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眸看着那一小塊攤在手絹上的雪白糕點,不着痕跡地蹙了蹙眉。“怎麼會有茯苓糕?”
這小窮鬼自己餓得快成竹竿了,每日偷偷搬來給他的都是些侯府下人也看不上的喫食,殷勤地塞給他時,自己還忍不住悄悄吞口水。
坊間盛傳德勝侯只寵愛繼妻之女,對於前頭夫人盛氏所出女兒絲毫不待見,果然是真的。
清俊少年凝視着清秀瘦小的小姑娘,她臉上雖有窮苦的風霜,卻沒有半點對於命運苛待的扭曲憤很,反倒單純嬌憨善良得令人……令人想在她腦袋瓜上狠狠賞幾個爆慄!
“是奶嬤嬤做的。”小李眠興奮地分享道,扳着手指頭算着。“我三個,奶嬤嬤一個,百茶姊姊一個,嬤嬤說獲苓對身子好,賣很貴很貴的,可是我有三個!”
“你只剩兩個了。”他冷冷道。
她一呆,老實的道:“我喫了一個。”
他目光低垂,又落在雪白糕點上,又看向她,眼帶懷疑。
“喔,還有一個是留給阿塘哥哥的。”她又殷切地把茯苓糕推到他跟前。“這個是給大哥哥你喫的。”
“阿塘哥哥是誰?”他頓住。
小李眠忽然捂住嘴巴,猛搖頭。“不能說的,給侯府的人知道了,會生氣。”
繼夫人姚氏不喜歡她,李湉也是,她們要是知道阿塘哥哥會翻牆進來給她送好喫的,說不定又要找機會扣她和奶嬤嬤、百茶姊姊的分例了。
清俊少年冷哼了一聲。“誰又非聽你說了,多大的臉?”
小李眠。“……”
片刻後,小李眠還是糯糯地主動勸道:“大哥哥喫吧喫吧,喫了就不會血崩了。”
“……你閉嘴吧!”他太陽穴抽搐了一下,隨手抄起那小塊茯苓糕塞進了她來不及閉上的小嘴巴里。
“唔?”
“我趙玉,還沒落魄到需要搶一個小孩的口糧喫。”他聲音低微得幾乎聽不見。
“欸?”小李眠嘴裏鼓鼓塞着茯苓糕,疑惑地眨眨眼。
“喫你的吧!”他沒好氣地用指尖戳了一下她鼓起的腮幫子。“蠢崽子。”
“喔。”她聽懂了那個“蠢”字,其實平時她也沒少被下人們偷偷罵蠢,雖然不是當着她的面,可她都聽見了。
清俊少年沉默了一下,忽然有幾分笨拙而不甘願地摸了摸她頭頂上的小揪揪團髻。“以後,多個心眼,別拿誰都當好人,尤其是你那個繼母。”
她倏然抬頭,圓圓烏黑的杏眼瞬間亮了起來。“大哥哥不、不勸我討好繼夫人嗎?”
“哼!”他嗤笑了一聲。“她奪了你母親的位置,搶走了你的爹,還把你丟到這鳥不生蛋的地兒過着有一頓沒一餐的日子,你年紀小尚不能報仇也就罷了,怎麼還能認仇作親?這不是沒心眼,而是根本缺心少肺……怎麼,誰勸你討好繼夫人了?”
她滿眼歡喜振奮感動,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忽然一頭又撞進了他懷裏,小短手緊緊地抱住他。
“大哥哥謝謝你!”
“……”
蠢崽子,又壓到他的傷口了!
可隔天晚上,當小李眠興沖沖地捧着自己白天好不容易做出的一個荷包要送給漂亮大哥哥當謝禮,卻發現假山裏已經空蕩蕩無一人了。
小李眠悶悶不樂了好長的日子,三天兩頭還是不死心地又鑽進假山,可那個漂亮大哥哥卻再也沒有出現過。
後來阿塘哥哥倒是來了,又帶了一匣子京城酒樓有名的糕點給她,小李眠偷偷摸了藏在袖底的那小塊硬到能砸死人的茯苓糕,還是心虛的覺得拿不出手。
“阿眠妹妹,過幾日是我母親的壽宴,德勝侯府接了帖,你也一同去吧,我家裏還有一個妹妹,你一定會喜歡她的。”開朗的少年笑吟吟地道。
“我……能去嗎?”小李眠有些遲疑。
她長到這麼大,連侯府後院都沒踏出去一步過呢!
