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州大營。
“我不服。”
“你不服?”
“是,我不服,憑什麼讓個黃口小兒來管溫州大營,我黃天霸當了十餘年兵,論力氣有力氣,一對大斧重百斤,能輕鬆耍弄把人對半砍開,要是你能當將軍,我都能當將軍他爹了……”黃天霸盛氣凌人的咧開一口黃板牙。
底下一堆老兵轟然大笑,沒人把新來的統帥放在眼裏。
原本上官被調往平沙了,那是一位四十出頭的老將軍,領兵打仗的經驗沒多少,不過虛報軍餉中飽私囊的事倒是做了不少,還以養兵爲由向地方百姓徵糧要銀。
他是某皇子陣營塞入溫州大營的人,用意是掌管溫州十萬大軍,若有需要可隨時調用。
“是嗎?家父黎長風,或許你想到他底下當差。”論起治軍之嚴厲,無人及得上。
“什麼黎長風,我還笑風太大……呃!這名字有點耳熟,好像是……是……是護國將軍?”他冷抽了一口氣。
“來,比一比,贏過我,我的位置讓給你。”毫無怯色的黎蒼穹拔劍指天,昂然而立。
天呀!是護國將軍之子,他……他怎麼比得過。“比……比就比,誰怕誰,我三招就能把你打趴。”
“就三招。”
一、二、三。
三招過後,孔武有力的大黑熊……不,是千總大人黃天霸像只翻了殼的烏龜,四腳朝天。
太快了,快得根本沒能瞧清楚他是怎麼發招的。
一衆兵痞子都看傻眼了,久久無法回神,張口結舌的睜大眼,口中的涎液咕嚕的往下吞噎。
強。
太強了。
強得閃眼呀!
有個實力強大的上官,這日子還怎麼過,往後想偷懶怕是沒機會,人家一拳就能將他們收拾了。
“還有誰不服?”
男人體內都有一根不馴的賤骨頭,明知不是對手卻偏要試一試,天生的好鬥,逞兇鬥狠。
黎蒼穹冷聲一起,一羣不怕死的兵士紛紛應和,高舉起武器想要一較高下。
但無論一個一個來,或是一羣人一起來,黎蒼穹都遊刃有餘,只見銀光閃過,烏龜……呃,倒地不起的手下敗將是一個接一個,有的被削去一邊發,有的耳上多了一道血痕,一個腰帶斷了,露出個光屁股,惹得衆人大笑。
很快地,校場上躺了四、五十個男人,個個頂了張大紅臉,臊的!他們傷的不重,受傷的是自尊。
誰也沒料到看來瘦雞一隻的臭小子竟有驚人臂力,不僅能將比他壯實的身軀高舉過頭再狠狠摔地,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更叫人嘖嘖稱奇,長劍刷刷刷的一過,再兇猛的兵都成了溫馴的貓。
幾回打鬥下來,帶頭鬧事的刺頭都蔫了,縮頭藏尾不敢有半絲叫囂,唯恐下一個傷面子的人是自己。
“誰還想上來,本將軍奉陪。”戰神一般的黎蒼穹目光冷厲,散發肅殺之色,上過戰場的氣勢昂揚。
此時的校場上鴉雀無聲,連營中最蠻橫的黃天霸都過不了三招,他們還要冒頭嗎?這不是讓新來的上官盯上。
兵士們你看我、我看你的不敢有聲音,而且十分狗腿的高呼將軍威武,將軍英明,將軍是天人下凡……
“嘖!有前途,還懂得拍馬屁。”一名錦衣男子手搖着摺扇,沒個正經樣的斜坐樹底下的太師椅。
他是“監軍”左隨寒,同時也是永寧侯世子,監軍頭銜是他自個兒要來,其父亦是兵部尚書。
自家人,自家子弟,子孫不肖走後門,他爹永寧侯不求嫡子有出息,只求他別再鬧出事兒了,安安分分的接班,以他們的身分只要不是一時腦熱站錯隊,世襲罔替到他孫子那一代都不成問題。
“如果沒有人再上來挑戰,本將軍就當你們服了,從明日起,卯時一刻校場操練,要是有誰不到或晚到,本將軍親自教你們做個好士兵。”
“什麼,卯時一刻?”
