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好氣的齜牙,“我是說她早該擡出瑢郡王妃的身分壓壓香茉公主的氣焰,讓她嚐嚐有氣難吐的滋味。”
“瑢郡王妃?”什麼意思。
看她茫然神情,黎蒼穹無奈的一撫她柔軟青絲,“你不會不曉得尉遲傲風是誰吧!”
“他……他不是來自京裏的貴公子嗎?在溫州一帶置產購地……”呃!她說得不對嗎?怎麼他看她的眼神是憐憫,還有一絲……無力。
“溫州、南陵、江寧等土地是他的封地,他是當今皇上的親外甥瑢郡王,皇上疼他這才御賜最豐饒的江南地界給他,免得他大手大腳的揮霍把自己餓死了。”皇上雖然忌憚臨安王父子,但對貞安長公主還是感到虧欠的,便彌補在她獨子身上。
“瑢郡王?”她大驚失色。
“其父臨安王。”本朝的異姓王。
“啊!”溫柔已經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秋水眸子睜得又圓又大,不敢相信二妹竟有如此際遇,與郡王爺相遇相知,甚至還相愛了,兩人契合地如同一個人,並在遠地的祖父同意下締結鴛盟。
其實除了老是一個人關在屋裏的溫柔外,溫家老宅裏所有人都曉得尉遲傲風的身分,溫子望等幾個小蘿蔔頭私底下都改口喊他王爺姊夫了,只有她兩耳不聞窗外事。
尉遲傲風大鬧京城時,溫柔還是待字閨中的小姑娘,大門大出二門不邁的待在溫太醫府,她連往來的親朋好友都不一定認得全,何況是一個聲名狼藉的外男。
是因爲二妹的關係她才知道有這麼個人,然後在一次兩次的接觸中才有些許瞭解,不過畢竟男女有別,她沒想着細問人家的家世。
一個很美麗的誤會因此產生,老宅的人都知道尉遲傲風的真實身分,包括深居簡出的華氏,大家也以爲溫柔應該知曉此事,因此沒人想過要告訴她,以致於她成爲最後一個知情的人。
“柔兒,你可以完全依賴我,雖然我沒有瑢郡王的身分和地位,但我們護國將軍府也不容小覷,皇子、公主想欺上門也得掂量掂量,你是我的妻,大可回嗆回去,有事我給你扛着。”
“黎大哥,這樣真的不會給你惹麻煩嗎?”她不安的問着,想着自己真能“仗勢欺人”嗎?
他笑着勾起她露出衣服外面的狻猊玉佩。“你知道爲何香茉公主以它爲威脅,自信十足的認爲我一定會順她心意嗎?”
溫柔搖頭。
“之前有和你說過,它除了是將軍府的祖傳玉佩外,還是一面免死金牌,是開國皇帝所賜,所以佩戴玉佩之人即使面見皇上也可免去跪禮,甚至不用行禮。”這是祖帝爺御賜之物。
“它是真的?”溫柔摸了摸玉佩,不意和他的手碰到,深黝大手隨即捉住纖白小指,一下一下的撫摸,她瞬間臉如紅霞。
“是真的。”瑢郡王的人以假換真,偷偷掉包了。
黎蒼穹還有一件事沒說,狻猊玉佩同時是一面虎符,如果黎家父子同時出事或下落不明,羣龍無首時,便可以玉佩調動他們手中的兵。
***
開春了。
二月二,龍抬頭,蠍子蜈蚣都露頭,萬物復甦,仲春卯月之初,龍角星從東方地平線升起。
龍抬頭表示雨水增多陽氣生,萬物生氣盎然,春耕日也由此開始,百姓們把這一日當成納祥轉運的好日子,以五穀雜糧等果實祭拜,祈求新的一年風調雨順,驅邪攘災。
去年經歷過一場風風雨雨,今年又添了不少田地的溫家老宅也在前院擺了一桌供品,祭拜主管雲雨的龍王。
溫柔去了蠶室準備開始養蠶,過了一冬的桑樹冒出鮮綠,巴掌大的葉子翠綠可人,正好可以養剛出生的幼蠶。
田裏的冬小麥也返青了,長得小腿高,南邊的氣候較爲暖和,通常四、五月就能收成,最遲到六月,麥子一收便能種稻了,處處可見綠油油的麥苗正努力的抽長。