開朗少年被她這話問得一堵,有點尷尬地道:“那是,舉凡名門官宦之家的姑娘家,都是要跟着家中主母才能出門訪客的,阿眠妹妹,你這幾日多多跟夫人請安問好,乖巧些,想必她也不會落下你的,你終歸是德勝侯府的大小姐——”
“我、我不想。”她低下頭,彆扭地蹭了蹭。
開朗少年臉色一正,嚴肅認真地訓誨道:“阿眠妹妹,你現在還小不懂事,可等你再大些了,就知道沒有母親帶領着和世交名門仕女們親近,於你而言很是喫虧的,將來無論婚嫁或是人情交際,都少不了這些……難道你真想一輩子被關在這後院嗎?”
“可是……可是因爲繼夫人,我娘死了。”她眼淚撲簌簌落了下來,又抬手抹了去,難得倔強地道:“我、我不想跟她請安問好,我不想對着她乖巧。”
而且她無論怎麼做,繼夫人和李湉也不會對她好的——更何況,這樣得來的親近與好處,她也不要!
她只要……只想要她的阿孃活過來……
小李眠不斷地用袖子抹眼淚,小身子卻站得挺直。
“阿眠妹妹,你、你太不懂事了!”開朗少年半是心慌半是惱羞成怒,雙手搭上她的肩膀,沉聲道:“阿塘哥哥難道會害你嗎?你只管聽我的便是!”
“我……我聽阿塘哥哥的,可、可是除了這件事,我都聽你的,好嗎?”她最後那句話帶着隱隱的乞求和顫抖。
開朗少年覺得自己的一片心意被執拗不懂事的小姑娘糟踢了,他面色微慍地站了起來,強硬地道:“阿眠妹妹,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我走了,你自己且好好想一想吧!”
仰望着少年怒氣衝衝地翻牆離開,站在原地的小李眠覺得滿心的迷惘又委屈,又愧疚又害怕……
——她惹阿塘哥哥生氣了,是她錯……錯了嗎?
她想哭,又憋住了,神情黯然地轉身走開了,最後不知不覺又鑽過了狗洞到後院另一處僻靜地,那熟悉的假山前。
小李眠站在假山口發呆了很久,卻沒有進去,因爲她知道里面再沒有那個嘴很壞、卻說進了她心坎底的漂亮大哥哥了……
“大哥哥……”頭顱上幾處生死大穴插滿了金針的李眠,忽然呻吟着微弱喃喃叫喚。“我痛……”
“葛老!”趙玉心一緊,大手牢牢環擁住了她,焦急慌張望向葛老院使,眼帶滿滿求助。
葛老院使聚精會神,顧不得擦去額上豆大的汗水,沉着道:“太子莫急,此是氣血竄流,娘娘雖然眼下會受些苦,可這是必經之途,熬過這一陣便有希望痊癒了。”
他閉上眼,理智上明明知道葛老院使醫術精湛,所做研判不會出大錯,可是要他眼睜睜看着心愛的妻子痛楚難禁,卻無能爲力阻止……趙玉依然抑不住心疼如絞,只恨不能以身相代。
“眠娘,忍忍,再忍忍,很快就好了,就不疼了。”他忍住喉頭酸澀,柔聲哄慰道,擁着她的臂膀卻微微發抖。“我在這兒,別怕。”
“大哥哥……”李眠疼到直縮,在真實與幻覺間紊亂地求援。“我……痛……阿、阿眠是不是也要血崩……而死……就跟、跟阿孃一樣……”
“胡說!”他赤紅着眼楮低吼,忽地,有些遲鈍地問:“眠娘,你剛剛說什麼?”
“……茯苓糕……真好……喫……可惜大哥哥……沒、沒喫到……”李眠在他懷裏輾轉呢喃囈語,冷汗涔涔的小臉慘白中卻浮起了一絲笑容。“大哥哥……”
趙玉淚水奪眶而出,抱得懷裏的小女人更緊更緊了。“你想起來了,小阿眠,你想起我了是嗎?你——你是不是隻想起我?只想起我好嗎?”
