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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2)

《帝子吹簫逐鳳凰(下)》 / 蔡小雀 / 第2章 / 共22章

東宮錢良媛染上時疫,病歿的消息傳到工部尚書錢府時,錢夫人當場暈厥了過去,再醒來哀哀槌胸啼哭不止,一直扯着在榻前侍疾的長子嚎道。

“塘兒……都是娘害了你妹妹……當初、當初就不該讓你妹妹進宮啊!嗚嗚嗚……”

“那就是個喫人的地界兒,你爹滿腦子只想着他的官權富貴,根本是逼你們兄妹給錢家賣命填坑啊……”

身材高大濃眉俊目的錢晉塘緊抿着脣,眼楮微微泛紅,神情卻很平靜。“娘,妹妹沒有白死,也不會白死,她既已替家族做出了選擇,我們錢家就該知道,該傾盡全力走上哪一條路了。”

錢夫人淚眼模糊地望着眼前原是明朗疏闊,如今卻一年年變得陌生的兒子,顫聲道:“難道你……你不心疼你妹妹?你也覺得家族榮光比你妹妹的命還重要?”

“娘,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不得權勢,又何來尊嚴?”錢晉塘低眸,苦澀而諷刺地道:“娘,您忘了您經常對兒子耳提面命的話嗎?”

錢夫人滿臉震驚。“你、你這是還在怨娘……斷了你和……塘兒你清醒一點!難道你還惦記着她?可她都已經是——”

“她原可以不是!”錢晉塘語氣還是很冷靜,唯有急促呼吸出買了他內心的動盪。

“塘兒……”錢夫人忘了哭。

“您放心,我沒有再惦記不該惦記的人,她於我而言,不過是少年時曾經盼過,卻不曾實現過的夢罷了。”錢晉塘淡淡地道,“可我也永遠不會忘,沒有權勢和力量的人,是沒有資格留住自己想要的任何東西的。”

他出身官宦富貴之家,是家中精心教養也寄予厚望的長子少爺,自幼名師教習,文武雙全,性情開闊爽朗熱忱,在京師官家子弟中,也是翹楚人物。

十七歲之前的錢晉塘,人生光明敞亮志向昂揚。

而後,現實狠狠摑醒了他,撕裂了所有曾經他以爲的嚴父慈母、家風清正……實際上只是未曾觸及利害關係的平寧祥和假象。

他無視錢夫人淚眼狼狽,“妹妹的事,我不信娘不知其中內情,早在她進東宮又和四皇子糾纏不清的時候,她不就已成爲家族的籌碼,您和爹手中的一枚棋子了嗎?”

“你胡說,娘從來……從來沒想事情變成這樣的!”錢夫人倉皇地閃躲着他的目光,不禁又悲從中來。“你爹和你妹妹都是主意大的,他們執意做的事兒,又有家族仗勢,我一個婦道人家又能如何?如今倒全都成了我的罪過……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他面無表情。“妹妹病逝,東宮還是要操辦喪儀的,說不得皇后娘娘還會傳娘進宮安撫一二,娘還是養好身子爲先。”

錢夫人一顫,哭紅腫的眼倏然瞪向他。“對!我也要進宮去問問——她,究竟是什麼樣歹毒的心思,難道當年你看顧她的一片情誼都餵了狗了嗎?便是要避嫌,可私下也該多照拂你妹妹……可看看她都做了什麼?把持東宮,獨佔太子,無德無賢還無所出,幸虧當初我們錢家沒有娶進這一個喪門星——”

錢晉塘皺起濃眉,終究覺得胸悶不快,打斷了母親。“娘!仔細隔牆有耳!”

錢夫人隨即噤聲,喘息後又復嗚嗚咽咽起來。“兒啊……娘就是捨不得你妹妹,可憐我顏兒大好年華,竟葬送在了東宮,如今連性命也沒了……娘心痛啊……”

始終在門外臉色難看不發一語的錢尚書終於走進來,錢夫人一見到丈夫,縱然滿腹酸苦怨氣,可也不敢對着丈夫發泄,只得別過頭去掩袖暗自垂淚。

錢尚書看着兒子,沙啞道:“四皇子來了。”

錢晉塘眸光微閃,略一頷首,放下藥碗便起身往小書軒走去。

假山後,小書軒——

錢晉塘看着一身黑衣神色憔悴的英俊青年怔怔地望着窗外,他轉身關上門,便聽見英俊青年喑啞地喚了他一聲——

“……那藥,確實不會有人查得出嗎?”

錢晉塘只反問:“聽說伺候之人也染上時疫,昨夜俱以大火焚去驅疫……太子的手段,向來斬草除根,如此恰好替咱們滅了痕跡,殿下還有什麼可擔憂的?”

趙閉上眼,胸口痛得緊,可又有種難以言說的釋然。“那便好。”

“該進行下一步了。”錢晉塘直視趙。

“我已讓二舅父暗中遞信給大舅父的人,明日具狀彈劾東宮。”趙再睜開眼,又是濯濯少年郎。

文家大爺雖然是老成持重心思狡詐,但如今有了這麼好的“武器”在手,自然免不了見獵心喜。

太子大兄上不了朝,正是束手縛腳之時,此時不動,更待何時?

