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湘菱!”
“有!”
“我肚子餓了,去給我買宵夜。”
“是!主人,請問你要喫什麼?”時光荏苒,李湘菱已經十三歲,就讀國中一年級,把秦家當成自己第二個家,每天不跑上一回就覺得怪。
依照當年約定,她認秦宇康爲主人,除了泡茶、按摩和跑腿,還任由他口頭和手頭欺負,雖然不至於到虐待的地步,卻得看他臉色過日子,如此她才能自由進出秦家,天天看到她心愛的霜淇淋.
“老規矩,甜不辣、水煎包、魷魚羹面。”十八歲的秦宇康掏出一張大鈔,此時他已變成大三的法學院學生,跳級唸書對他如同家常便飯。
“是!”李湘菱牽起愛犬的拉繩,一人一狗同時跑出門,雖然夜市有點遠,但她學會了騎腳踏車,霜淇淋也喜歡跑步的感覺。
秦宇康看着她的背影,心想有個小傭人真不錯,雖然她總是愣頭愣腦的,常會出錯惹他生氣,唯一優點就是聽話,像個認命的小媳婦。
話說回來,這丫頭都升國一了,怎麼胸部也沒長大,屁股也沒變圓?莫非喫得不夠營養?外頭那些小五、小六的女孩,早就發育得嚇嚇叫,跟真正的女人差不了多少。
大學裏美女如雲,不管年紀比他大或小,似乎都想釣他,紛紛施以明示暗示,可惜那些招式他從小看到大,已經練就更高深的功夫回應。其實美女看多了也會膩,比較起來,跟李湘菱相處就輕鬆多了,他不用維持什麼紳士風度,想罵髒話就罵髒話,做個無理取鬧的大王也行,所有形象都可拋到腦後。
正當他想着想着微笑起來,連如華走進書房,眯起眼問..“你說,你是不是又叫湘菱去跑腿?”
這幾年來,她多少發覺兒子對李湘菱的頤指氣使,雖然她念過他好幾次,但成效不大,李湘菱還是像個小跟班,唯秦宇康之命是從。
秦宇康一臉冤枉,這種事情是怎麼都不能承認的。“拜託,我免費幫她補習,她只是幫我買個東西而已,我還把我的腳踏車送給她耶!”
“那是因爲你就要改騎機車了,才把腳踏車送給她吧?你要把她當成妹妹照顧,不要老欺負她!”兒子那小惡魔的一面,早就難逃她的法眼。
“拜託,她有我們家的鑰匙,天天跟我們一起喫飯,隨時都能跑進我房間,我當然把她當妹妹看!哪個女孩能有這種榮幸?”
“你少來!別以爲瞞得過我,你根本是把她當丫鬟。”
母子倆繼續辯論,上演諜對諜的攻防戰,沒多久,李湘菱拎着宵夜、牽着霜淇淋走進來,笑咪咪地說:“阿姨、宇康哥,我回來了!”
只要有旁人在場,李湘菱總是叫他宇康哥,但兩人相處時就得叫他主人,都是爲了他的形象着想。雖然她腦袋不太靈光,但她很清楚一件事,秦宇康愛面子如命,千萬不能拆他的臺。
“辛苦了。”秦宇康接過宵夜,故作和善說:“坐下來,一起喫吧!”
李湘菱乖乖坐下,先問連如華說:“阿姨,你要不要喫?”
“不用了,阿姨晚餐喫得很飽。”連如華摸摸她的頭髮,開心問:“外頭冷不冷?你跑多遠去買的?”
“一點都不冷,我騎腳踏車很快就到了,霜淇淋也會跟着我跑,我有牽繩子,不會讓它走失的。”經歷過當年的“尋狗記”,李湘菱不敢冒任何一點小風險。
連如華還是不太放心。“湘菱你記得,要是有什麼不快樂的事,一定要告訴阿姨喔!”
“我很快樂,謝謝阿姨。”她是真的快樂,可以天天看到霜淇淋,大家又對她這麼好,雖然秦宇康有時陰陽怪氣,但他也從來沒有趕走她啊。
連如華苦笑了一下,要讓這天真的小女孩明白什麼叫捍衛自己的權益,可能還需要好幾年吧?
母親離開房間後,秦宇康才放下心防,轉向李湘菱說:“喂!別讓我媽覺得我都在欺負你好不好?”
“你本來就沒有欺負我呀。”她眨眨眼說,這些小事根本不算什麼,學校裏有同學笑她沒父親,那才真讓人生氣呢!
“你知道就好。”他隨口咬下水煎包,飛也似的掃過桌上佳餚,喫得津津有味,卻又故意留下一部分說:“我喫不下,你負責喫完。”
“喔……可是你喫過的,我能喫嗎?”她看那碗麪線還剩三分之一,湯匙也只有一支,叫她怎麼喫?
“我又沒有B型肝炎,也沒有感冒病毒,你怕什麼?”他敲一下她的頭,嚴厲質問:“主人喫過的,你竟敢不喫?”
