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讓我去府衙?”
府城衙門來了公文,要傳溫家老宅當家人溫柔進城,通判大人的函文中有云,說買賣田地的手續出了差錯,請她儘快到衙門修正,他有立案入檔,加蓋官印正名。
通判大人是誰?
一筆一劃寫得工整的四個字,宗政明方。
少了一隻眼的殘疾也能當官?
乍看這個名字,溫家老宅上上下下的人爲之傻眼,他們可算和宗政家有仇,怎麼可能以身喂虎,自個兒送上門。
可是這公函怎麼辦,可以不去嗎?
面前是官府正式發出的公函,赭紅色印泥印上溫州府衙四個大字,若有違抗形同蔑視父母官,輕者打板子,重者免不了牢獄之災,要關到何時得看當官的心情。
以他們和宗政明方的對立只怕是有去無回,若不是把人扣住便是羅織罪名,將人打至半殘。
“還不快走,晚了就要下衙了,誰陪你半夜審查,當初買賣的時候爲什麼不看清契約,把人家的十畝良田也概括進去。”冷着一張臉的衙役大聲喝斥,不把幾個弱女幼子放在眼裏。
“我看了,但是你看了嗎?啊!不對,是這位通判大人看了嗎?他是眼拙還是眼瘸,哎呀!我忘了他是一隻眼,獨眼大人,看差了,這上面的名字可不是我大姊的親筆字,連指印都不知是哪個瘸腿少脖子的胡亂蓋上,我們根本沒有買下這塊地,這份契約是僞造的。”
當她家沒頂樑柱就好欺負是吧,有她在誰也別想討一絲一毫的便宜!理直氣壯的溫雅將弟弟妹妹護在身後,一手拉住大姊讓她別犯傻,官差再大也大不過郡王爺,她後臺硬得很。幸好祖母這幾天去了廟裏上香不在家,不然還不知道要氣成怎麼樣。
“僞造的?”衙役一怔。
“子望,拿印泥來,我們所有人都蓋上一蓋,做個比對,我們讓事實說話。”這點小“刑案”還難不倒她,她可是連看十三季CSI犯罪現場影集的人,沒錯過一集。
沒錯,溫雅是穿越人士,有幸搭上穿越列車來到古代,她是直接穿進母親孃胎,所以也算是有現代人知識的土着。
“好勒,我去拿。”原本面有懼色的溫子望一看二姊有理有據的和衙役叫囂,他不安的心就定下來了,一聽二姊的叫喚立馬像一隻歡快的小麻雀,飛快地往書房跑去。
一會兒他拿回一盒荷香印泥,一看那泥質細密便知非俗品,姊妹們一個個十指沾上紅泥,對着一張潔白宣紙用力一按,鮮明指印紋理清晰。
接着是男孩們,他們學姊姊的樣子沾泥,按下指頭。
“衙役大人們瞧瞧,可有相符的?”想要誆人也得找個有腦子的,做個假的就想瞞天過海。
面面相覷的衙役們一臉訕色,你看我,我看你的拿不定主意,他們認真的看了看,再加以比對一番,果然買賣契約書上的簽名和指印非本人。
可是那又如何,既然通判大人下了令一定要將人帶到,他們只是奉命行事的小衙役而已,上官怎麼說就怎麼做,拿俸辦事,直接把人拘走便是。
百姓怕官,他們受了欺凌也不敢報官,忍氣吞聲的自認倒楣,牙一咬又繼續過日子。
官字兩個口,有口無銀莫進門,不然怎麼會有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之說呢!因爲見官就要花銀子,要是遇到貪官,官官相護,那真是申訴無門,因此一般人家能不見官就儘量不見,造成老虎不在家,猴子當大王,猖獗的衙役比青天大老爺還橫行霸道,四處喫白食,變相收過橋費,霸佔民田,欺男霸女……
溫州府衙的衙役還算好,至少不會欺壓良民,但在百姓驚恐的眼神中也自我膨脹,認爲自己無所不能,是個人見人怕的黑煞神,行事作風十分蠻橫。
“就算不是你也要跟我們去衙門走一趟,把事情釐清楚。”衙役甲一說完就想帶人走,一副他代表公門,他說了算的模樣。
“哼!先把造假的人找出來再說,憑什麼無辜者反而要受罪,沒人對質這樁無頭公案永遠也解不開,我們去了何用,還不如等你們把人找齊了再一起上公堂,把話說個明白。”明知是條死路,誰會傻得去送死。
“刁民,你想造反不成,函文上明明寫得一清二楚,溫柔是誰給我出來,別逼我強行扣人……”
不想拖累家人的溫柔才往前走一步,隨即被學過功夫的二妹往後推,她心裏很急卻幫不上忙,第一次覺得自己很沒用,連弟弟妹妹都護不住,眼看着他們驚慌失措。
“你想扣人也要問我同不同意,不合理的公函我不收,你回去告訴少一隻眼的通判大人,姑奶奶我不是喫素的,敢再來,看到我的大門牙了沒,咬下他一塊肉,咔咔咔咔……骨頭都能咬得動。”
“你……你這臭丫頭,太猖狂了,看來不見棺材不掉眼淚,讓你看看我們的本事……”
惡狠狠的衙役們一臉兇相,居然對手無寸鐵的婦孺拔刀,凶神惡煞的走向稚子弱女。
“千夏!”
