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新會結束了,緊接而來的是正式工作,沒有啤酒、歡唱或打情罵俏,只有排山倒海而來的壓力。
隔行如隔山,李湘菱從一個每天削皮、切菜、端盤的餐廳學徒,搖身變成律師事務所的助理,當然樣樣都不懂,事事都犯錯。
原本還期待秦宇康會“罩”着她,沒想到每當她有差錯,他總是第一個發飆,氣勢之強烈,旁人還要過來勸和,拜託他別發那麼大脾氣。大家都以爲秦宇康會對李湘菱特別關照,但照這情況看來兩人並無曖昧,那就不用賣誰的面子,乾脆多分點雜事給她做,反正新人總是要多學習嘛!
於是,李湘菱除了自己分內的工作,突然多了幫別人跑腿、發信,泡咖啡等任務,但或許是因爲多年來受“主人”訓練,她總是乖乖去做,誰叫她最嫩呢!
“湘菱,今天拜託你幫忙訂便當,現在你最有空了,大家都忙得不得了。”
“好。”她一口答應,心想她是全公司學歷最低,經歷最少的,他們都在處理一些看來很複雜的案子,她能做的當然要盡力而爲。
在這間公司,工作氣氛並不差,只是她常會覺得自己來錯地方了,若能回到原本那家餐廳,至少她還能聽到師傅的幾句讚美,也有朋友一起分享烹飪心得,而今那微小的幸福已不可尋……
一天一天過去,秦宇康每天發脾氣的次數變少了,那也就表示李湘菱越來越不會犯錯了,再怎麼傻的傻瓜,多練習幾次也是能上手的。
她的認真和進步,他都看在眼底,卻很少給她讚美,這是他最大的毛病,有十分的情感卻只會表現出一分,就像個不折不掃的大男人,說不出那些噁心的臺詞。
“李湘菱,今天的錯字有兩個,下次要改進。”秦宇康擺出一張嚴師瞼孔說。
“是。”她根本搞不清那些法律用語,能有這種表現已經不錯了。
接過文件夾,她卻發現裏面有張小紙條,上面寫着「晚上我要喫蛋包飯”,她看了會心一笑,這個法庭上咄咄逼人的大律師,私底下卻是個愛喫蛋包飯的小男孩。
她實在太容易滿足了,不是嗎?只要他一點點親匿的表示,她就可以繼續這乏味的生活。
兩人白天一起工作,晚上一起用餐,假日一起遛狗,日子過得算平靜,雙方家人也不催促什麼,畢竟他們年紀都還輕,過幾年再打算也不晚。
週末,秦宇康忙完一件大案子,打算慶祝一下,便找李湘菱一起去喫大餐。
五星級的餐廳裏,氣氛、菜色和服務都極佳,李湘菱悄悄打量着,不禁心生羨慕,不知自己能否也有一天,把她的拿手菜端出來,得到客人滿意的讀賞。
“發什麼呆?”他捏一下她的臉頰,今天很客氣,沒直接打她的頭。
“沒有啊……”她低頭沉思片刻,才鼓起勇氣問:“我什麼時候可以回餐廳上班?”
“傻瓜!你回餐廳做什麼?那種工作太累了,我絕對不讓你做。”她待在他身旁纔是最安全的,況且她目前的工作不算太複雜,正適合她不怎麼樣的腦袋。
唉~~她就知道他會這麼說,但是他有沒有問過她怎麼想?這份助理的工作,只要不是文盲,差不多都可勝任,她做起來毫無成就感,即使做對了也沒有人稱讚,可知她多需要肯定呀。
秦宇康注意到她迷惘的雙眼,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又在發呆,東西不好喫嗎?”
“很好喫,真的很好喫,不曉得怎麼做出來的?”她也想研究看看,唉,手癢癢的。
他總算看出她眼底的渴望,寬宏大量說:“要不要我找廚師過來,讓你請教一番?不過你做出來以後,我要第一個試喫。”
“嗯!”她點點頭,哀怨轉爲開心。
秦宇康的口才一流,不用幾句話,就讓服務生去請出大廚,仔細說明了每道菜的作法。
“謝謝你!我回去以後一定會試試看。”李湘菱由衷感謝,站起來鞠躬。
“千萬別客氣。”身材微胖的大廚笑呵呵說:“烹飪是件很迷人的事,讓我每天都樂於工作,也認識不少喜歡美食的朋友。”
“嗯。”李湘菱微笑得有點虛弱,她也希望說出這般臺詞,但她這輩子能有機會嗎?
