地殞命在東宮,更教人告無可告。

若不是有張御史,恐怕錢尚書這口冤也只能硬生生吞下了。

三皇子趙琦卻是神色異樣地瞥了張御史一眼,眉心微蹙,心下有些莫名不安。

——今日這般大動作,怎未曾先行稟告?

只不過張御史卻悄悄回了他一個“殿下請放心”的眼神。

趙琦心中略定,暗忖這許是大舅手筆,不事先讓自己知道,或者就是特意在父皇面前營造一個他毫不知情的印象。

文閣老則是不動聲色,在朝堂鬧哄哄的當兒,持笏板上前溫聲稟道:“聖上,老臣有一言,不知可稟否?”

衆臣一靜,三皇子和四皇子神色各異地望向文閣老——趙琦面帶謙和微笑,趙則是屏氣凝神隱隱緊張。

“太子乃一國儲君,又素來品行佳範,雖前些時日京師流言所致,不得不閉宮自省,暫掩鋒芒,可老臣知,太子固然有錯,也錯不至此。”文閣老嘆息,語重心長地道:“錢良媛之事許有內情,還請聖上懇允,刑部、大理寺、審刑院共同調查會審此案。”

此話一出,朝堂上先是一片鴉雀無聲,而後便是衆臣七嘴八舌議論,連連稱是。

若有少數異議者,也被巨浪般的羣情激湧給淹沒了。

“此乃國之大事,不可不慎!”

“三法司會審,若有冤情,當可水落石出。”

趙琦垂首,掩住一絲喜悅——蓋還是老的辣,外祖父這一手,堪稱光明磊落公正無私,卻是真正把太子釘牢了。

一個出動三法司會審的一國太子,就算最後審訊查明出來是清白的,也落得衆口鑠金天下皆知。

不說人心難測,就說世人皆喜揚惡隱善,原是高高在上尊貴無匹的太子,卻深陷泥淖髒水難清,哪個不會下死力地往上踐踏的多?

更何況,太子身邊本就羣狼環伺……

趙琦不着痕跡地抬眼眺望上首不置一詞的武帝——

父皇,事已至此,您還想偏袒太子,皇后還護得住她唯一能依附指望的兒子嗎?

開局之後,有些事就不會在您老人家的掌控之下了……

沉默許久的武帝終於開口,看向武官中始終不發一語的德勝侯李炎。“德勝侯以爲呢?”

衆臣目光如炬,直勾勾落在李炎身上——

德勝侯長女是太子妃,次女是二皇子側妃,這兩日正是紛紛擾擾之時,聽說昨日午後二皇子府便迎來了皇后娘娘的懿旨訓斥,二皇子顏面盡失,那個闖禍的李側妃當下被二皇子怒極甩了兩巴掌,還下令禁足,命二皇子妃日後嚴加拘管……

若非看在德勝侯的面上,恐怕還不止於此。

今日太子又因偏寵太子妃的緣故,鑄下如此大罪,德勝侯這教女無方之過,只怕是扣得嚴嚴實實了。

可德勝侯上朝來卻依然沉靜漠然,直到被武帝點了名。

“回陛下,”李炎出列,拱手行禮,低首道,“臣無話可說,一切由陛下聖裁。”

武帝險些氣笑了,冷哼道:“德勝侯果然處事圓滑老練,但不知李愛卿這般謹慎,怎會教養出李側妃那樣其心可議的女兒?”

德勝侯微微一震,依然垂眸。“是臣有罪,教女不嚴,致使那孽障……”

“罷了,”武帝淡淡開口,“爾愛女既已是皇家人,自有皇家管束,不過李愛卿身爲國之重臣,又是太子岳家,難道當真就無半點私心?”

德勝侯重重跪下,冷汗涔涔,抱拳道:“陛下,臣——”

“愛卿一心爲國,不念私情,朕心甚慰。”武帝目光幽深,半真半假。“然人非草木,一個心中唯有大義,卻置親緣不顧之人,仔細想來,也令人心寒啊!”

德勝侯臉色蒼白,沉重磕首無語。

朝堂上衆臣全看傻眼了,也不知陛下和德勝侯這是……究竟是德勝侯爲君所厭,還是另有內幕?

文閣老持笏保持沉默,對似是想開口說話的三皇子微微搖頭警示。

陛下這番話,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明着是嘲諷德勝侯,又何嘗不是在暗指今日衆人對太子的追殺?

宦海浮沉多年的文閣老怎會不知,君臣博弈之間步步驚心,一個輕重失衡就會惹來君王猜忌彈壓,抑或是朝臣反撲。

分寸拿捏最爲艱難。

可趙玉此子過往行事一向周全老道,護防得固若金湯,無可拿捏之處,前次若非藉雪災流言,多方發力困住東宮,方有這閉宮三月自省的結果。

但區區三個月要盡數拔除太子勢力,本就不能夠,待趙玉出關,那反噬之力定當鋪天蓋地而來,所以無論是俞家還是文家,都不能讓趙玉換過這口氣、騰出手來對付自己,自然是趁虎困牢籠之時一擊斃之,方爲上策。

所以今日之事,猶如一個最美味的誘餌,文閣老明知就算證據確鑿,也並非十拿九穩,可若是不吞下此餌,一旦錯失,更加悔之莫及……

果不其然,他站出來“一呼百應”,倒教陛下戒心更深了。

文閣老深吸了一口氣,一副憂心忡忡傷懷感觸地道:“陛下,正所謂清官難斷家務事,老臣知道血脈相連骨肉至親,無論太子或是哪位皇子都是您的心頭肉,在長輩的眼中,孩子都是頂頂好的,再有過錯也該有教誨彌補的機會……可陛下,老臣還是不得不冒死諫言:自古皇家無私事啊!”