棉花三、四月才能種植,因此溫家的田裏除了種麥子和水稻外,藥草苗是先種下的,短期的三個月就能採收,正好和種棉銜接上,因此地裏一片火熱的搶種,看能不能多點收穫。
這在農忙季節,家家戶戶都忙得腳不沾地,大人小孩無人空閒的拿着農具除草播種,揮灑汗水。
因爲太累了,溫家人都睡得早,不到亥時便一片安靜,萬籟俱寂,滿天星辰一閃一閃的閃着光亮,爲夜歸的遊子指引方向。
農家的安逸生活使人鬆懈,連帶着瑢郡王的暗衛們也疏於戒備,子醜交替時分正是人們最困盹的時候,也是睡得最熱,就算颳風下雨也吵不醒。
此時,濛濛春雨下着,雨勢不大,但雨水打在屋頂上順着瓦片往下滑,屋檐下方一陣滴滴答答聲,遮掩了似有若無的腳步聲。
夜深人靜,除了更夫無人在外面走動……
“唔!什麼味道,好像是煙,誰在廚房生火……”
睡眼惺忪的溫柔被一陣煙味嗆醒,她揉了揉眼睛從牀上坐起,腦子尚未完全清醒,睡眼惺忪。
驀地,她覺得不對。
“不好,失火了……”
慌慌張張的披上外衣穿上鞋,她急忙的推開房門,走出屋子一看,好幾枝飛箭射向屋頂,箭頭帶着水光,還有很濃的火油味,她心下一急連忙放聲喊人。
“二妹、三妹快起來,宅子失火了,快起來……二妹,別睡了,快跑,火來了……小妹,放下你的醫書……火燒起來了,快出來,快……”
三姊姊住一個西院,因此溫柔先喊醒妹妹們,她擔心祖母和弟弟們的安危,急得眼睛都紅了。
不一會兒,溫雅抱着一個錢匣跑出來,裏面裝的是銀票和少許銀角子,以及各種契紙,她跑得太急以致根本沒法子穿好衣服,鬆鬆垮垮像是隨手套上,腳上着襪未着鞋。
溫涵拐着腳狠狽的逃出,她臉上全是被煙燻染的黑色,她面色驚恐地朝兩個姊姊跑去,抱着她們嚎啕大哭。
“好了,別哭了,冷靜下來,二妹,你去祖母院子,三妹跟我去子望他們那邊,一定要抱所有人都救出來,我們……我們不能再失去任何一個親人……”
原本只是煙,後來隨着射入的火箭迅速燃燒,即便下着細細小雨,火勢不但未熄滅反而燒得更旺,很快的包住整間屋子,彷佛陷在火海中。
溫柔的居處是第一個燒起來的,一明兩暗全在火中,火勢蔓延至相鄰的屋子,溫雅住的地方是第二個,反倒是溫涵的屋子燒得不嚴重,只有零星火花,不過濃煙密佈都往那邊去了。
“好,大姊,我去祖母那裏,你們小心點,這火起得不簡單,咱們得找人來幫忙……”光靠他們是滅不了火的。
“黎大哥臨走前給了我這個,說點火一放他就能看得到……”手一攤開,是一枚三寸長的竹管,她情急之下就捉在手裏,心裏想着的是黎蒼穹說過的話,用於緊急時。
溫雅欣喜的大叫,“是火焰炮,軍中傳遞軍情的,像煙花一樣點燃便會衝上天,幾十裏外的人都能看見火焰一般的光亮……”
說着,她以袖子捂面靠近火源,取了一截燒灼的木頭將火焰炮點燃,咻地,熾熱的火光往上一衝,飛到高處爆開。
火焰炮一升空,姊妹三人也趕緊散開去救人,雖然她們都很害怕,可是爲了家人沒一個遲疑,就連扭了腳的溫涵也奮不顧身,她弟弟子和、子平還那麼小,他們肯定比她更害怕,她要趕快到他們身邊。
火,無情的燒着。
暗衛們正在忙着救火,他們懊惱不已的提着裝滿水的水桶想澆熄熊熊大火,但是水一潑在火上竟滅不掉,還越燒越大,轟然一聲,屋樑榻了,火光從屋子裏向上竄燒,把院子四周照得紅光四射。
所幸華氏和幾個孩子無恙,只是面上驚魂未定,慘白慘白地,披着搶救出來的被子靠着池塘旁的涼亭歇着。
“大丫頭,火怎麼燒起來了?”