離開餐廳後,秦宇康開車送李湘菱回家,沿途中她大多是靜默的,聽他說一些工作的事、未來的事,卻不怎麼有反應。他那神采飛揚的模樣,是她長久以來所崇拜的,然而她卻是個不會發光的人,她能有什麼值得驕傲的?
“喂!”他踩下煞車,把車停在路旁。“你今天真的很不對勁!”
“我……”她一臉無辜,像只小貓縮起肩膀,最怕他大發雷霆的模樣。
誰知他竟摸摸她的頭,以溫柔的口氣說:“星期天何嫂休息,你來我家,廚房隨便你用,不管你做什麼,我都會喫光。”
“好……”他看出她的心情了?她不由心底一暖,雖然他霸道又自以爲是,卻也有一份獨特的溫柔。
就是對這份溫柔的貪戀,讓她情願過這平淡生活,只希望這不會是個奢望,不會對任何人造成打擾,包括那個未來要做秦太太的人……想到他有天終將是別人的丈夫,或許她能做他女傭的日子不多了,那麼就多珍惜這分分秒秒吧。
*
兩個月後,“擎宇律師事務所”來了一位實習律師,這本來是稀鬆平常的一件事,但此人來頭不小,他是老闆的兒子,名叫趙海清。
他擁有小麥色的皮膚,身材高壯如山,不像個律師,反而像運動員,一開口就爽朗地說:“大家好!我叫趙海清,今年二十四歲,碩士班即將畢業,已經考到律師執照,請大家多指教。”
趙天祥拍了拍兒子肩膀,對員工們宣佈:“各位不要看我的面子,就對這小子特別禮遇,要多給他鞭策,讓他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是!”大家嘴巴上這樣回答,心底卻想着:這不是擺明了讓人爲難?怎麼可能對少東無禮?又不是想捲鋪蓋走路。
趙海清直接走向秦宇康,向他伸出粗壯的手。“你好,我聽我父親說過,你是事務所裏面最年輕的律師,其實我們兩個同年,但你比我強,跳級又當完了兵,所以可以當正式律師,我真是佩服你。”
他這番話說來是恭維沒錯,但口氣頗有挑戰之意,秦宇康如何聽不出來?他只輕輕握個手,淡淡說:“在自己父親底下工作並不容易,我也很佩服你。”
火花彷彿迸射於兩人交會的視線中,旁觀的人都看得很清楚,顯然這兩位青年才俊是“槓”上了。
至於李湘菱,她對此人第一個感覺是——似曾相識。
爲什麼這樣說呢?因爲她在他身上看到秦宇康的影子,兩人都有種盛氣凌人、不可一世的調調。原來這世界上不只一個自大狂啊,好有趣,不過她跟其中一個有牽扯就夠了,無福消受第二個。
初次見面,趙海清就決定把秦宇康當作模範,同時也是對手。
此外,他的視線也轉到了李湘菱身上,他發現她總是安安靜靜的,不太愛說話,常被秦宇康責罵,老是幫同事辦些雜事。儘管如此,她臉上從未有過埋怨神情,在自己出錯時,也會率先道歉,只是那雙略帶迷惘的眼,彷彿闖進森林的小紅帽,讓人不免心疼,怕她隨時碰上大野狼。
以往會讓他注意的女孩,不是活潑開朗就是美豔動人,這是第一次,他被一個平凡又傻傻的女孩所吸引,甚至覺得她越看越順眼,有種耐人尋味的調調。
“你好!”
李湘菱被那張忽然浮現的臉嚇着了,原來是趙海清蹲在她桌前,緩緩上升就像顆熱氣球,還掛着一個大大的笑容,讓她遲疑了幾秒纔回答:“你好……”
趙海清把雙手放在她桌上,貌似天真無邪的問:“小妹妹你幾歲了?怎麼還沒成年就來上班?”
“我已經十九歲了。”真失禮,就算她長得像小孩,也不該問得這麼直接吧?
“是嗎?一點都看不出來。”他歪着頭凝視她,想研究出她的祕密。“你確定你沒有虛報年齡?”
她被看得不太自在,咳嗽一聲問:“請問你有什麼事?”
他終於肯正經點,從背後拿出一份文件。“你幫我打這份稿子,好嗎?”
“好。”秦宇康給她的工作量不多,因此她常會支援別人,至少打字這件事她不會出太多錯,她也喜歡這樣做,免得拿薪水時太心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