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的過,經過幾次會客之後,因爲秦政弘常要南北出差,連如華的身體也受不了車程往返,去懇親這事便漸漸落到只有李湘菱出馬的地步。
“湘菱,宇康他就拜託你了。”連如華想多給這對小倆口獨處機會,等兒子服完兵役,說不定就能準備婚事了!
“嗯,交給我吧。”李湘菱已經習慣這件事。其實只有兩、三個小時的距離,卻覺得兩人彷彿身在天涯海角,見到面的時候聽他說些損人的話,卻又狼吞虎嚥的模樣,對她也就夠了。
在這一年多的日子裏,一、兩個月只能見一面,她似乎失去什麼又像獲得什麼,不敢承認自己愛上了他,卻又無法否定這份心跳怦然。
天天寫信給他、天天等他的電話,若回到原本天天見面的情況,反而得不到這樣小小的幸福。
平凡如她能要求什麼呢?她想得很清楚,只要暗戀他就好了,這是唯一安全的方法,不會讓他困擾,也不會破壞現狀。
不論快樂或悲傷,時光仍以公平的速度前進,終於秦宇康快要退伍了,這天晚上.李湘菱的“某人專用手機”響了,她立即接起來,刻意以平靜語氣說:“喂?”
主人當兵中繁忙,沒有太多時間,總是直接下令:“後天週日我放假,可以會客,你給我過來,早上八點,不準遲到!”
他的聲音讓她渾身一顫。“可是我要上班……”
“請假!說你有更重要的事。”
“什麼嘛~~這麼霸道。”她可不服,憑什麼他可以替她做決定?
他嘆口氣,哀怨訴說:“我爸去南部開會,我媽最近比較虛,你不來看我的話,我就像孤兒一樣,你忍心嗎?這裏的東西我都不喜歡喫,最近我又變瘦了。”
“喔……”她完全心軟,只有一個問題。“那你想要喫什麼?”
“上次那個蘋果派還不錯,再做一個來,我還想喫香菇面線、花壽司和酸辣湯,還有幫我帶鞋油和棉花棒。”光想到她做的菜,就讓他胃口大開,恨不得現在就回家去,或者該說,回到有她的地方去。
“喔……”她一一做了記錄。“這樣就可以了嗎?”
“不準遲到,就這樣!”
電話被掛上了,她瞪着手機好一會兒,才罵道:“哼~~有什麼了不起?每次跟我說話都像班長似的,我又不是你帶的小兵!”
罵歸罵,她卻還是拿出紙筆,開始籌備後天會客的食譜,該採買些什麼,如何烹調、如何攜帶。
這似乎是女朋友的義務和責任,但她算他的誰呢?他對她又是怎樣的情感?算了,不用去想、不用去問,就當作場夢也好。
已滿十九歲的她,很清楚自己是什麼條件,這輩子能做個女傭就不錯了,她會試着心滿意足的。
*
週日凌晨,天都還沒亮,李湘菱打點好一切,搭上司機陳伯開的車,準備去探望秦宇康。
看着窗外風景,有種懷念感降臨她心中,這趟路程她已經來過十幾趟,但今天應該是最後一次,因爲下個月秦宇康就要退伍,她不會再有這種機會了。
同時她也想到,秦宇康即將投入職場,他當然會是出色而亮眼的,也會認識很多精采的人,包括美麗而聰慧的女性們,到時她還可以常去他家嗎?做一個像鄰家妹妹的角色,應該不會太礙眼吧?
想着想着,怎麼忽然就有點感傷起來?唉,原來她也是個多愁善感的少女,只是在懂得戀愛之前,並未如此感觸氾濫過。
“湘菱,我們到嘍。”老陳踩下煞車說。
“陳伯,你要不要跟我一起進去?”
“開車很累的,讓我睡一覺,纔有精神載你回去呀。”其實老陳是想讓他們倆獨處,任誰都看得出來,這兩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小冤家。
“好吧。”她想也是,陳伯這麼辛苦,該讓他多休息的。
於是她獨自扛着大包小包,喫力地走向軍營大門,還得空出一隻手,拿身分證對門口的士官說:“麻煩你一下,我要找秦宇康。”
“你是他的誰?”一個肩上繡着「輔導長”字樣的軍官問。
“我……我是他鄰居……”沒有秦叔叔、秦阿姨同來,害她要表明身分,亂尷尬的。
輔導長看着她的證件,打趣道:“女朋友就說女朋友,這麼害羞幹麼?”
