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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2)

《帝子吹簫逐鳳凰(下)》 / 蔡小雀 / 第4章 / 共22章

“放肆!”

趙玉挑眉,對武帝的暴怒絲毫無感,繼續漫聲道:“相同的道理,倘若我趙玉天資平庸,甚或陰毒,便是坐上龍椅也安穩不了多時,隨時就能被他人拉下。”

武帝怒極而笑,陰沉嘲諷地道:“口才好極,不愧是朕精心培育出的一國儲君,這番言論沒少爲你收服人馬吧?”

“好說,還是遠遠及不上父皇,”趙玉笑笑。“能說服母后接納孔衍聖公族中庶女入宮爲女官,‘爲母后’誕下子嗣抱養於中宮,一則鞏固中宮後位,二則藉孔衍聖公清名安穩天下文人,三則和文、俞兩家互爲牽制。父皇,於公,兒臣敬佩您,可於私,兒子瞧不上您。”

趙玉此話一出,瞬間戳穿了武帝遮掩多年,看似冠冕堂皇實則陰私血淚的痛處。

武帝臉色倏然漲紅得彷彿要滴出血來,手中茶碗猝然粉碎,大掌猛地拍裂了茶案。“你混賬!”

“父皇息怒。”趙玉語氣很平靜。“兒子瞧不上,是因爲天下事並非只有一種解決法子,父皇不過是選了一個於自己最爲便利有益的罷了。”

“你懂什麼?”武帝霍然起身,欺近他,眸光猙獰冷硬。“豎子小兒,不過虛掌幾年權,竟就以爲能評論朕了?”

趙玉夷然不驚,只靜靜凝視着父皇陰鷙雙眸。

“別以爲你記於皇后名下,朕就會一力保全你這個太子。”武帝忽然笑了,意味深長地道:“你說對了一點,皇宮就是個狼圈,你如果搏不過其他兄弟,自然也證明你非大武未來的真龍天子……勝負自付,生死自理。”

“父皇放心,兒臣省得。”趙玉閒閒道。

“滾吧!”武帝又復坐了下來,肩背腰桿挺直,高大巍然冷漠。

“兒臣告退。”趙玉白衣翩然,優雅起身行禮,含笑漫步而出。

“但願你不需有因權衡利弊而將妻子置於天秤之上抉擇的一日。”武帝語氣平淡中透着殘忍與諷刺。

趙玉腳步一頓,嘴角揚起一絲似自嘲似苦笑,嗓音卻是溫和至極。“謝父皇提醒,有血淋淋先例在前,兒子拼死也不會重蹈覆轍。”

武帝面色沉黑,只以爲這個混蛋兒子又藉機挖苦自己,卻不知趙玉是在對歷經過前世的自己立誓。

東宮本就仿似置身風雨飄搖之中,此番錢良媛之死又在衆人多方操弄下,讓太子再度成爲衆矢之的。

武帝最後還是將此案交付三法司,不顧太子會受天下人議論,彷彿這一遭終於是厭棄太子了。

消息一出,文家上下鬆了口氣,二皇子趙珽和三皇子趙琦更猶如面前絆腳大石被搬開一般,喜不自勝,迫不及待大展拳腳收攏人心安插人馬。

此事事關重大,就連鸞凰宮的江皇后也有些坐不住了,命戴嬤嬤前來東宮探視。

如今江皇后將宮權收回了大半,又暴力地壓制住了文淑妃和俞德妃,讓她們敢怒不敢言,只恨得越發期盼自己的兒子能早日登基,好爲自己吐這一口惡氣。

也虧得江皇后在,所以東宮用度上無人能剋扣,可她終究還是不放心,特意讓戴嬤嬤領人帶了許多好東西浩浩蕩蕩進東宮。

“戴嬤嬤且住!”蟠龍衛首領在宮門外第一防線就攔住了,態度恭敬而嚴肅。“奉皇上聖諭,外人不得踏入東宮一步,還請嬤嬤見諒。”

戴嬤嬤昂然地道:“老奴是奉皇后娘娘鳳諭而來,給太子妃娘娘帶些補品用物,還請大人讓一讓,莫讓老奴爲難。”

一身盔甲的蟠龍衛首領頭皮有些發麻,卻依然半步不讓。“恕下官不能從命。”

老態龍鍾的戴嬤嬤出手卻很快,她枯瘦的手掌閃電般擊中了蟠龍衛首領的腹部,宛如巨錘般的爆痛感讓高大剽悍的蟠龍衛首領瞬間彎下腰來,蜷縮着身子差點噴出一口血來。

“頭兒?!”蟠龍衛們大驚失色,剎那間刀劍齊出衝將上來。

戴嬤嬤微微一笑,還來不及說話,東宮精衛已經嘩啦啦撲上來,護住戴嬤嬤一行人,腰間刀劍俱出,險之又險地頂在了蟠龍衛們的頸項上!

蟠龍衛們終歸是皇帝手中親兵之一,反應敏捷地抽身往後閃避三寸,手中刀劍及時架住了東宮精衛的利器——

鏗鏗鏗的鋼鐵金石交擊聲刺耳響起!

“住、住手!”蟠龍衛首領終於喘過一口氣,驚恐又氣急敗壞地喝住。

“對啊,再不住手,當心老子手底下這些小子向來沒個分寸,萬一他孃的不小心割了你們這些哥哥的胳臂腿兒,那可就對不住!”一個粗獷的嗓音自東宮大門內傳來,還透着一抹完全懶得掩飾的幸災樂禍。

——又是姓胡的這莽子驢蛋!

