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瑞王府”的第三天,柳絲雨總算知道了自己得以出獄的前因後果。
王府的後廚房不亞於京城的清雅閣,同樣是各種小道消息滿天飛,衆人大多一邊幹着手裏的活,嘴上一邊不住的口沫橫飛。
“王爺這次下注贏了好多錢,所以府裏的所有下人這月都多了二兩銀子。”
柳絲雨將摘好的菜放到砧板上,有些擔心的看着炒菜的大廚興致高揚的一手揮着鍋鏟,一邊侃侃而談。
很不幸的被她看到大廚的唾沫飛濺進鍋內,她馬上繼續蹲下去收拾剩餘的菜葉,反正那些菜不是她喫的。
“三丫頭,把那條魚收拾一下。”
“哦。”
她拿着尖刀走到廚房外的井邊,從木盆裏費力的撈起一條活魚,一不小心魚就滑出手中,摔落在溼漉的地面上。
她有些挫敗的瞪着那條活蹦亂跳的魚,咬了咬牙,閉上眼,用力砍了下去。
“叮”的一聲,刀斬到了青石板上。
“咚”的一聲,刀落到了木盆邊緣……
一邊擦着汗,一邊喘着粗氣,她把好不容易拍死的魚拿在手裏,皺着眉頭,咬着牙,動作生硬的颳着鱗片。
不遠處的大樹上,兩個男人高高的坐在樹杈上,興味的看着井邊跟魚鱗奮戰的身影。
“果然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千金小姐啊。”
“我看她明明怕見血怕得要死。”
“她的寶貝弟弟呢?”
“在那邊睡覺。”卓飛揚好心的指給雲清看。
離井邊不遠的一處空地上,有一隻破舊的搖籃,裏面似乎有東西。
“怎麼會有搖籃?”
“據說是她從舊倉庫裏翻出來的。”
“她真的一個幹兩個人的活?”
“目前她一個人的活都幹不完。”
看她跟魚奮戰的艱辛過程,雲清明白的點頭,“說的也是,她想一人幹兩人的活,恐怕還需要一段日子。”
“三丫頭,弄好了魚,去抱捆柴來。”大廚的聲音從屋內響起。
“哦。”
柳絲雨將收拾好的魚端進去,一會兒又跑到另一邊的柴房,喫力的抱着一堆柴進去。
“她幾乎就只是發單音。”雲清感嘆。其實無論是溫暖如春的聲音,或是那清冽寒涼的聲音,他都滿喜歡聽的,那音質乾淨得就像不屬於人間。
“人前是這樣的。”
“人前?”他的眼亮了起來。
卓飛揚望向搖籃中熟睡的小人兒,“他們姊弟獨處時,她就會話多一些。”
“你偷窺?”
“我們現在不就是在偷窺嗎?”
雲清想想也對,只好摸摸鼻子,專心的去看提出一大盆菜去清洗的人兒。
手上一個打滑,一桶水有半桶倒到了自己身上,柳絲雨闔了下眼,彎腰擰乾裙上的水,然後重新打水倒入大木盆中。
她那原本白皙纖細的手掌因連日來的過度泡水而有些泛白腫皺,恍了下神,她繼續認真的洗着盆裏的菜。
當日頭移至正中,一陣陣的菜香開始飄蕩在廚房上空,進出廚房的婢女也漸漸多了起來。
看着她們一碟一碟的將燒好的菜餚端走,她抱着剛醒來的弟弟坐在窗戶邊。
“三丫頭,給你。”
窗戶突然打開,一隻肥肥的大手將一塊糕點遞了出來。
“謝謝徐伯。”
她將糕點放到弟弟手裏,看着他幸福的喫着,這桂花杏仁糕入口即化,很好喫,王府做的比他們府裏廚子做的爽口多了。
“三丫頭,喫點東西墊墊肚子,一會兒有你忙的。”
“謝謝。”她接過盛得滿滿的一碗米飯,上面淋了香濃的肉汁,撲鼻的香氣勾得人饞蟲直冒。
以前喫飯不覺得多香甜,或許是這幾日幹活太累,體力透支,什麼東西喫起來都非常香,簡直就像是人間極品。
剩下小半碗的時候,飯的溫度也冷熱適中,她開始耐心的餵食胞弟。
而柳文生喫完的時候,便開始有碗碟退下來,柳絲雨就又開始忙碌起來,挽起袖子在井邊跟那越來越多的杯盤奮戰。
*
即使隔了重重的屋宇,那嘹亮的哭聲仍舊干擾着人們的睡眠。
擔心弟弟被吵醒,柳絲雨在他耳朵裏塞了兩團棉花,然後才推開窗戶朝外探了探頭,四下一片漆黑,今晚的月亮也鑽進了雲裏,更讓人什麼都看不清。
關上窗戶,她默默在牀頭坐下。
這是一間獨立的房間,她得感謝那個九王爺,就算這房間曾經死過人,她還是得謝謝他的好心。
聽着那隱隱的嬰兒啼哭聲,她煩躁的蹙了蹙眉。究竟是誰家的孩子這樣整夜啼哭?難道他的父母都不管的?而且這樣不怕吵到那位尊貴且喜怒無常的九王爺嗎?