看着祖母疲累不堪的神情,溫柔十分不捨,“我也不曉得,睡到一半聞到煙味就醒過來,我以爲在作夢……”
如果是夢該有多好,她也不用眼睜睜地看着老宅受烈焰肆虐而無力迴天。
“會不會是我們得罪什麼人了?”
說到得罪人,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溫雅,若說起闖禍的本事沒人及得上她,她根本就是一個禍頭。
就連溫雅也懷疑是不是自己近來在外面和誰有過口角,她遭恨的嘴巴控制不住,一見到不平事就要說上兩句刺人。
所以,她背鍋了。
“不行,這樣的救火方式絕對行不通,火滅不掉一定有原因,大姊,你照顧祖母,我過去瞧瞧……”
認爲是自己責任的溫雅不逃避,她一說完便往火燒得最大的地方跑過去,已有人在幫忙救火,幾名暗衛用砍刀砍出一條隔火道,以免燒到左鄰右舍。
“用沙子,用泥土,不要再用水了,把那座假山給挖了,用土掩埋,沙子滅火……”
“用沙子?”
“泥土……”
一名暗衛剷土一覆,其他暗衛跟着做,不一會兒,覆土傾沙的地方火真滅了,見狀的衆人也賣力鏟沙挖土。
火不停的燒着,紅紅的火光照亮每一張炭黑的臉。
“大姊,你先帶祖母去休息,後院還有屋子沒燒着,先歇歇,等天亮再說。”後續的事還很繁瑣,總要有人挺住。
“不,我是長姊,我在這裏看着,你照顧祖母,弟弟妹妹也拜託你了。”她不能走,她得盯着。
“大姊不走我也不走。”
“二妹……”溫柔苦笑。
“大姊、二姊,我照顧祖母和三姊,我長大了,可以幫你們的忙。”磨難使人成長,十二歲的溫子望還稚氣未消,可是小小的肩膀已經能擔事了,他小心扶着祖母讓她走得穩。
“我不用你幫,臭小子。”溫涵用單腳跳着,她知道這個時候不能給姊姊們添亂,她能做的事自己做。
“你……你們……都很乖……”溫柔鼻頭一酸。
“好了,大丫頭、二丫頭去忙你們的事,老婆子我活到這把歲數了,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這點火還嚇不到我,三丫頭,孫兒們,跟祖母走,在祖母在,不怕。”華氏一一摸過頭,強打起精神安撫受驚的孩子們。
“是,我們不怕。”
“跟着祖母,不怕。”
“祖母,要是怕了怎麼辦?”
最小的溫子平咬着手指,神情惶惶的問,讓人聽了哭笑不得又有些心酸,男人不在,孩子的膽子都變小了。
“祖母摟着你,摸摸毛,嚇不着,摸摸耳,嚇一會兒,待會祖母給你摸摸就不嚇了。”孩子要哄,他的爹孃都不在身邊……華氏眼眶一澀。
不只是他的爹孃,所有的孫兒都沒親爹親孃在身旁……唉!不想了,想多了傷心,還是顧好這幾個娃兒。
華氏帶着孫女和孫子走了,看着她走不快的蹣跚背影,溫柔、溫雅兩姊妹的眼眶都紅了。
“二妹,春耕買種子的銀子還有嗎?”若是不湊手,她日夜趕工的再繡幾幅繡件,把眼前的難處先撐過去再說。
溫雅拍拍她懷中的匣子。“在這呢!什麼都可以沒有,銀子怎麼能少得了,這是救命銀。”
“好,有銀子就好,屋子沒了再重建就是。”天無絕人之路,溫家老宅會越燒越旺,浴火重生。
“大姊,你想是誰放火燒了我們的宅子?”她怎麼想怎麼不對勁,這是多大的仇恨呀!竟想把他們都燒死。
火勢在衆人的搶救下慢慢變小了,可是一股很濃的火油味卻散發開了,不用猜想便知有人縱火了。
在屋子的四周還發現沒燒盡的箭,焦黑的箭身看來不是一般的箭,之後讓黎蒼穹他們去查一查應該很快就能查出箭的來路。
雖然還沒有什麼明顯的證據,但莫名出現的火箭、有組織的行動,溫柔不由自主的有了一個猜想,她和同時聯想到一起的溫雅同聲道——
“香茉公主?”
“前不久她才說我是妖精,妖精就用火才能燒死,今兒個宅子就起火了……”溫雅苦笑着搖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