“不是啦……”她哪有那本事?光做他的女傭就快折騰死了。
“你到會客室等一下,我打電話叫他出來。”輔導長不忘加上一句:“秦宇康表現很優秀,你要好好把握他喔!”
“呃……”那也不是她說把握就能把握的呀!
無論如何,李湘菱總算進了軍區,來到會客室,放下千斤重的包袱,靜待主人的出現。不到五分鐘,身着軍裝的秦宇康出現了,直截了當地說:“東西都帶了沒?我們去操場那邊,今天天氣不錯。”
“嗯。”她點個頭,捺下胸口加快的心跳,每次看到他英氣的軍裝打扮,總會讓她小鹿亂亂撞。
走出會客室沒多久,她無暇多想那心動的感覺,呼喚道:“等一等,你走得好快!”
她身高才一五五,他可是一八五,兩人體格和腳步都差那麼多,他有沒有想過,她根本追不上他呀。
“是你走太慢了!”他發現她提着太多東西,哪裏負荷得了,乾脆搶過她所有負擔,連她的包包也背上了,並放慢腳步,讓她能追上。
呼~~她暗自喘口氣,看來主人今天心情不錯,還會記得幫她拿東西呢!
坐到操場旁的大樹下,他像個大老爺說:“好了,把餐布鋪上,我要開動了。”
“是。”她鋪開餐布,一一打開保鮮盒、保溫鍋,有種想要付出的心情,只希望他因此快樂。
“好喫,嗯,真好喫!”一嚐到那份“家”的味道,秦宇康心花怒放,在這一刻,陽光灑在樹葉間,微風吹過草地上,有如置身天堂。
但是沒多久,他發覺身旁的人太安靜,而且表情不對勁。“幹麼不說話?地上有金幣呀?你盯得那麼緊,是不是想獨佔?”
“纔沒有呢!”李湘菱咳嗽一聲,抬趄視線,但就是不看他。“剛剛在出示證件的地方,有個人……他說我是你的女朋友……”
“哈哈!”他爆出大笑。“搞什麼?我會那麼沒眼光嗎?”
他口齒伶悧,說話老愛損人,可知這無心的玩笑多傷人?她嘟起嘴,小聲嘟囔:“別瞧不起我,說不定我也會有人追。”
“你說什麼?”他靠近她問,靠得太近,幾乎要臉碰臉了。
“沒事。”她退後到安全距離,選了個安全話題。“你喫東西不要喫那麼快,會消化不良。”
他聳聳肩,不在意地說:“我消化好得很,像你喫那麼慢,消化應該很好,可是怎麼沒長高也沒長胖?”
“這是天生的,沒辦法。”她也希望自己豐滿些、高跳些,可是不管她怎麼努力,身材一樣像個小女孩,在他眼中,她應該不算女人吧。
“是不是又瘦了?這樣怎麼伺候我?”他敲一下她的腦袋瓜子,有事沒事就喜歡碰碰她。
“會痛耶,我就是被你敲笨的。”她心想自己真可憐,已經夠笨了,還要繼續變笨。
但是不笨一點的話,要怎麼默默喜歡一個人?她如果聰明點,就不會讓自己陷入這種困境。
“放心,我會負責到底。”他微微笑了笑,順便撥一下她的頭髮,這小動作已成習慣,每回碰面都要做個幾次才過癮。
拜託,他在胡說什麼啊,害她心跳漏了一拍,卻不準自己想太多,那隻會惹來心煩意亂,而她已經有很多很多了。
“對了,你在那間餐廳上班,一個月薪水多少?”他仍是平靜,繼續閒聊。
“一萬八。”她誠實回答,在他面前想說謊是很困難的。
“都是怎麼花的?”
他像個老師詢問,她也像個學生回答:“媽媽幫我開了個戶頭,每個月定存一萬,另外八千就讓我自己用,不過我都沒花完,我有幫霜淇淋買零食和衣服喔!”
她不像同事那樣,喜歡唱歌、購物、夜遊,她甚至沒出國過,反正臺灣就很好玩啦!沒事的時候她就在廚房裏摸索,研究屬於自己的新菜色,除此之外,帶狗出去散步就是她最大的娛樂。
“嗯。”他點點頭,還算滿意.“你先跟餐廳老闆打個招呼,說下個月你要辭職。”
“咦?爲什麼?”她驚訝地瞪大眼。
“下個月我退伍,確定要去一家律師事務所上班,到時你就做我的助理,月薪兩萬五。”
她指着自己,更加詫異。“我?我行嗎?我才高職畢業,而且我念家政,又不是法律!”兩萬五應該是大學畢業生的價碼,她哪有那種本事?