“天還沒亮吧!”
“完了,我肯定起不來,不到辰時我眼睛睜不開……”
老兵們叫苦連天,一副人間煉獄即將到來的神情。
溫州大營雖說是徵召來的兵,大部分是窮苦人家出身,但也有一些是溫州城附近的富家子弟或是仕紳之子,他們文不成、武不就的來混個功名,日後也是有軍銜在身的官,不叫人小瞧。
名義上是兵,實則是混日子,當作來玩上一番,平時也不點卯,就在軍營中閒晃,銀子塞的多的人還能帶下人入營服侍,有個人房舍和熱水,餐餐大魚大肉,舒適得不比在府裏差。
“黎將軍,你這一出手,大魚、小魚、胖頭魚不服都不成呀!瞧他們灰頭土頭的樣子,你第一步算是站穩了。”至少聲威是立下了,想找麻煩的人得掂量掂量了。
“熱鬧看完了?”看左隨寒鬆散的懶樣,真不知他來幹什麼的,在軍營中由不得他散漫。
一把扇子搧呀搧的左隨寒笑得隨意。“還沒開始看呢!老王八,我是指王將軍留下來的心腹可不少,和那邊掛着號呢!你若不留點神,說不定被啃得屍骨無存。”
他口中的“那邊”指的是宗政家族,他們有江南織造,在銀子方面是取用不完,前溫州統帥便是宗政家用銀子砸出來的,養得腦滿腸肥,是宗政家隨傳隨到的看門犬。
華妃宗政闌月生有一子一女,分別是十六歲的香茉公主和九皇子。
當今皇上有子十餘名,但活到今時今日卻寥寥可數,一半死於非命,或是落下殘疾。
“左大人肯放你這禍害出京?”有他在的地方準沒好事,十之八九災禍連連。
“呿!你這是什麼話,有尉遲傲風那個大災星在,我算個什麼玩意,還不夠他塞牙縫。”也是他倒楣,交友不慎,想學人當個喫喝玩樂無所不精的紈褲,沒想到一腳誤入毒龍潭,造就了他暗無天日的今朝。
一提到瑢郡王,自嘆命苦的左隨寒打了個冷顫,本是富貴命的他就栽了那麼一回,從此萬劫不復。
“是他讓你把我弄到溫州大營?”
他忿然的一啐。“不是他還有誰,色令智昏,重色輕友,被個女人迷得暈頭轉向的好色之徒,他自個兒就是權傾一方的郡王爺,還需要找幫手嗎?只要他在封地上登高一呼,還愁沒能人異士投靠嗎。”
“但他是瑢郡王。”除非他打算造反,否則別人能做的事他做不得,尤其他背後還有個臨安王。
“是呀!他是瑢郡王。”只能當個胸無大志的紈褲,日日鬥雞走狗,不學無術,打別人的孩子當逍遣。
這是身爲異姓王后人的悲哀,若是父子同掌兵,接連兩代都是沙場上雄鷹,上位者的皇上該有多憂心,整天惶惶不安,提心吊膽,唯恐養肥了兩頭噬主的老虎。
皇上尚未登基前便防着臨安王尉遲朔,表面上說是兄弟,私底下動作頻繁,他既要臨安王戍守國門,又恐他壯大勢力,因此纔有意養廢臨安王唯一的嫡子尉遲傲風,只要他後繼無人便無須犯愁,大可高枕無憂。
黎蒼穹兩眼微眯,透出犀利。“在他的封地上還有人敢加害於他?”