“是。”
溫雅的丫頭千夏單手拔刀,一下子把所有衙役的刀給奪了,隨手扔向門外,再一人一腳送他們和他們的刀一團聚。
溫家老宅的大門用力關上,閉門送客。
跌坐在地的衙役是一臉懵,他們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只覺一道影子一晃而過,身子便倒着往後飛,沒來得及回神,一陣巨痛襲來,感覺五臟六腑移了位。
高手呀!小鎮的民宅居然臥虎藏龍,他們遇到硬茬子了。
試了幾次才站起來的衙役們捂着胸口,互相攙扶,蹣跚地往鎮外走去,不敢再強闖溫家老宅。
大門內又是另一番光景。
“二妹,你太沖動了,怎麼可以叫千夏動手,那是衙役,是官差,官府的人,如今我們是平民之身,民不與官鬥,萬一他們回去後又帶更多的人來,我們擋得住嗎?”無疑是以卵擊石,不堪一擊。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們也不是沒靠山,大不了找黎師兄來擋煞……”
“擋煞?”這是哪門子胡話。
溫雅淘氣的一吐舌。“是守護神,他一槍在手,萬夫莫敵,我們讓他打頭陣,滅了那個獨眼龍。”
她還有另一個更厲害的大魔頭沒搬出來,此去京城的尉遲傲風擔心她的安危,安排鐵字輩的暗衛顧守着,一有風吹草動便悄然出手,把危險滅在宅子外頭。
“他在溫州大營裏,怎麼能老是無故離營,身爲一軍統帥當以身作則,不可讓他怠忽職守。”衙役衝上前時她也想着若那人出現就好,有他在,再大的風雨也不怕。
只是他有他的事要做,不可能說離開就離開,鎮上距離溫州大營幾十里路,他就是快馬加鞭也要一個時辰才能到,遠水救不了近火。
溫柔自己並未察覺到她逐漸依賴那個身爲未婚夫的男人,每每有事第一個想到的也是他,像是滋潤大地的雨露一點一滴的滲入她心底,匯聚成他的模樣。
潤物細無聲,靜悄悄地,卻浸潤乾枯的心房,讓人忘卻往日的傷痛,生命如雨後春筍般豐富起來。
“大姊,你變了。”溫雅故意不滿的嘟着嘴。
她一怔,“我變了?”