施完最後一根金針的葛老院使,恨不能把身子縮躲到牀拓底下去。
他老人家一點都不想聽到太子夫婦的閨中八卦祕聞,更不想這一大把年紀了,還不小心被塞滿口東宮膩死人的飴糖啊!
雖然這三年來,葛老院使也沒少見太子和太子妃恩愛逾恆的舉動,平時也和老妻感慨地讚許太子身分高貴權勢滔天,卻對太子妃寵溺入骨,連太子妃因宮寒遲遲末能有孕,也僅是吩咐了仔細調養,皇嗣再要緊也比不上太子妃鳳體安好的重要。
更對他三令五申,千萬不能讓太子妃知道因着她幼年身子骨遭罪,致使宮寒嚴重,沒精心調養個三年五載是懷不了胎的。
……一個男人能對女人所愛護的極致,恐怕也不過如此了。
李眠蒼白的臉色漸漸轉爲漲紅,淺淺呻吟的痛楚也變成了按搭不住的喘息嗚咽,趙玉心慌得幾乎魂飛魄散,高大身軀一晃,隨即顫抖不止地抱着她,嘶啞高喊——
“葛老!快來看看太子妃,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她、她痛得很,你還不快想想辦法爲她止痛?!”
葛老院使心驚肉跳地慌忙上前,急急望聞關切一番後,長長舒了一口氣。
“娘娘腦中瘀血消散得差不多了,待熬過這半刻鐘,氣血歸經,自然痊癒可期。”
趙玉臉色白慘慘又透着鐵青,鳳眸盡是犀利嚴厲的質疑。“此話當真?”
“老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這是爲太子妃娘娘行鍼清瘀散血的大半天來,葛老院使終於敢拍胸脯保證的一句話。
其實若非皇后娘娘還讓戴嬤嬤送來了一顆北疆族中祕寶“小還丹”,爲太子妃護住了心脈、充沛了氣海,恐怕太子妃也挨不到腦中積年血團消散,就因體弱氣衰而……
葛老院使決定事後得親自上鸞凰宮好好磕頭感謝皇后娘娘纔行。
否則若是太子妃有個萬一,他這條老命和全家十八口的小命就算賠給東宮也不夠了。
趙玉目不轉楮地、直勾勾盯着心愛妻子的小臉,看着李眠臉色紅得駭人,幾乎快滴出血來,他緊緊握着她冰冷的小手,只覺掌心冷汗溼透,心口更是不斷往下沉去……
漸漸地,李眠的呼痛聲低了下去,臉蛋也慢慢以目光可見的速度血色淡去,逐漸恢復了透着一絲淺粉的氣色,她也不再胡言囈語了,而是安靜地呼吸平緩,彷彿是睡着了。
“眠……眠娘?”他抖着指尖放到她鼻端下方,在感覺到她輕柔微暖的呼息時,僵硬緊繃了半日的身子這才鬆懈了下來。
葛老院使不好意思抬頭看着淚流滿面的太子,卻也能感受到他沒有說出口的狂喜和滿腹欣慰激動與釋然。
就在此時,外頭傳來了百福滿是糾結又忐忑的求稟——
“啓稟主子,陛下有旨,宣主子上殿!”
趙玉神情回覆沉靜凜冽,隨即微微一笑。“孤知道了。”
他動作輕柔如羽地將李眠放回牀拓上,大手憐惜地拭去她額上頰邊的汗水,低聲道:“別怕,等我回來。”
趙玉起身走向葛老院使,恭敬地微俯身拱手。“勞煩葛老在此處看顧太子妃,孤銘感五內,日後必重酬報答。”
“太子折煞老臣了,此乃老臣分內之事,娘娘的玉體安康,請太子放心,有老臣在呢。”葛老院使受寵若驚忙回禮道,“稍後待娘娘甦醒,浸泡藥浴固本培元,如此接連三日,過後只需好好養着,當可無恙。”
趙玉感激地一笑,越過葛老院使往寢殿外走去,不忘對百福道:“都安排好了嗎?”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