“有呀!不就是瞎了眼的宗政家。”簡直是找死,不過是管了小小的織造廠就想隻手遮天。
江南織造可不是小小的織造廠而已,每年織就的綾羅綢緞等布匹足以數十萬匹,佔江南織布總量的一半,餘下也是附庸江南織造的大戶,僅有少部分小布商。
不過只有經由江南織造進貢的布纔有資格成爲貢品,這是每一個織布人家所向往的境界,一旦自家的布進了內務府,供給皇宮內院貴人,所進獻的布頓時身價百倍,一夕間聞名天下。
官營的織造廠可不是隻把布送進宮中,更多的是賣予外邦使者或各國商人,他們是成批成批的購買再運回國內販售,少則五千匹,多則數萬匹,其中的利潤十分驚人。
光是江南織造上繳的稅銀多達數千萬兩銀子,便可得知宗政家所收到的營利有多豐厚了,難怪他們會生出旁的想法,以江南爲根向外延伸,一度想涉足鹽務和水運。
“宗政家?”少與世家往來的黎蒼穹對江南世族不熟,他連京城高門大戶也不常走動,自是爲了避嫌。
文官、武將壁壘分明,即使聯姻也儘量避免,以免有結黨之嫌,引起上面的猜忌。
因此護國將軍與臨安王雖同朝爲官,同爲領軍大將,可兩人於公於私都很少碰到面,有時是刻意爲之,兩個人手中的兵足以顛覆一個皇朝,他們敢留人話柄嗎?
兩大兵頭的嫡子尉遲傲風和黎蒼穹也是各行各路,毫無交集,彼此出現的地方也不盡相同。
一個剛正不二,一個玩世不恭,這樣的兩個人怎麼可能湊在一起,讓人無從想象。
但事實上兩人私交甚篤,是打出來的交情,平時不顯,瞞天過海,可一旦對方有事必兩肋插刀,赴湯蹈火。
“宗政家那朵毒花之前瞧上咱們俊美無儔的瑢郡王,仗着宮中有華妃想逼婚,知道瑢郡王不好惹的華妃明哲保身,所以宗政明豔又請出她大哥宗政明方助陣,還央來了瑢郡王的孃親貞安長公主。”江南水土養大了兄妹倆的自負,以爲輕易地就能拿下瑢郡王,最後的結果當然是雞飛蛋打,貞安長公主與宗政家鬧翻,宗政明方也栽了個大跟頭。
“那個瞎了一隻眼睛的宗政明方?”本來宗政明方被釋放後是打算入戶部從六品主事,但因殘疾而作罷。
左隨寒樂得往上一比。“就是那祖宗乾的,他下手可真兇殘,不給人留後路。”
如果不是貞安長公主的緣故,橫行霸道的豎子哪有命留下,敢算計瑢郡王的賊子沒幾個有好下場。
不過說來也可悲,身爲皇家貴女的貞安長公主無法自主婚姻,爲了牽制臨安王而不得不下嫁,同牀異夢的夫妻最後還是勞燕分飛。
形同孤兒的尉遲傲風有爹如同無爹,一年見不到幾次面,身邊的娘像是別人家的,老幫着外人對付他,還想將他打包送人。
“你祖宗不是我祖宗,少把我和你混爲一談。”那時只廢了他一隻眼太可惜了,應該把眼珠子挖出來的。
左隨寒斜睨一眼。“黎蒼穹,你就偷着樂吧,咱們誰跟誰呀!我還不明白你,這次的調動根本正合你意,否則京城那邊還不鬧翻了天。”
他不想做的事沒人勉強得了,自個兒不出面也能捅破半邊天,跟那祖宗是同德性,難怪芝麻綠豆看對眼了。
“將軍府有點亂。”黎蒼穹不避諱的說出家醜。
聞言,左隨寒輕哼兩聲。“說句實話,你娘真不是東西,當年老將軍胸口中箭,眼看就要不行了,是溫太醫力排衆議執意要爲你父親拔箭救治,沒有他不眠不休的搶救哪有今日的護國將軍府,你們母弱子幼早被一羣親戚瓜分了府中財物……”
瞧瞧她做了什麼,他一個外人都看不過去,忘恩負義的白眼狼呀!不過是添副碗筷的事,居然帶人上門去鬧。
“……這不連累你們父子成爲恩將仇報的小人,雖然沒人明着說嘴,但是受過溫太醫恩惠的人難免在心裏抱不平,對護國將軍府少了幾分崇敬……”
左隨寒往黎蒼穹左胸重捶一拳,表示母債子償,他孃的心悸毛病也是溫太醫治好的,只是那時他不在京中,不能去送行。