有嗎?她並無差別,仍是以前不想多生是非的溫柔。
“變得偏心。”果然女大不中留,她太心寒了。
“偏心?”她愕然。
溫柔像學話的鸚鵡,不斷的重複二妹的話,心性純淨的她全然聽不懂二妹的意思,滿臉不解的有如在五里霧中,腦鈍鈍的。
“你的心都偏到黎師兄身上了,事事都爲他着想,咱們不是說好了槍口一致對外嗎?你胳膊往外拐,叛變了,背叛我們陣營。”矜持呢?怎麼不到幾個月就被他拿下了,真是令人失望。
倏地,溫柔臉一紅,“黎大哥不是外敵,我……我只是幫理不幫親,實話實說。”
“喔!原來他是理,我叫不講理,大姊,我傷心了,我這麼爲你,你卻不挺我。”她佯裝抹淚,肩膀一抽一抽的上下抽動,小姑娘哭泣起來讓人倍感心酸。
不知道她假哭的溫柔頓時心慌,“二妹,你乖,大姊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咱們不能有事就找人幫忙,自己先試着處理,真不行再尋求外援……我……我沒說你不講理,你一直是我們的支柱,我……我也想保護你們……”
她說到最後都語拙,不善言詞的她不知該說什麼,急得滿臉通紅。
“二姊,你別再假哭了,你再裝下去大姊真要哭了。”溫涵大聲喊着,兩臂一張抱住大姊。
哎呀!糟糕,演過頭了,嗚嗚咽咽的溫雅連忙抬頭,訕笑的臉上沒有一滴淚,她學三妹的樣子朝大姊環手一抱,“大姊,我逗你的,你幾時看我哭過了。”
溫子望幾人一看姊姊們抱在一塊,小獸般咚咚咚的跑過來,有的摟腰有的抱大腿,姊弟們抱成一團,叫人看了好笑又多了……心酸,這便是家中沒個大男人的苦處,獨木難撐天。
“好了!好了!我們遇事一起解決,不能哭唧唧的,把一張好看的臉都哭醜了,要振作起來,我們一路走來都沒被打倒,如今狀況更是大好,沒道理向惡人屈服,我們一起打翻……”
“二妹。”溫柔頭痛的止住二妹未竟之語,前面說的倒是十分中聽,激勵人心,可最後一句又原形畢露,把她崇尚以暴制暴的本性展露出來。
溫雅乾笑,一臉討好,“大姊,船到橋頭自然直,我們已經站起來了,不能再被人打趴了,遇事要正面迎擊,讓人明白溫家雖只有老弱婦孺但不是好惹的。”
“對,不好惹,我會保護姊妹們。”自認爲已經長大了的溫子望挽起袖子大呼,一副要跟人拚命的樣子。
他是二房的孩子,跟他二姊如出一轍,不愧是一個孃胎出來的,全是激進份子。
“還有我……”
“我也要……”
溫子和、溫子平也不落人後,稚嫩的嗓門喊得響亮。
溫柔沒好氣的瞪着二妹,怪她把一羣好孩子都帶壞了,跟她一樣野性子,“一個個都細胳臂細腿的,比得過人家的粗拳頭嗎,一拳一個就能把你們打成肉餅。”
瞧瞧自個兒沒三兩肉的小胳臂,溫家未來男子漢個個垂頭喪氣,鵪鶉似的把身子縮起來。
看到弟弟們的沮喪,溫雅神氣活現用鼻孔看人,“我們拳頭不夠大,可是我們有粗臂膀呀,黎師兄兩隻銅骨鐵臂肯定把人打得哇哇大叫,讓他們爹孃都認不出來自己的兒子。”
“對!叫來將軍哥哥,他一個人能打千軍萬馬……”
“嗯!他的手臂很粗,跟我的腰差不多……”
“打!打!打……”
“打得認不出來……”
看得幾個小流氓,溫柔覺得肩上的責任更重了,再讓二妹帶着弟弟們,準會教出一窩子小土匪,不以禮義忠孝爲根本,反而視禮教爲無物,往蠻橫之路走下去。
她搖搖頭苦笑道:“你怎麼又把黎大哥拖下水?”
“大姊,你認爲黎師兄爲什麼會在溫州大營?”溫雅一臉正色,神情認真。
“不是朝廷調派嗎?”她這麼想的。
“你錯了,是來保護我們的。”這纔是實話。
“什麼?”溫柔錯愕不已,有些不敢相信自個兒耳朵聽到的話,世代征戰沙場的大將軍竟爲相護溫家人而來?
“不然怎會是他而不是別人,因爲你在這裏,所以他也必須在,他想讓你知道他的肩膀足以依靠。”黎師兄,我就幫你一回,你就這麼點用處了。
“黎大哥他……他……”溫柔真的熱淚盈眶,心中的那道防線越來越松,越來越松……
溫雅繼續用似是而非的大道理蠱惑大姊,“他是爲你而來,我們爲何不能抱住他堅硬如石的粗臂膀,說不定他還樂意得很,反過來怪我們有事不找他,讓他英雄無用武之地。再者,你知道宗政明方的那隻眼是誰弄瞎的?”
溫柔一聽,莫名地有種不好的預感,“不會是你吧?”
她心吊得老高,心驚膽跳。
“不是。”她搖頭。
喔!還好……她提着的心放下,着實鬆了一口氣,不是二妹的壯舉她就安心了!雖然她一定不會無故傷人。
“是我和傲風哥哥聯手設下陷阱困住他,他在逃脫之際被傲風哥哥傷了眼睛……”才傷了一眼真是太可惜了,應該兩眼都弄瞎才合乎惡有惡報的因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