“東宮根基深厚,三皇子枝繁葉茂,”錢晉塘笑笑。“明日便可見,究竟哪一方可占上揚。”

趙良久沒說話。

“四殿下該回去了。”錢晉塘沉聲催促道:“縱然有密道,您還是該當心仔細,莫讓人發現與我錢府有所牽扯。”

“我來,只是想問你一句——”趙頓了頓,有些艱難卻故作鎮定冷漠地道:“爲什麼對傾顏姊姊如此下得去手?”

錢晉塘想笑了,他確實微微上揚了嘴角弧度,再度反問:“四殿下呢?又爲何不惜用上埋伏在東宮多年的釘子,也要助我一臂之力?”

趙臉色鐵青,又隱隱慘白。

錢晉塘也沒指望他回答,而是徑自將答案說出。“那是因爲,四殿下和臣一樣,都有更重要的東西要去搶。餘下者,沒什麼是不能被捨棄犧牲的。”

既然骨子裏都是狼,就別再自欺欺人是羊了。

況且錢傾顏早已經是一隻殘棋,就算他們不趁機因力導勢下手,將殘棋的剩餘價值發揮到最極致,這枚殘棋也終將自毀毀人。

只不過之前危及的是錢府,這場大火之後,毀的就是東宮了。

趙沉默了很久很久,最終還是披上黑色披風,無聲地離開了小書軒,悄然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與此同時,趙玉坐在榻上,輕輕地撫摸着伏在自己腿上睡着的小妻子。

方纔,他輕描淡寫地跟眠娘說了錢傾顏染疫而亡,所居寢所大火焚去,以免疫病散播。

李眠的眼神很複雜,似驚似憫似嘆息,他原還懸着心,唯恐她會再度追問個中種種內情,沒想到她只是靠在自己肩頭,半晌後方低聲道:“臣妾知道了。”

“眠娘……”他欲言又止,心頭滋味難辨。

“玉郎,你想讓我信的,我就信。”她輕聲道,“東宮四面楚歌,你在外頭已經太難了,我們說好夫妻同心,我會努力做到。等到你所說的塵埃落定的那一天,你放心把一切告訴我了,你再說。無論如何,我都是等着你的。”

他心中感動萬分,鼻頭酸熱,啞亞聲地道:“好。”

“錢良媛因疫病餅世,錢府那兒,東宮都要有所表示。”李眠已經迅速盤算起來。“不管她之前犯了多大的錯,只要還需捂着,咱們就得照着宮規安排她的治喪事宜。母后那兒,臣妾也會先打個招呼的。”

只是前朝後宮如今正是多事之秋,錢傾顏之死,也不知會在這個幽黑深潭裏激震起多大的漣漪。

“你放心,孤自有分寸。”他攬着她的腰肢,低頭在她額上輕吻了下。

李眠點點頭,盡避心緒起伏難免,可只要在他身邊,她還是覺得分外妥貼安心。

……於是就這樣靠着他,不知不覺睡着了。

趙玉就這樣陪伴着她,溫柔地看着她入睡,唯恐她受寒,小心褪下自己身上的狐毛大氅,爲她蓋上,柔軟雪白的狐毛領子拉到她小臉下方,看着她睡得粉嘟嘟的臉蛋,心軟成了一汪春水。

他現下停了一切手上政務,閉宮自省,她一直怕他猶如被捆綁住雙翼的飛鳥,會感到受挫沮喪傷懷,所以這些日子以來總是對他百般體貼。

更好的是,往常她身上總會不經意出現的自卑,漸漸消失不見了。

趙玉可以明顯感覺到,他的小眠娘正努力在學會成長壯大,努力想要轉過頭來保護他。

果然,當他示弱於他的“勢弱”之時,眠娘就更心疼他了。

趙玉清豔眉眼淺淺地漾開了笑意,看起來更像只得逞的美麗公狐狸了。

百福躡足進來,看見的就是這美好得幾乎閃瞎人眼的一幕——

他縮了縮脖子,忽然有種想轉身腳底抹油的衝動……不長眼地擾了主子恩愛繾綣時光,是要給馬踢的呀!

只可惜,適才到手的消息太重要,百福不得不硬着頭皮進來稟告。

“主子……”

趙玉抬眼,銳利眸光透着一抹警告。

——要吵醒了你主子娘娘,孤滅了你!

百福吞了口口水,暗罵外頭那個奸詐狡猾的月令不厚道,明明他纔是情報頭子,他才應該親自進來跟主子回稟纔對啊!

可憐百福一臉欲哭無淚,戰戰兢兢地趕緊閉上嘴,然後拼命對着主子好一頓比手畫腳。

趙玉。“……”

——看得懂了纔有鬼。

他揉揉眉心,沒好氣地招手。

百福如釋重負,腆着臉,躡手躡腳地無聲近前,把手中的密卷恭敬奉上。

趙玉低眸一看,有一瞬地晦暗幽深,隨即露出一絲愉悅得近乎殘忍的獰笑。

很好。

百福垂手恭候着主子的吩咐。

沒想到趙玉只是又淡淡地拂了拂手,示意他退下。

“主子?”百福有些急了。

蜷縮在趙玉大腿上的李眠微微動了一下,嚇得福差點撲通跪下。

趙玉神色不爽地盯着他,略張脣,做了個口勢——“滾!”

百福如蒙大赦,二話不說趕忙屁顛顛“滾”了出去。

趙玉嘴角抽搐,險險就憋不住。

這小混蛋,還真會給自己加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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