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晉塘輕輕地撫上她冰涼柔軟的頰,神思陷入夢魘,喃喃自語:“眠兒……眠兒……不是我的錯,我也不想的……別恨我……”
“貴妾所出之子也是你的孩子,我……已經將他記入你名下,你本該是一個這世上最好的母親……”
“可你爲什麼要死?而且還是爲了一個野男人而死?”
“難道我對你還不夠好嗎?明明是我把你救出德勝侯府那個苦牢的,爲什麼你不懂得感恩,你還要同錢家作對?還要……背叛我?”
“他根本不愛你,我纔是你的丈夫,是這世上最鍾愛你的人……”
“他上輩子得不到你,這輩子卻在我記起你之前,就卑劣地搶走了你……眠兒,我不甘心……”
“……你還是愛上他了對不對?就跟上輩子一樣,你再度把我忘得一乾二淨……你這個賤人……賤人……”
他的大掌從她的臉頰往下移到了雪白脆弱的頸項,驀然狠狠掐住了她!
原本還沉沉陷於迷香中的李眠,猛然被脖頸間冰冷溼滑如蛇的觸感驚醒,恍惚沉重地試圖睜開眼,下一刻,喉頭被掐握收束得呼吸凝滯,痛苦地強烈掙紮起來……
“放……開我……”她呼吸困難喑啞想大喊,小臉漲紅得逐漸發紫,手拼命地想抓劃他的臉!
一陣銳利的痛感劃過錢晉塘英俊的面頰,留下了一道淺淺的血痕——
可也因爲這剎那的痛楚驚醒了他,錢晉塘觸電般地鬆開了雙手,往後跌坐在地,呆呆地盯着她,大汗淋漓溼冷透衣。
他、他做了什麼?他爲什麼又險些殺了她?
錢晉塘撫着額,臉色難看至極——殺害當朝太子妃,便是株連六族的死罪!
李眠大口大口吸氣喘息着,連連乾嘔了好幾聲,喉嚨劇痛如火燒,卻本能地想往外爬逃出去。
錢晉塘忽地撲了過去,一把抓任了她。
無論究竟是誰將太子妃送到四皇子的別院,送到他跟前,想必隨之而來要“撞破”此事的人也快到了。
他不能讓任何人看見他和太子妃一處。
“大膽!放開本宮!”李眠怎能忍受自己被丈夫以外的男人踫觸,還是這般親密地抱擁,瘋狂地槌打撕咬他。
可女子的力氣又怎麼敵得過男人,錢晉塘牢牢地制住她,神智恢復了清明冷靜,二話不說扛起她就往密道而去。
在密室暗門悄然無聲合上的瞬間,外頭人聲呼喝紛擾雜沓而近……
“你怎麼會在這兒?”
“你究竟是誰?”
密室中,李眠滿眼戒備地躲在離他最遠的一角,質問他:“你把本宮抓到這裏來,所謀爲何?”
錢晉塘直勾勾地盯着她,努力將腦海中迷離破碎夢境和眼前的真實劃分開來,可聽見她這麼問,發現她真的半點也記不得自己了,胸口怒火熊熊燒灼起來。
“李眠,你果然是個冷血無情的!”他冷笑。
她秀眉皺成結,口氣不善地道:“這位公子,本宮真的不認得你,你何必出口傷人?你既已知道我是李眠,就該知道此刻東宮上下定然全力搜救於我,趁公子大錯尚未鑄下之前,還是先把本宮放回爲要。”
李眠很害怕,手腳冰冷得隱隱哆嗦,面上卻沒有一絲一毫流露於外。
她記着自己是東宮太子妃,是太子殿下的妻子,無論在何種惡劣危險的處境下,都不能丟了東宮的傲骨氣節。
況且怕也無濟於事,不如極力與對方周旋,等待東宮人馬前來救援。
“不記得我?”他嘲弄輕蔑之色更深了,還有隱隱的不甘。“你五歲那年,若不是喫了我給你的肉包子,恐怕早餓死在侯府後院牆角了,還有六歲那年,被李湉推倒摔破了頭,若非我偷偷給你送傷藥,你額頭留疤破相,又哪裏能入了貴人的眼,有今日這般風光?”
他字字句句咄咄逼人,李眠原本拿看着瘋子的眼神看着他,可隨着他諷刺的每一聲,她的頭又開始作痛,好似被人拿大錘敲打着——
“別……別再說了……”她臉色慘白,雙手忽地緊緊抓住了腦袋,彷彿這樣就能制止頭顱內地牛翻身般的劇痛震盪。“我說不認得就是……就是不認得!”
——小妹妹,你包子喫不喫?