“你看得懂我的筆跡吧?”
“看得懂。”從小學三年級開始做他的學生,怎會看不懂?
“會不會上網和打字?”
“會。”她有幫霜淇淋做網誌,這些當然不成問題。
“那就行了。”事實上有五、六家事務所在爭取他,而他唯一的條件就是要自聘助理。
瞧瞧她,十九歲了還一副呆呆的模樣,也不知人間險惡、世事難料,跟九歲小孩差不多,他不能放着她不管,非得把她帶在身邊才安心。
“可是……”她還想跟着師傅多學點,以後說不定能開家餐廳,那是她心底一個小小的夢,卻怕說出來會惹人笑,尤其是他,搞不好會笑掉大牙。
他誤解了她的憂慮,解釋說:“跟我上法庭的有實習律師,你不用那麼緊張。”
“可不可以拒絕?我在餐廳做得好好的。”她不認爲自己能勝任新工作,她唯一擅長的只有烹飪呀。
“你不答應主人的要求,是不想再來我家了嗎?”他又使出慣常伎倆——威脅。
她最討厭他這一套。“你每次都這樣,只會強迫我!”
“你乖乖聽我的話,難道我會害你嗎?你跟着我,絕對有好日子過的。”他這般言行幾乎像求婚了,她還聽不懂嗎?真不知她何時纔會長大,才能好好地跟他談戀愛?
“……我只是沒信心。”她明白他是爲她着想,就算他老愛捉弄她,卻是她最能依賴的人。
“有我在,你怕什麼?”
拜託,全世界她最怕的就是他啊~~兇巴巴的又愛使喚人,她這輩子都不知何時才能翻身,更可怕的是,萬一她要單戀他一輩子,那該多苦、多難。
“你考慮看看,最好是別想拒絕我,現在先別吵了,我要睡一覺。”
他直接躺到她大腿上,她愣住了卻不敢推開,瞧他雙眼已閉上,夢中不知神遊到那兒去了。
風兒微微地吹,時光緩緩地流,在這寧靜時分,她可以盡情欣賞他的睡顏。他可知道,她的心早已不屬於自己?可惜,他應該始終把她當小孩看吧。
眼前是個無解的難題,平凡的她如何跟優秀的他匹配?從學歷、腦袋到外表,她都遠遠不如他,只能繼續做個笨女孩,繼續付出她所能付出的。
過了快一個小時,秦宇康才悠然醒來,伸開雙手說:“睡得真舒服!”
他睡得舒服,卻是苦了她,雙腿都麻了卻不敢動彈,唯恐打擾他的好夢。
“你發什麼呆?”他注意到她表情呆呆的,平常就很呆了,現在更呆,他忍不住捏一把她的臉頰。
“沒事。”一她轉過頭,不讓他繼續得逞,想站起來收拾東西,但一動身就僵住了。
“又怎麼了?”這丫頭真教人牽掛,他不在她身邊怎麼行?
“剛剛……腿麻掉了……”她不太好意思地承認。
“笨蛋!”他抓住她的肩膀,讓她坐回原位,隨即開始替她按摩雙腿。
真是的,以前她幫他槌背,手痠了也不會停下,現在她讓他靠着睡,腿麻了也不會動一下,始終都要讓他擔心就對了。
他忽來的親匿動作,害她嚇得全身發顫,連忙喊道:“拜託不要亂摸啦!”
“你這兩隻鳥仔腿,又沒幾兩肉,還怕人家摸?”他瞪她一眼,繼續替她按摩。
她不再抗議,早明白在他眼中她毫無吸引力,但何必說得這麼冷漠?此刻他就坐在她身旁,抓起她的大腿按摩,難道沒有半點尷尬?無論如何,他的大手傳來體溫和力量,她心想這也算是他的溫柔吧。
十幾分鍾後,他才放開手,對她說:“試着站起來看看。”
“喔……”這回她成功了,沒有絲毫痠麻,恢復正常。
“你真是長不大的小孩。”他搖搖頭,更確定自己的決心,非把她帶在身邊照顧不可,否則地球這麼危險,她這個火星人隨時會惹上麻煩。
她沒回答什麼,既然他總覺得她還沒長大,就讓他這麼想也好,而她會小心收藏那份情感,不讓任何人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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