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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叫我主人》 / 凱琍 / 第15章 / 共21章

手術室門外是一處休息室,設有座椅、電視、書櫃和飲水機等,算是相當舒適的地方,但是每個人都坐立難安,偶爾交談幾句,大多時候都任寂靜籠罩。

秦宇康站在窗前,外頭雨絲紛飛,他心裏也無法放晴,不斷紛亂想着:如果湘菱就此離去,卻不知他對她的愛有多深,而他們最後一次的對話,又是那樣冷漠……不,不可以這樣!

若他早知那可能是最後機會,他要對她坦承,他對她不是同情,而是愛情,沒有任何雜質,就是完完全全的愛。現在只盼那不是最後一次,只盼能有轉機。

凌晨五點,手術室門終於打開了,吳瑩月立刻上前問:“醫生,現在我女兒情況怎麼樣?”

醫生拿下口罩,帶着遺憾表情說:“手術大致成功,但是病人受到嚴重腦外傷,目前昏迷指數是五分,坦白說清醒的機率並不高,醒過來也可能是植物人。”

昏迷指數五!這是重度昏迷,吳瑩月心底很清楚,卻不願接受,和她相依爲命的女兒怎能就此離她而去?又怎能在這青春年華的時候成爲植物人?

“不……我不相信,怎麼會?怎麼可以這樣?”吳瑩月再次痛哭,連如華抱着好友,什麼也說不出,只有跟着掉眼淚。

秦宇康鼓起勇氣追問:“請問她醒來的機率有多少?”

“根據統計,昏迷指數若在八分以下,大約有一半會死亡,即使倖存也會有後遺症。”醫生斟酌着該如何說明,畢竟茲事體大。“不過,病人的心肺功能已經穩定下來,即將轉入神經外科加護病房,我們會繼續給她支援性療法,希望她早日醒來。”

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機會!這數據讓所有人都心冷了,更何況即使醒來也怕是植物人,會有後遺症……這對一個才十九歲的女孩,幾乎是死刑的宣判!

沒多久,大門打開,護理人員推出病牀和幾架儀器,他們看到了昏迷中的李湘菱,雙眼緊閉,嘴脣泛白,頭髮被剃光了,小小的身子穿着寬鬆的罩袍,顯得更爲瘦弱渺小。

更讓人不忍的是,在她臉上找不到一絲生命的氣息……秦宇康衝上前,摸到了她的手,那手曾替他按摩、做飯給他喫、牽着狗兒向他走來,而今卻冰冷得驚人……

“抱歉,我們趕時間!”護理人員急忙轉到另一架電梯,不到兩分鐘,李湘菱已從他們視線離去,現場留下的是靜默,還有地上的一長串血跡。

大家心中都有數,李湘菱恐怕是凶多吉少,但叫他們如何接受這惡耗?老天爺太不公平了!

忽然,秦宇康跪下來,向吳瑩月懇求:“阿姨,請答應我,讓我娶湘菱爲妻!”他不想再後悔、不想再遺憾,這是他唯一心願。

“你……這種時候你在說什麼?”吳瑩月驚訝不已,哽咽道:“連她會不會醒來都不知道……”

“不管她會不會醒來,我都要娶她,請阿姨一定要答應我!”秦宇康下定了決心,今生今世,他非李湘菱不娶,不管那將會是一面牌位,或是一個不說不笑的洋娃娃……

“你這孩子真是……”吳瑩月的眼淚怎麼都抹不完,就在她唯恐會失去女兒時,老天竟讓她多出一個女婿,多複雜又多奇妙的境遇。

“我愛她,卻從來沒告訴過她,我要跟她結婚.這輩子如果做不到,我會抱憾終生,請您答應我!”秦宇康磕頭在地,那聲響震撼人心。

“好了好了,你起來吧!我答應你就是了。”吳瑩月怎會不明白,這對小倆口早已是非卿莫屬,就怕命運不肯讓他們如願……

“多謝、多謝阿姨!”秦宇康終於站起,也轉向父母說:“爸媽,我跟湘菱結婚,你們會答應吧?”

“那還用說,我們早盼着這一天了。”秦政弘沒有第二句話說。

“太好了,我真的好開心,我相信湘菱也會很高興……”連如華笑得都哭了,在這一刻,痛與愛交纏,教人不知該如何是好。

秦政弘擁住妻子的肩膀,伸出手對吳瑩月說:“親家母,以後請多多指教,我家宇康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但我相信他對湘菱是真心的。”

吳瑩月握了握未來親家的手,再次落淚。“好、好,但願我能看到他們結婚的那天,但願會有那天……”

就在醫生宣判無期徒刑,甚至是死刑之際,人們自行找到了一個希望,因爲若不這樣,他們不知要靠什麼活下去。

*

等待的時光總是漫長,衆人必須輪流守候,秦政弘先送體弱的妻子回家,吳瑩月則到護理站的員工休息室補眠,她一步也不願意離開醫院。

秦宇康守在加護病房外,靜靜等侯通知,也許有可能湘菱醒了,也許有可能她走了……他不敢想下去,他只堅守一個信念,他要告訴她,他愛她。

回憶一段段湧上心頭,他自己也忘了是從何時開始,眼中只看得到她一個人,再也容納不下別的女孩,此刻只盼望回到從前,如果他肯表白真情,他們就不會冷戰,如果他們沒有冷戰,她就不會獨自在雨夜去找狗……一想到此,他就無法原諒自己!