“好嘛好嘛……”她若要跟他辯論,無異是自尋死路,乾脆無條件投降。
看她乖乖喫東西,他稍微滿意些。“對了,下週六我十八歲生日,我爸媽要替我辦慶生會,很多朋友和親戚都會來,你也過來,記得準備禮物。”
她點點頭,隨即苦惱起來。“要準備什麼禮物?”
“你上次做的餅乾還可以喫,多做一點就行了。”他知道她是個窮光蛋,僅有的一些零用錢,都花在那隻好命狗身上。
“是!”那對她來說是易如反掌,從小功課就吊車尾的她,只有做食物的時候能驕傲一下。
“好了,快喫!”他希望她長胖些,不要老是一副非洲難民樣,他又沒虐待她!
她喫東西一向慢,十分鐘才喫完一個水煎包。“等我喫完了,可以去找霜淇淋玩嗎?”
“準。”他不反對她飯後運動一下,回頭來應該可以再多喫點,但忽然他想起了一件要事。“等等,你上次數學考幾分?”
“呃……不及格。”她不敢對他說謊,在他那凌厲視線中,她可沒膽。
“到底是幾分?”他放下手中書本,傾身上前追問。
慘了,不曉得是第幾次的世界大戰又要爆發了,她聞得出戰火煙硝的味道,嚥下最後一口水煎包,明白這平靜的日子已結束。
“三……三十八分。”
“你!”秦宇康雙手拍桌,不震怒都不行,在他強力補習之下,這丫頭居然還考這種鬼成績?徹底砸了他這個老師的面子,完完全全是要把他氣死!
“對不起嘛……你不要生氣……對不起、對不起……”她雙手抱頭,眼神哀悽,做出求饒狀,可惜完全動搖不了他。
他雙眼如電如火,頭上像長了魔鬼的兩隻角,整個人散發出瘋狂的氣息,接下來,她不只別想帶狗去玩,更得承受長達兩小時的說教和講課,唉,人活着爲什麼要念書呢?
罷了,她這顆笨腦袋是擠不出答案的,還是認命地聽訓吧!
*
十二月一日,秦宇康十八歲生日,他已跳級就讀大學三年級,交了個大一學妹當女友,同樣是十八歲。選擇她的原因很簡單,因爲她是最搶手、最耀眼的,自然配得上他。
在週末夜的慶生會上,他邀請了許多同學和朋友,大家正值愛漂亮、愛耍帥的年紀,只是不管他們如何用心打扮,都無法比上秦宇康。他宛如童話中的王子,身材挺拔,五官俊朗,穿上西裝打上領結,帥氣得不得了,展現他成年後的男人味。
也就是選在這晚,他向衆人介紹:“這位是我女朋友,音樂系的黃鬱婷。”
站在他身旁的,是一個穿紅色小禮服的女孩,笑容如花、嬌豔欲滴,一進門即成爲衆人的焦點,原來她就是王子欽點的公主,多麼相得益彰。
連如華驚訝極了,甚至忘了掩嘴就問:“你有女朋友?!”
秦宇康發出自信的一哼。“我早就有了好不好?只是你們說要等我十八歲才能帶回家,不然你應該至少看過七、八個!”
這種自以爲是情聖的發言,旁人聽了卻都能接受,確實,憑他秦宇康文武全能、外型出衆的條件,他想要幾個女友就有幾個女友。他唯一缺點就是太自負,但大家也無法批評,他就是有自負的本事。
秦政弘和連如華早已瞭解,從小到大兒子都很有異性緣,似乎也有幾個特定對象,但沒想到他真的會帶女友回家。說實在的,他們都以爲兒子喜歡的是李湘菱,雖然她年紀小了點,個性也稍微太單純,但每天跟前跟後的黏在他身邊,難道他們不是一對小情人嗎?
黃鬱婷被男友公開介紹,心中得意又驕傲,甜笑道:“秦叔叔、秦阿姨好!請叫我鬱婷就可以了。”
“歡迎你!”秦政弘對孩子們的情感世界並不想幹涉,結婚之前人人都有資格談戀愛。
“嗯……你好。”連如華心中是認定了李湘菱,對別的女孩不覺討厭但也沒有好感。
這番“女友宣告”聽在李湘菱耳裏,儘管驚訝卻又覺得是應該的,秦宇康那麼優秀傑出,本來就該配個漂亮聰明的女友,他們真是天生一對。
今天儘管她特別打扮過,穿着秦阿姨送的粉紅色洋裝,矮小的身材卻讓她看來像個小學生;反觀那位黃小姐,高挑又豐滿,留着一頭烏黑長鬈髮,彷彿頭上已戴上公主皇冠。
算了,反正她比較適合待在廚房,穿得再漂亮也沒用,今天她一早就來幫忙何嫂煮飯,不斷端出菜餚和飲料,連蛋糕都是她跟何嫂合力做成的。
她原本要走回廚房,卻被連如華拉回來,心疼地說:“你已經忙夠了,快坐下來休息。”
“快好了,還有一道甜湯,我端出來就會休息。”
連如華很堅持地說:“不行,你又不是來工作的,你是來參加慶生會的。”
“喔……”李湘菱拿面紙擦擦雙手,不太自在地坐下來。四周都是些耀眼的人們,她一點都不起眼,在廚房幫忙還比較輕鬆,空閒下來反而手足無措。
慶生會上,大家盡情享用美食,並一一贈上禮物,秦宇康彷彿王子似的,受到羣臣恭賀。黃鬱婷送的是名牌手錶,他立即戴上,讓她看了好得意。
“你喜歡這手錶嗎?你戴起來很適合耶!”黃鬱婷笑得溫柔,她打敗羣芳才登上這寶座,但是表面上不能太興奮,否則秦宇康會小看她的。
“嗯,不錯。”秦宇康摸了摸女友的臉,以賞賜的態度說。
“小妹妹,你有準備什麼禮物嗎?”黃鬱婷轉向一旁的李湘菱問,她早聽聞有這號人物,常常進出秦家,但是看來不過是個小丫頭,又矮又瘦,何以爲敵?