渾沌記憶中的少年笑意飛揚而溫暖,下一瞬,少年俊朗眉宇透着絲心疼。
——阿眠妹妹,我幫你去跟侯爺說,湉兒妹妹也着實太任性了,可得好好管一管。
畫面再一轉,少年有些侷促地喃喃——
——阿眠妹妹,我母親說侯府如今是繼夫人當家,湉兒妹妹性子雖嬌了些,但等長大以後懂事就好了,反倒是我若執意替你告狀,怕往後繼夫人會更苛責你,我母親說,我們終究是外人,有些事兒也不好太過插手,反會害了你。
李眠急促喘息,閉着的眼楮飛快顫抖轉動着,腦子裏再度閃現少年已長成了高大青年,興沖沖地對她道——
——阿眠妹妹,我想到一個好法子可以保護你了!
“你十五歲那年,我想求父母前往侯府求親……”錢晉塘頓了頓,眼神閃過一抹複雜晦暗的幽光。“可待你及笄那日,陛下降旨賜婚,說太子求娶於你……我這才方知,原來你一頭吊着我,一頭又和太子不清不楚。李眠,你就是個水性楊花貪戀權勢的女子!”
“我……我沒有……”李眠只覺頭痛得像要裂開了,睜開眼,卻還是昂首怒視回去。“你胡說,我和太子殿下在大婚前從未見過面,你休得胡亂詆譭我二人!”
儘管事情已經過去三年,錢晉塘後來也知道了當時父母口口聲聲要爲他求親,實際上想求的卻是備受嬌寵的李二小姐,而不是早被遺忘在牆角的李大小姐。
他怨憤父母的貪戀富貴逐名奪利,但更恨李眠這個他關注疼愛了十年的小姑娘,他對她的一片真心,最後被她踐踏成了一場笑話。
十年照拂,敵不過至高無上的權力。
他以爲她和旁人不一樣,可沒想到……現實卻狠狠嘲笑掌摑了他一個重重的耳光。
自那日起,他便深切明白了,世上唯有權勢才能得到一切。
而世上,也沒有什麼是不能被算計的……
所以錢傾顏能和四皇子在後宮搭上線,也是出自於他的居中授意,後來種種,他也沒少在其間運作。
只沒想到,連這樣都扳不倒東宮。
錢晉塘神色陰沉——皇帝看似對太子嚴峻苛刻,對其的信任卻也比衆人所料想的還要深重。
李眠腦袋抽痛得整個人有些昏沉起來。
“是啊,我一個小小尚書府少爺,你想不記得就不記得,”錢晉塘凝視着她,語帶譏誚。“可若不是你與他早有私情,堂堂一國太子又怎會紆尊降貴,娶你這個德勝侯府中既生而喪母又不得父寵的女兒?”
他最後這句話恰恰好勾起了李眠昔日的困惑。
……太子殿下,爲何會堅持娶她這一個侯府後院微不足道的棄女,甚至不惜興師動衆的求陛下賜婚?
不!她和殿下說好了,從今爾後都要信他的!
李眠心臟跳得又快又沉,強抑着陣陣劇痛,語氣堅定地道:“自古婚嫁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陛下降旨賜婚更是天恩,我雖不知太子殿下看中我什麼,可我與他是經三書六禮而成的夫妻……”
“那麼我呢?”
“我、我不知道……”
“李眠,你睜開眼看清楚,捫心自問,我到底是誰?”
李眠被他質問得冷汗涔涔,想搖頭,卻身子一晃,忍不住跪倒在地。
腦中轟轟然,一大堆既陌生又熟悉的情景片段爭相叫囂翻湧,張牙舞爪裂額而來!
——阿眠妹妹,我想到一個好法子可以保護你了!我請我爹孃向你爹求親,你嫁到我錢家後,就再也沒有人能欺負你……
——謝謝你,阿塘哥哥。我、我沒有兄長,你卻比真正的兄長待我更好,可咱們終究不是一路人,你有大好的前程,日後自有功名利祿賢妻佳兒等着你,你還是聽你孃的話吧……
她依稀看見一個清瘦嬌小的自己,強忍着滿心難受,絞擰着蒼白的雙手,低着頭,不敢抬眼迎視目光熱切的青年。
那個“自己”萬分感恩着阿塘哥哥在她生命中最黑暗的時候,給她帶來的溫暖和關懷,可她從來不敢奢想貪求更多,因爲她一無是處也一無所有,正如所有人嘲笑提醒過她的——
錢尚書府上的嫡親大公子,文武雙全,前程遠大,是全京師最炙手可熱的嬌婿人選之一。德勝侯府若有女要結這門親事,那定然是清麗如仙才華洋溢的二小姐李湉,而不會是仿若地溝灰鼠般的自己。
她一直有自知之明,所以不敢對他有孺慕與感激之外的情意。
但她們不信……沒有人信她……她們說她野雞也妄想當鳳凰……說她小小年紀就狐媚尚書府公子爲她神魂顛倒,連孔孟之學倫理之道也不顧了……
頭顱彷彿又炸開了熟悉得可怕的巨痛,彷彿又有灼熱粘膩腥鹹液體蜿蜒而下,眼前發黑,渾身發冷……
李眠面容慘白得連一絲血色也無,嘴裏重複呢喃。“我沒有……我不敢……不是那樣的……好痛,我的頭,好痛!”