午後三點,秦宇康看到父親走來,手中端着兩杯熱飲。

“我來守着,你去喫點東西。”

“我喫不下。”

秦政弘心疼地望着兒子,一夜之間彷彿老了好幾歲,勸道:“就算沒胃口也得喫,你不能倒下,不然湘菱醒過來的時候,你要怎麼照顧她?”

看兒子靜默不語,秦政弘坐到他身邊,幽幽談起往事。“我明白你的心情,當初你媽生你的時候,差點也撐不過去,那時我整個人崩潰了。原本我以爲是我在保護她、照顧她,但在那件事之後我才發現,其實……是我依賴她,需要她。”

外人看他人高馬大、形象粗獷,又一肩挑起家計,以爲他是個典型的大男人,很少人能瞭解他對妻子的眷戀有多深,當年產子前後的煎熬,還常縈繞在他心中,因此他早早做了結紮手術,有時還會從惡夢醒來,深怕她已棄他而去。

他怕身體羸弱的她,會比他先走一步,卻又怕若他先走了,那誰來照顧她?怎麼忍心讓她爲他掉眼淚?愛上了一個人,常常就是這麼矛盾的心情。

“你媽沒了我,我相信她還是可以活下去,但我如果沒有她,我不知道我還有什麼奮鬥的理由。這麼多年來,我常對她說些愚蠢的話,撒嬌也好、抱怨也好,都是她給我振作起來的力量。”秦政弘暫停了一下,轉向面對兒子。“我想要告訴你的是,承認自己的脆弱和情感並不丟臉,最遺憾的是沒讓對方知道,她對你有多重要。”

秦宇康心頭一震,父親說的話,字字句句,都說出了他的感受。

過去他總認爲自己什麼都做得到,湘菱只要乖乖聽他的話,兩人就會有美好未來,但事實證明他太天真了!事到如今,他說不定連表白的機會都沒有,他實在怕極了……

“我懂了。”

“那就好,去補充點能源,我等你回來。”

在父親的堅持下,秦宇康慢慢走出醫院,街上仍是人來人往,繼續平常生活,然而他的世界已近乎瓦解,只要再丟一顆小石子,就能徹底讓他崩潰。

他的雙腳自動往前進,卻不知自己要走向何方,最後他停在一家簡餐店前,進了玻璃門,點了菜單上第一種套餐,眼中彷彿看到什麼,卻什麼也沒看進去。

“先生,請稍等。”服務生做好記錄,隨即轉向廚房。

秦宇康坐在桌前,視線不知該放到哪兒,四周有情侶、家人和朋友聚餐,他們笑着、聊着、喫喝着,那幸福表情多讓他羨慕。

人羣中,只有他孤獨得快要死掉,老天,他真覺得就快要死了,如果他不能再見到湘菱,他不知要怎麼活下去。多希望湘菱坐在他對面,他要握起她的手,對她道歉、對她傾訴,他已經愛她好多年了,是他虛擲了太多美好時光,若老天要給他懲罰,應該讓他一人承受,拜託不要讓她受苦。

店裏放着廣播,這時傳來——“親愛的聽衆,接下來要送給您的是楊乃文所唱的‘應該’,請慢慢欣賞。”

沒多久,一個清亮的女聲唱起來——

應該愛着你緊緊握你的手,應該抱着你從此不讓你走

應該輕輕吻你不讓你說錯,應該靜靜守住給你的承諾

應該趁着還年輕好好感動,應該把握每次眼神的交錯

應該說,應該做,應該愛過就忍住不放你走……

哪來的這首歌?唱得他心好痛,別再唱了,別再折磨他,但他越不想聽,就聽得越清楚。

那些該說而沒說的、該做而沒做的,可有機會從頭來過?想當初他多幼稚、多自私,不肯坦承說愛她,讓她毫無安全感,甚至要向別的男人訴苦。

而今她重度昏迷,隨時有可能告別人世,他的懊悔是否已經來不及?他忽然好怕,怕這是場悲劇,怕自己永遠都給不了那些他早就應該付出的愛……

這時,餐點被送上來了,有飯有菜有湯,香味四溢,但秦宇康雙手交握,不知該如何動筷。

“先生,你怎麼了?”服務生看他臉色怪怪的,不禁開懷問道。

“沒……沒事。”秦宇康搖搖頭。

“有什麼事,請隨時告訴我。”服務生再次表示關心。

“嗯……謝謝。”

等服務生離開後,秦宇康才重新拿起筷子,他必須要喫,他必須撐下去,湘菱會需要他的,正如同他需要她一樣。

沒多久,旁人對他投來訝異的眼神,是的,一個成年男子一邊喫飯一邊掉淚,是很少見的。

眼淚混合着食物,這是他喫過最鹹的一頓飯菜,又苦又酸,怎麼會是這種滋味?怎麼會哭得像個小孩?怎麼辦才能留住他心愛的人?誰來告訴他,該如何回到從前?

二十四年來的自負和自傲,全被仔細咀嚼,吞進他喉中,從今而後,他要學會感恩和珍惜。

只求老天給一個奇蹟,別讓那還沒滿二十歲的女孩,成爲他生命中最痛的回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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