李湘菱一愣,臉頰瞬間脹紅。“我……我有烤餅乾。”她沒有多少零用錢,大多買了零食給狗喫,也沒想過存錢給秦宇康買禮物,總覺得他什麼都有了,而她也送不起好禮。
“這樣啊!”黃鬱婷拿起一個嚐嚐味道。“嗯,很好喫,你真厲害。”
“謝謝……”不知爲何,這番讀美反而讓她難受。
對方有如美麗的天鵝,她只是醜小鴨,還坐在這裏多奇怪,但她雙腳不能動,雙眼睜得大大的,看黃鬱婷挽着秦宇康的手臂,有誰能比他們更相配?
她應該替主人覺得高興,但爲何她胸口悶悶的,好像有塊石頭壓在那兒,連呼吸都必須非常用力。
連如華看出了一些什麼,摸摸李湘菱的頭,以鼓勵的口吻說:“湘菱的爸爸以前是廚師,湘菱就像她爸爸,很厲害的。”
秦政弘也微笑說:“是啊!只要有湘菱在,我們就有口福了,”
“真讓人羨慕。”黃鬱婷嘴裏附和,心底卻想:不對,怎麼這小丫頭還挺有人緣的?她可是秦宇康的女友,身材好相貌佳又有才華,她應該最得疼纔對呀。
喫過大餐,黃鬱婷坐到鋼琴前演奏了幾曲,秦宇康也跟她合彈了一首,兩人默契十足,宛如金童玉女。聽着那熱烈掌聲,黃鬱婷很確定她是女主角,其他人再羨慕也只得當配角嘍!
李湘菱選擇在這時溜出大廳,來到花園陪伴霜淇淋,狗兒看到她就猛搖尾巴,因爲它今天不被准許進屋,正覺得寂寞呢!
事實上,她也覺得寂寞,雖然屋裏有很多人,但她寧願跟霜淇淋作伴。
“霜淇淋~~你要不要喫潔牙骨?”她從口袋掏出綠色骨頭,狗兒立即興奮咬住。
真好,做一隻狗,只要有得喫就開心了,不像她還會莫名其妙地沒食慾,明明桌上有那麼多美食,她卻一點都喫不下,甚至有種想吐的感覺,她是不是生病了?
她拿起梳子,一邊替狗兒梳毛,一邊自問自答,她今天到底怎麼了?
忽然,在她後方傳來輕輕的腳步聲,轉過頭一看,竟是黃鬱婷,那個讓所有人羨慕的公主。
“我終於明白了,原來……你是他們家的傭人呀!”黃鬱婷嬌聲一笑,心情好極了。
“傭人?”李湘菱一時說不出話來。
“對呀!專門照顧狗的,還要幫忙煮飯,真辛苦,你要加油喔!”
不等對方回答,黃鬱婷隨即轉身離開,在她心中已無任何憂慮,這小丫頭根本不足爲敵,秦宇康的爸媽大概是看李家窮,給這小女孩一點事做,也讓她喫好穿好的,如此而已。
至於那驕傲的秦宇康,她很明白他多重視面子問題,她會雀屏中選也是因爲她是校花,至於那個只會跟狗玩的小女孩,哪有可能讓他帶出去見人?
李湘菱蹲坐在草地上,喃喃自語:“也對,我是跟傭人差不多,就像司機陳伯,還有管家何嫂,可是我沒領薪水呢,這樣好像又不太對……”
不知怎的,眼眶就熱熱的,她搞不懂這是什麼樣的感受,心底有點酸、有點痛,好像被誰用力扯着,都快不能呼吸了。深具靈性的霜淇淋抬起頭,察覺主人表情怪怪的,開始舔她的手、她的臉,希望給她一點安慰。
不遠處,秦宇康把這一切都看在眼底、聽在耳裏,但他沒有任何行動,只是雙手握成了拳頭。
一場生日派對,就在壽星極不快樂的氣氛中結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