羣臣皆是震驚又敬佩地望向文閣老……閣老大人爲國爲民,甘冒觸怒陛下的危險,都要主持公道,證個是非黑白,此等風骨,真不愧爲天下清流之首,我輩楷模。

文閣老顫巍巍地道:“陛下,老臣也覺得太子想是有難言之隱,可證據在此,如果不能坦然交付於三法司查個清楚明白,這對太子更是傷上加傷,也不能真正爲太子洗脫罪嫌……”

武帝聞言不怒反笑,神情親切地道:“文閣老句句都是忠言,也是爲了太子名譽着想,朕雖是父親,更是一國之君,又怎會私心偏袒任何一方?”

這話說得……饒是文閣老是三朝元老,官場老吏,也聽不出武帝這話中真正涵義。

“謝陛下諒解。”文閣老只得做老邁步履顢頇狀,艱難地伏地深深跪禮,滿眼感動。

“這件事,朕會好好想想,無事退朝吧!”

羣臣譁然,面面相覷,可皇上已經收下趙御史的奏摺御狀,他們再窮追猛打地追問下去,那就不是據理力爭,而是聯手逼宮了。

誰也不敢冒觸怒龍顏掉腦袋的可能,只得暗自咕噥,心下悻悻然,面上恭恭敬敬地退朝。

“外袓?”三皇子趙倚一出大殿,覷個角落空檔,忙喚住了文閣老。

“三殿下莫急。”文閣老意味深長地道:“陛下是個明君,自有裁斷。”

趙琦也只得按捺下心焦,親近地拱手道:“多謝外祖爲孫兒釋疑。”

武帝退朝,拂袖轉回殿後內間?冷冷對着內間茶榻上正好整以暇研着茶粉的趙玉道。

“太子好興致,外頭都火燒連天了,你還有心思折騰朕的茶?莫不是以爲朕當真不會廢了你?”

趙玉微笑,修長玉手將碧瑩瑩的茶粉投入沸騰如魚眼的茶吊子裏。“父皇是大武之主,儲君廢立,自有主張。”

武帝臉色難看至極,負手佇立,片刻才緩緩走近,在茶榻上另一端盤膝坐下。

茶香四溢,趙玉細細舀起煮勻了的淡綠色茶湯,傾入雪白薄胎玉碗,奉與武帝。“父皇嚐嚐?”

武帝接過茶碗,深沉龍目低垂,忽爾一笑。“你這一手,是連朕都套進去了。”

可嗓音裏卻沒有半點笑意,只有隱隱如烏雲雷鳴般的威壓感。

“兒子不敢。”趙玉一如往常地微笑,謙遜道:“不過是臺子都架高了,總不好教這麼多人看不着戲吧?”

“錢氏何時不能殺,”武帝哼了聲,“偏要落得一身腥,主動將把柄都遞到人手裏,把個朝廷搗弄得烏煙瘴氣……爾等可是忘了,百姓的事兒纔是大事,可瞧你們一個個無不忙着站隊廝殺攀咬,連文武百官都一場混仗不堪,還有人將萬民安危暖飽放在心上嗎?”

趙玉被這麼一通家國大義的教訓,眸色幽深,卻隱含清冷的好笑。“父皇好教誨,兒臣領受了。只不過父皇也深知,一國之亂往往先起於一人之私,古往今來,盡皆如是。”

人有私,則鬼魅叢生。

任誰看見了高聳城牆縫隙內的金碧輝煌,又有哪個不想要鑽破防衛,入內掠奪好處?

尤其人心,素來是受不得考驗的。

“……你這是直指朕錯了?”武帝臉色沉了下來。

“難道父皇至今仍覺自己對?”趙玉也沒了笑容。

一時氣氛僵凝森森如寒霜,對峙間似有風雷欲動。

武帝危險地眯起眼,一字一字道:“朕做了三十年天子。”

期間多少狂風暴雨生死殺機陰謀詭計都闖過來了,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他一個小小太子,尚且不是王朝掌權者,又有何資格質疑他一國君王的能力與威嚴?

趙玉怎會聽不出武帝的話中意思,只是淡淡道:“父皇是馬背上的天子,當年沙場十年征戰,刀山血海拼搏出來登基爲皇,最是明白野心二字是如何養成的。”

武帝面無表情地看着他,“所以你的意思是,朕不該養出你皇弟們的野心?”

“不,但凡皇室子弟,野心天生養成,這就是一個狼圈。”

武帝目光犀利沉沉地盯視着他。

“兒子的意思是,父皇初始根本就不該納母后之外的任何女人,給其他女人有誕下狼崽子的機會。”趙玉毫不客氣地道。

武帝麪皮火辣辣,頓時氣笑了。“太子瘋癲了不成?莫忘了你東宮內也有他婦,況且若是朕僅皇后一人,你又何存?”

“自古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他似笑非笑,隱隱王霸之氣撲面而來。“若我趙玉非出身皇室,卻有治國安民之才,這江山天下,最後落於誰手,也猶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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