她抱着頭在地上抽搐打滾起來,單薄身軀不斷扭動掙着。
錢晉塘呆住了,眼底鄙視怨憤的目光一滯,不假思索地上前想扶她。“你,這是在做什麼?快起來,別以爲裝瘋賣傻我就會——李眠?李眠?”
“你、你別過……來,殿下,我要找太子殿下……我要回東宮……”她死命掙扎着,恍恍惚惚間痛楚難當。
錢晉塘臉上的焦灼容色頓時消失了,他眼神冰冷,面無表情地收回了手,惡意地道:“他不會來救你的。”
“殿下……玉郎……”她冷汗溼透髮際,兩手緊抓着腦袋,嗚咽在地上掙動。“我……痛……”
錢晉塘妒火中燒,笑容卻更加意味深長。“他想藉由你把我引出來,又怎麼會親自過來救人?”
“你……胡說……”她喘息着,痛得眼楮充斥着血絲,臉色越發雪白,脣瓣已經咬得鮮血淋漓。
他站了起來,居高臨下蔑視看着她,“女人就是這麼蠢,錢傾顏是,你——也是。你們以爲太子眼裏心裏是有你們的嗎?如若如此,那麼傾顏又怎麼會死於大火焚燒中?你又怎麼會在重重精兵保護下,輕易地被擄走送到我這兒來?”
錢晉塘趁着她劇痛難抑心神震盪的當兒,一字一句用似是而非的話,包裹着惡毒的揣測狠狠訂入她的心中。
“不是……”
“聽說是太子親自上奏請陛下準你回侯府探親的,他明知你對侯府沒有任何一絲留戀,侯府也無人對你有過絲毫溫情,可他還是哄騙你回去了,不是嗎?”
“不……不是的……”
“你真是傻啊。”錢晉塘嘆息,語帶憐憫地道:“你口口聲聲說,你和他在賜婚前並無私情,那麼你可曾仔細想過,他又爲什麼要娶你?”
李眠不斷地搖着頭,可腦中嗡嗡然,一陣一陣痛苦彷彿要絞碎她的所有思想,只餘下他質問的那句話——
他又爲什麼要娶你?
“爲、爲什麼?”她斷斷續續如陷魔症。
“當時傾顏已被選入東宮爲良媛,爲求制衡之道,德勝侯府所出之女是最好的選擇,德勝侯那個老狐狸捨不得心愛的二女兒,自然樂得將不受寵的大女兒拋出來做爲和東宮談條件的質子。”
“不是!”李眠倏地抬起頭,赤紅雙眼兇狠地怒視他,憚然如護犢的受傷母狼。
錢晉塘不自禁後退了一步,定過神來後怒火更熾。“如果不是,那麼爲何你入東宮三年來膝下毫無所出?趙玉又怎麼可能會讓一個質子爲他誕下鳳子龍孫?”
他這句話狠狠地捅進了李眠內心最脆弱最害怕的迷惑中,她呼吸僵止,剎那間彷彿連頭顱中宛若被刀鑿斧劈的劇烈疼痛也感受不到了。
錢晉塘這些年來深諳操弄人心之術,自然看得出她的異常,心下暗暗得意,語氣越發低沉如蠱惑。“阿眠妹妹,一個連孩子都不願讓你爲他懷的男人,是真心愛你,他真想要你嗎?”
李眠心臟絞痛如萬箭鑽刺,她捂住胸口,聲音嘶啞地喃喃。“不……不是的……”
她的氣息弱了下去,沒有看見錢晉塘殘忍中透着悲傷的笑,朦朧間,只依稀看見了丈夫曾抱她在膝上,垂眸低視,隱有澀意——
……眠娘,你我是夫妻至親,這世上也唯有你才能爲孤孕育孩兒,衍嗣綿延,我只會是你的玉郎,此生不疑,一生不變。
……咱們夫婦一體,便是刀山血海孤也不懼。孩兒是老天的恩賜,何時來,但憑緣分,孤從不心急……
“他會來救我的。”李眠氣息虛弱地喃喃,嘴角露出了一抹篤定的笑來。
——是,夫婦一體,此生不疑,一生不變的。
錢晉塘眼底閃過了一絲狂暴怒焰。
“是嗎?我倒要看看,當他發現我們倆‘舊情重燃’的時候,他是否還願意要你這個太子妃?”他緩緩地笑了。
李眠感受到危險的氣息,蒼白的小臉更白了三分,氣窒了一瞬,怒斥道:“你敢?”
“肉都送到我嘴邊了,我又有何不敢?”錢晉塘來到她身前,單膝跪在她身邊,大手撩起了她落在頰邊的一縷青絲,目光愉悅而瘋狂。“阿眠妹妹,這是你欠我的,不只是三年前,還有前世……”
“你瘋了……”她驚恐又憤怒。
“是啊,我早就瘋了。”錢晉塘想起自己在三年前就開始入的夢,所有的恩愛、愧疚、絕望和得而復失……他眸中透着狂亂癲狂的異光,低語道:“我們纔是夫妻,是趙玉搶走了你,娘子,你想起來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