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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

《相思扣》 / 沈韋 / 第19章 / 共23章

她在黑暗的世界裏迷離,上不了天,遁不了地,身似柳絮不斷飄蕩。忽冷忽熱間,她看見了曾經死在她手中的人;成千上百的人慢慢向她靠攏,記得的、不記得的皆來向她索命。

他們心有不甘、渾身是血、張牙舞爪的想抓她,成千上百的雙眼含恨瞪着她、成千上百的雙手死命抓住她,不讓她有逃出生天的機會。

她漠然接受那些人的拉扯撕抓,沒有反抗、沒有尖叫、沒有驚恐,只是淡漠地看着這一切。這是她欠他們的,不管他們如何待她,她皆無話可說。

他們拚命地揪她細長的髮絲,以尖銳的長指甲劃破她的肌膚,想讓她嚐到所有他們所嘗過的苦。

可她的毫無反應,反倒讓他們覺得無趣:當所有怒火、怨恨發泄過後,他們此起彼落咒罵她。

如果她像個鼠輩跪地哀叫求饒,他們在報復之餘也會感到痛快萬分,但她不!偏像個木頭人般由着他們撕抓,使得他們完全嘗不到報仇的甜美果實,只是令自己更加沮喪罷了。

在惡狠狠瞪過她後,那些人便一個接一個隱身離去;不是放過她,而是時候未到。

在所有魂魄皆離去後,她保持原來姿勢一動也不動,冷然的眼直視着前方,一幕幕令人心碎的畫面浮現在她眼前。

她看見父親遭到武偉背叛,無情地被殺害,看見各路人馬由樊瀧帶領而來,他們血洗房家莊,一如她從前血洗其他山莊般。房家莊內的人死的死、投降的投降……可投降了又如何?還不是一一遭到殺害。

鮮紅的血似紅花般渲染整座房家莊,一如她身上豔紅的嫁衣。

虛軟無力的身子飄飄然,無路可躲、無處可去,到處都是要她命的人,就連武偉那張可惡猙獰的臉,也不斷的在後頭追着她,執意要取她的性命。

她想逃,是不甘死於武偉手中。任何人都可以殺她、要她的命,但就武偉不行!死在武偉手中,只會令她覺得不光彩,也覺得自己懦弱無能。

她要逃,絕對要逃,可她沒有辦法,只能眼睜睜瞧着武偉不斷向她逼近再逼近,直到她可以清楚感受到他身上不斷吞吐出的貪婪氣息:她驚得不斷抽氣,想殺他爲父親報仇,無奈雙臂沉重得猶如被綁上千斤重的鐵條,連動一下都萬分困難。

心底是又急又氣,卻無法可施,在武偉朝她撲殺而來時,她嚇得驚聲尖叫,想向人求救,卻想不出半個可以救她的人。

武偉邪惡地對着她笑,嘲諷道:“沒有人會救你,每個人都認定你罪該萬死,你就乖乖死在我手中,讓我立下大功。”

她拚命搖頭。不!她不能死,現在還不是她該死的時候,她還有許多事未做,沒有報仇,沒有……沒有……

沒有什麼?!猛然出現於眼前的人竟是樊瀧。

因爲連續喫過她許多虧,他不再伸出援手,僅是冷眼看着武偉傷害她,像是捉弄耗子般慢慢捉弄她,要她在死前多受點苦。

她說過不哭的,在受重傷落崖跌進激流中,她也是一再告訴自己不能輸、不能死,要是死了,爹的仇就沒人能報了。

所以她拚了命保住一條命,拖着疲憊沉重的身軀上岸。上了岸,她甚至不敢現身,只敢躲在深山中,由着身上嚴重的傷口折磨她,在高燒中睡睡又醒醒,僅靠身旁的小水窪支撐她的體力,不致早早向閻王報到。

她不服輸,在好不容易擁有一丁點體力後,便就近摘取些野草當藥塗抹在傷口,不管有效無效,至少經過漫長的時間,她都撐過來了。

療傷期間她一直咬着牙不叫苦、不落淚,但此刻,她竟萬分的想流淚,爲的是什麼?是樊瀧的見死不救嗎?

能怪他嗎?能怨他嗎?錯的人是她,他沒義務接二連三救她,這已是他的極限,她還想奢求些什麼?

不該啊!

像她這種集萬惡於一身的女人不可以太過貪心,會招致今日的果,是她昔日種下的因,她是該甘於接受樊瀧的冷漠以對。

可她偏又心有不甘,像是想求點什麼似的。她期待樊瀧能給予一丁點回應,只要一丁點就好,她不求多,真的!只要一點點,她就會心滿意足。

但沒有!在武偉之後,又出現執劍的南宮忠,兩人雙面夾攻,齊喊爲武林除害,雙劍齊揮下,血花翻飛,迷濛的眼瞳眨也不眨地直視着遠方無動於衷的男人。

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讓他再叫她的名字一聲?

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再讓他抱她?一下就好,只要一下,她便會甘心死去。

又,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他不要再以敵視的眼神望着她?讓溫暖再次達到他眼底,讓他不去介意所有她曾做過的事,讓他、讓他再對她笑一笑,好嗎?