拿起桌上的棉花,她決定也塞兩團到自己的耳朵裏。
這時“砰”的一聲巨響,屋門被人從外踢開,而嬰兒的啼哭聲也頓時清晰了亮起來。
“誰?”她爬起來,想去摸桌上的打火石。
“抱着他。”
懷裏突然被人硬塞進一個軟軟小小的身軀,而她還處在怔愣中。“王爺?”她是不是在作夢?
“煩死了,不許再讓他哭了。”
“砰”的一聲門又合上了,而那個來去如風的人影已消失不見。
“哇哇……”懷裏的小東西依然賣力的啼哭着。
“不要哭了,求求你不要哭了好不好?”她有些手忙腳亂,努力回想着二孃哄文生的樣子,輕輕的拍撫着他的背,低低的同他講着話,想到二孃常常哼唱的那首兒歌,她學着慢慢哼唱出來,“月兒照紗窗,搖籃輕輕晃,孃的寶寶入夢鄉……”
黑暗之中,寶寶的眼睛就顯得特別明亮,那是一雙清澈的眼,帶着好奇望着她,然後慢慢的合上,最終安靜的睡去。
看着兩個孩子並排睡在牀頭,柳絲雨突然想哭。她還是個未出閣的姑娘,爲什麼現在卻淪落到當奶孃的慘境,是不是活着就註定要比死去的人付出更多的艱辛?
當四下突然安靜,而白天太過疲累的身子終於抵擋不住濃濃的倦意,她也慢慢閉上了眼,可沒過多久……
“啊,尿牀了——”
*
柳絲雨從來沒有這麼狼狽過。文生雖然也是小孩子,但畢竟快兩歲了,而昨天晚上被硬塞到她房裏的小傢伙絕對不滿兩個月,整晚又尿又拉的……
王府的僕人們就看到一臉陰鬱的她裏裏外外的跑,不一會兒就將被褥牀單和洗淨的尿布衣物搭滿了竹竿。
然後,她抱着一個嬰兒,領着胞弟走出了門。
等等,嬰兒?所有人都睜大了眼。怎麼睡了一覺起來,三丫頭又多了一個弟弟?
“三丫頭,你去哪兒?”
“王爺住哪兒?”
“舒音園。”
“謝謝。”
“咦,你們發現沒?三丫頭一臉找人算帳的表情哦。”
“她剛纔問王爺住哪,難不成……”
“小王爺?!”
“小王爺怎麼會在三丫頭的手裏?”
謠言立刻在柳絲雨的身後如火如茶的傳開了。
“咦,他看起來很開心嘛。”披着外衣走出寢室的卓飛揚看見兒子帶笑的小臉,甚是欣慰。
“王爺,我只是王府後廚的粗使丫頭。”
“嗯。”
“不是王府的奶媽。”
“哦?”
“小王爺我送回來了。”
“看到了。”
“王爺不抱過去?”
“抱回來。”
一旁的侍婢馬上走過去接過小主子,但是下一瞬,嘹亮的哭聲就破屋而出。
“好吵!”
奇怪的是,那孩子一回到柳絲雨的懷中就不再啼哭,甚至還露出甜甜的笑臉。
卓飛揚打量着她有點發黑的臉色,壓抑不住自己上揚的嘴角。這種情形真是有趣極了!看得出她十分厭惡跟奶娃打交道,偏偏她現在除了自己的胞弟,又被他兒子給賴上了。
“王爺。”
嗯,聲音很壓抑,可以想像她內心的惱怒。
“我把小王爺放您牀上好了。”眼見屋裏的幾個侍婢沒有接手的打算,柳絲雨自力救濟,抬腳就往內室走去。
等她把孩子放到溫暖的牀褥上,準備起身時,一道涼涼的、帶着幾許玩味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你該知道一個未婚女子不請自入男子寢室並不是一個明智的決定。”
“那王爺也該知道深夜闖女子居所是什麼樣的行爲。”她回過頭看着他,毫不退縮。人生除死無大事,她連死都不怕,還會怕一個聲名狼藉的九王爺?
“不過,本王倒認爲自己昨晚做了一件妙事,”以後他就不必夜夜飽受那小子的奪命哭嚎了。“如果你肯照顧小王爺,本王可以讓你們姊弟的生活過得很好。”
“我覺得我跟舍弟目前過得就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