蟠龍衛首領咬牙切齒,臉色一陣青一陣紅,最後還是深吸了一口氣,強忍着腹部劇痛,努力站直高大虎軀,冷臉道:“胡統領,這就是你帶出的兵,無視陛下聖論——”

“欸,且慢且慢!”胡橫濃眉一豎,粗聲粗氣地笑道:“您可別忙着給弟弟套小帽兒,弟弟可領受不住,就像您也受不住眼裏沒有皇后娘娘……那啥?‘目無國母’的罪名吧?”

——弟你孃的弟!

蟠龍衛首領真巴不得一刀捅死這混犢子,可惜不能……因爲戴嬤嬤老臉欣慰地望着這姓胡的,好似看見了自家的好崽子。

況且,“目無國母”之罪,打死了他也當真承擔不起。

“哎喲!您老人家怎麼親自來了,我家主子娘娘知道您來,可歡喜得不得了,巴巴兒地命小的趕緊來迎您,千萬別讓您累着了。”胡橫目光一轉,轉向戴嬤嬤的方向殷勤狗腿道,“小子們,還不快快把嬤嬤和這些姊姊請進咱們東宮來?”

戴嬤嬤差點憋不住笑出。東宮真是奇葩,呃?什麼奇人角色都有,無怪乎是太子能御下使將出來的人馬。

瞧瞧,連堂堂蟠龍衛首領都被噎得話都說不出來,還不得不眼睜睜放行。

不過東宮形勢嚴峻如斯,東宮人馬還能這般樂呵,可見得太子和太子妃確實猶如定海神針,只要他們穩着,東宮必然不亂。

戴嬤嬤進了東宮正殿,就見李眠親自迎出,含笑握住戴嬤嬤的手。

“又勞煩嬤嬤了,我熬了些桂花胭脂米湯圓子,正香,您嚐嚐?”

戴嬤嬤也笑了。“老奴就不客氣,忝着老臉品嚐太子妃的好手藝了。”

昨夜下了場雪,盡避今日天氣晴朗,依然凍得人心脾發冷,可一進到了正殿卻是溫暖如春,地下暖龍燒得足,殿內透着淡淡臘梅香氣和清甜桂花甜食香味兒。

李眠牽着戴嬤嬤落坐,親手舀了一碗遞與她,戴嬤嬤略略謙讓,這才接過,喫了口後不禁讚道:“娘娘這桂花胭脂米湯圓子做得極好,甜而不膩,老奴今日真是好口福。”

“是嬤嬤疼我,便怎麼樣都覺得我好。”李眠嫣然一笑,“我這些時日空閒着,倒學着做了醍醐酥,也不知是不是母后曾喫過的那個味兒,還請嬤嬤幫着帶回鸞凰宮給母后品鑑一二。”

戴嬤嬤有些感動,醍醐穌是西北的小食,用牛羊馬駱駝等乳製成的濃香雪白酥餅兒,皇后娘娘曾偶然和太子妃閒聊時提過,沒想到太子妃都給記在了心上。

醍醐酥啊……

戴嬤嬤眼眶微微發熱,皇后娘娘小時候總愛打馬奔馳過街,到大胡兒餅鋪買上幾斤回族裏孝敬老主子。

其實最愛喫醍醐酥的是老主子,皇后娘娘嫌它奶味兒太重膩口,可沒想到一別家鄉數十年,做夢也回不去的故土,也只能憑藉舊食回味了。

“太子妃的孝心,老奴一定轉達。”

李眠柔聲道:“嬤嬤,也請您代爲轉告母后一聲,我和太子都好,母后只管好好顧着身子,喫喫喝喝看看戲什麼的。”

戴嬤嬤迅速會意過來,眸底笑意更深,釋然道:“老奴知道了,必定轉告給娘娘。”

如今人人都巴不得多生了幾雙眼楮盯着東宮,捉着東宮的錯處好一舉掀翻了,戴嬤嬤就等同於江皇后的門面,也不怕這宮裏魑魅魍魎,但終究不願在此時多打眼,給太子和太子妃招禍,只略坐了片刻便告辭而去。

當然,浩浩蕩蕩抬來的好東西也是全留下了,空着手的鸞凰宮一行人頂着蟠龍衛們驚疑複雜的目光,昂首闊步揚長而去。

待戴嬤嬤離開了,李眠的笑容消失了,微感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輕聲問道:“春分姑姑,周承徽和金昭訓現下可好些了?太醫怎麼說?”

春分姑姑低聲道:“救下得及時,雖是傷了頸項喉頭,幸虧養上些時日就無妨。周承徽和金昭訓已經醒過來,一個驚魂未定,一個哭得不能自已,一時間倒也都安生了。”

昨夜,周承徽和金昭訓已經被自個兒家生子侍女繞頸吊上了房梁,若不是胡橫手下監視的人發現燭火熄滅得異樣,顧不得請示上司就劃破窗欞而入,恐怕周承徽和金眧訓轉眼間就成了兩具屍首,也將化作再度潑向東宮的兩盆血水。

李眠臉色蒼白,喃喃道:“對於他們而言,沒有什麼人是不能被犧牲的。”

周承徽和金昭訓不管已是被孃家放棄,甘願用她們的性命拉下太子,抑或是周、金兩家的家生子被人收買,這才下的狠手,都顯示出那些人已經殺紅了眼,良知俱喪。

是啊,皇權路上,也是黃泉路上,自是鋪滿白骨累累……

她不自禁打了個冷顫,眸底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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