萬惡之人的祈求是得不到任何回應的,他不帶任何表情地看着長劍在她身上起起落落;看着豔紅的鮮血點點飄灑在地,他仍舊是站得遠遠的,沒有靠近她的意思。

一顆淚珠無聲地滾落香腮,執着的眼依然盯着他看,期望奇蹟能夠出現。

“沒有用的,他不會理你!哈!哈!哈!”武偉惡意地對着她笑,手不停地執着長劍往她身上砍去。

“你別癡心妄想,他可是堂堂少林俗家弟子,豈會和你這女魔扯上關係?”南宮忠亦咧嘴不屑地嘲笑她。

痛!心——彷彿遭人以利器挖刨,令她痛得說不出話來。

事實即是如此,不論她願不願意接受,不屬於她的,就永遠不會朝她靠近,何爲天地、雲泥之別,今日她總算真正瞭解。

她癡癡傻傻地笑着,然後崩然倒地,不再醒來。於倒地前,她深刻的記下他的模樣及他的表情。

一樣的,仍舊是一樣的,溫暖終究不屬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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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無聲的房內,間歇傳來一聲聲輕喟,厚實的大掌溫柔地輕拭牀上人兒不住自額際盜出的冷汗。

她夢見了什麼?是那場冷血無情的屠殺?夢中可有他?

樊瀧自嘲一笑。怎會沒有?人是他領去的,無論如何,她不忘,他亦永難忘懷。

若說她滿身罪孽,他何嘗不是,許多人因他的決定而死去,不管對方是否作惡多端,他終究沒有權利輕易左右他人生死。

當初的決定是錯的嗎?並不,若沒有揭穿房孤絕的陰謀,江湖上絕對死傷更加慘烈。只是他忘了將人性弱點算計進去,使得人人爲了虛名而展開血腥屠殺,殺紅眼的人根本聽不進旁人的勸,如何停手?

所以他得爲此付出代價,在她生死未卜時走遍千山萬水,爲的是尋她;現在人尋到了,卻差點眼睜睜看着她自眼前香消玉殞,幸好及時挽救回她的性命。

究竟上天是要他抑或是她付出代價?或者,他們根本就如江湖術士所言,永不得相聚首?

不!他不願聽信天命,所以他努力將兩人間的距離拉近,不管前方有多少阻難,他皆無悔!

他不怕天命如何定論、無懼旁人如何看他、無畏可能隨之而來的追殺。所有的所有,他都可挺起胸膛面對,連眼都不眨一下;但他卻怕,深怕她醒來之後會將他狠狠推出心房外,不許他靠近。

一直以來,他並非行蹤飄忽不定,只要她想尋他,絕非難事。可她沒有,連殺他爲父報仇的意念都沒有,一直是躲在暗處,不讓他發現;由此不難發現,她是特意不想見他。他寧可她恨他,對他喊打喊殺,也不願她躲他。

該如何向她償還他所犯下的錯?望着緊閉着眼蒼白的臉龐,他無聲地問着自己。

目前她的氣息已穩定下來,只是不斷的在夢囈,開口喚她偏又喚不醒;他知道她一直身處於噩夢當中,能否……能否讓他的雙手將她自噩夢中救出?

樊瀧長嘆口氣,是氣忿自己此刻的無能爲力,一生中所有嘗過的無助感皆源自於她。

“醒醒吧!”他深切地呼喚一聲接一聲。“焰舲……焰舲,快點醒來好嗎?”

突地,一聲驚恐的尖叫聲自她口中發出,當場驚得他差點亂了手腳。

“焰舲,別怕!沒事的,你已經沒事了。”他急得滿頭大汗,不知如何安撫牀上尚陷入昏迷中的人兒。

可惡!明明已確認過她的傷口已用最好的傷藥包裹好,爲何一顆心仍會這般焦躁不安?

眼見目前是無法將她自夢魘中喚醒,他僅能緊握住她的小手,試圖給予她對抗黑暗的力量。

“你不是個會被輕易打倒的女人,我相信你。”於她耳邊,他輕哺。

“你的驕傲、你的倔強都不允許你隨意低頭,是吧?!”他皮笑肉不笑,試着輕鬆打趣,不管她聽不聽得見,他就是要說。

“醒來……好嗎?爲你自己。”她再昏迷下去,就不是好現象;如果情況再惡化下去,他就得想辦法逼她醒來。

牀上的人兒仍是不給予他任何回應,兀自沉入幽暗當中。

長嘆口氣,修長的手指撥去散落在臉龐上柔細的髮絲,此刻的她脆弱得教人捨不得,直想將她狠狠摟進懷中,不讓外界任何人、事、物再傷害她。

房家莊毀去後,這五年來,她一定喫了不少苦,瞧她嬌豔的臉龐憔悴不少,身子也是益加嬌弱,心疼啊!

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讓他的胸膛自此成爲她的世界,永遠都能守護着她?

有可能嗎?他苦澀地笑了,隱約可以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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