“我知道是家母的不是,她一直不喜這門親事,想攀上皇親國戚。”隨着父親官位高升,母親心也變大了,身爲一品夫人的她看不上五品官員的溫家,她想的是嬌媳要麼是皇家公主,最起碼也要是個郡主,覺得只有公侯將相家的千金才配得上她千好萬好的兒子。
其實她的作爲早就意料得到,雨天不打傘還幹淋着嗎?一有機會絕對是迫不及待,只是沒想到她用那種方式決裂,讓兩家再無挽回的餘地。
“事情都發生了,責怪誰都是馬後炮,無濟於事,祖宗讓你過來是壓壓宗政家日益高張的氣焰,別有事沒事的找他麻煩,完全沒把他放在眼裏。”過去的事多提無益,着重的是眼前的事。
“宗政家還沒膽子敢挑釁一個郡王吧!”郡王是有私兵,爲數不少,滅了一個宗政家不在話下。
“如果說他們養有死士呢?”左隨寒面色一冷。
“死士?”他雙目倏地一厲。
“這次祖宗差點被坑害了,他可是十分火大,拿着大錘子追着我跑,威脅我一定要儘快把你弄到溫州大營,要不然把我捶成佛祖。”滿頭腫包。
黎蒼穹目露冷意。“他的死士打哪來的?”
等閒人家訓練不出視死如歸的死士。
“別忘了還有個九皇子。”九皇子的母妃是華妃宗政闌月。
有皇子的外家多少會想一下,那個位置太誘人了,稍有野心的人怎能不動心。
“九皇子?”黎蒼穹搖了搖頭。“不成氣候。”
一個小奶娃而已,實在扶不起來,況且華妃本身並不受寵。
左隨寒擠眉弄眼的賣關子。“你知道宗政家把宗政明豔給了誰當側妃?”
他想了一下,腦中浮起一個意外中的人。“五皇子?”
訝然。“你怎麼想到他?”
黎蒼穹掛在脣邊的笑意是冷意。“想兩邊逢源,宗政老頭的算盤打得精,不論誰上位他都是得利者。”
商賈出身的宗政家以利爲本,凡有利可得的都不放過,縱使親外孫也只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能用得上的便是籌碼,反之便淪爲棄子,在宗政家的人眼中,旁人都是墊腳石,唯有他們能站在高處眺望。
在來溫州大營之前黎蒼穹已命人前來打探各方動靜,幾個世族大家的情形他稍有了解。
知己知彼方可制敵機先,他不是毫無準備,單槍匹馬的赴任,他還帶來了上千名親兵,打算融入溫州大營的士兵們,藉機分化和融合,讓營中大軍聽從軍令而行。
“你沒說錯的確是五皇子東方錚,宗政明方送了五十萬兩白銀當女方的嫁妝,兩方合作愉快。”蛇鼠一窩,狼和狽不勾結就失了意義,他們是臭味相投。
五皇子將這筆銀兩用在養兵上,追殺尉遲傲風的功勞簿上也有他一筆,他早就想除之而後快。
黎蒼穹一聽,眉頭揚起。“江南織造的銀子確實很多,也許我該帶一隊兵上門拜訪。”
軍備老舊該淘汰換新了。
“芝麻包子,內黑外白,你也是個腹黑的。”外表正直,內裏狡詐,趁火打劫這一套都用上了。
黎蒼穹接掌了溫州大營,只要他不放行,江南一帶的布匹就別想運出去一匹,不管走陸路和水運都不行。
銀子多是吧!那就捐給軍營買糧,買軍需用物,以前養着一羣聽命行事的狗,這會兒就用在保家衛國的軍士身上。
“對了,有件事忘了知會你一聲,你無緣的未婚妻……”喲!甩白眼了,他哪裏說錯了,無緣做夫妻,惡婆婆捧打鴛鴦啊。
“去掉‘無緣的’三個字。”有朝一日溫柔會是他的妻子。
左隨寒一聽仰頭大笑。“我想說的是祖宗未過門的小媳婦是溫大姑娘的二妹,聽說咱們準郡王妃是你的師妹,有她從中攪和,你這娘子怕是不好到手,想要喝你一杯喜酒困難重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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