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絲雨的確是被人拎回來的,那侍衛非常徹底的執行了主子的命令,儘管拎着一個姑娘家不怎麼好看。
被人扔到地上的柳絲雨甚至來不及起身,懷裏就又被塞進一具小小的身軀。
“王爺——”
“怎麼了,三丫頭?”他又開始笑咪咪的。
“我還有活兒要幹。”
“抱着三柳—樣可以幹。”
“王爺何不自己試試看?”
“如果他不哭的話,本王會考慮試試。”他很有誠意的表示。
“他會哭表示他餓了。”她不得不提醒他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本王身上沒有奶讓他喫。”
“那王爺又怎麼會認爲我有辦法呢?”
“你是女人不是嗎?”他的目光若有所指的在她的胸前掃過。
她抿脣,眼神愈發寒涼,“王府中女子何只我一人。”
“能讓三柳不哭的女人恰好只有你一人。”
衆人也發現了,那孩子一到柳絲雨的懷中就停止了哭聲,儘管小手依舊不停的在她的胸前抓撓。
“王爺是說我該認命嗎?”她揚眉。
他摩挲着下巴,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如果有更好的法子,不妨說出來讓本王參考一下。”
“看來要讓王爺失望了。”她似乎比他更遺憾。
如果不是親眼目睹,他們不敢相信這世上竟有人敢如此揶揄金盛皇朝的九王爺,而且居然還是個女人!
*
天上的星星一兄晶晶,地上的銀子光閃閃。
指間的銀塊不住的滾動着,柳絲雨心不在焉的望着窗外懸掛中天的明月,眉頭皺得很緊。
瑞王府從不虧待下人,即使她只是一名粗使丫頭,因爲這幾個月王爺心情大好而得到了加薪,現在她有七兩銀子了。
這裏雖然能遮風擋雨,可是難道她真要一輩子寄人籬下,任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目光投向了窗外的夜色中。走出瑞王府,前面會有什麼等着她?
撥動銀塊的手指停了下來,她用荷包裝好,重新放入貼身的地方。
繼續忍,在她沒有想到更好的出路前,她會繼續這樣過下去,即使不想她也必須保持“無意”的挑釁,讓九王爺關注自己。
緊抿的脣畔微微向上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月光下那抹笑顯得飄渺又淒涼。
如果她有姊姊們的美貌,或許就不必爲了保住自己跟弟弟的命而如此煞費苦心,也不會爲自己惹來卓三柳這樣一個麻煩的包袱。
閉上眼,一陣苦澀泛上心頭,尚家不會放棄斬草除根的念頭,難道她就會忘掉柳家的仇恨嗎?
不,她不會忘,也不能忘,大娘的自縊,二孃和姊姊們的慘死,一閉上眼就會浮現在眼前。
當眼睛再次睜開時,又是那一貫的孤清冷傲,現在她必須是強者,只有強者才能保護年幼的文生。
牀頭熟睡的兩張臉一樣的稚氣,可是命運卻截然不同。
“希望王府早點請到奶孃。”她喃喃自語着,伸手撫上卓三柳的小臉,渾然不覺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落入暗處的一雙眼內。
看着那兩扇窗戶被關上,一條黑影從院中的樹上躍下,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月光照在他的臉上,赫然是本應就寢多時的卓飛揚。
自從在清雅閣聽到她的傳聞後,他就覺得這個女人不簡單,事實證明他的直覺是對的,她就像一本書,不翻到最後一頁根本不知道結局會是什麼。
今夜他看到了什麼?他居然在她的臉上看到了淒涼,儘管很淡,卻已足夠。
這個名叫柳絲雨的女子就像她的名字一樣,有着絲絲春雨般的細膩與柔情,也有着柳絮隨風般的飄渺,纖弱的身子偏偏承載着巨大的傷痛……
他從來不信她像外界說的那樣,對柳家的一切無動於衷,若是如此,柳二孃不會臨終託孤,一代名伶、閱人無數的柳二孃,必是看出這位孤僻少言的三小姐足堪重任——
卓飛揚的眼忽然眯了起來。孤僻少言是柳家奴婢對柳絲雨的評價,據說她平素在府中與他人亦少有交談,怎麼在他的印象中她卻總是伶牙俐齒、輕而易舉的挑起他的興趣?
一道眉玩味的揚起,他朝緊閉的窗戶投去意味深長的一眼。這個遊戲越來越好玩了。
*
炊煙裊裊升起,緩緩飄散在藍天白雲下。
陽光點點照耀在飄着油花的水面上,一雙泡得發白的手在一大堆待洗的杯盤中忙碌着。
離井邊不遠的草地上,柳文生正不停的將拔起的草葉放進搖籃裏,而那裏面躺着的是瑞王府尊貴的小王爺。
當草葉就要淹沒那無辜的嬰兒時,柳絲雨終於從杯盤反射的白光中抬起頭,看到了那好笑的一幕。
“文生!”真是令人哭笑不得,偏偏兩個奶娃還都是一副快樂無比的表情。
在圍裙上擦乾手,她先檢查卓三柳有無尿溼,然後抱起他。
卓三柳。她心頭默默的咬牙,那個九王爺是存心的,三柳,三丫頭,柳家的三丫頭,她一向淡泊的心愈來愈失控,常常有想吼人的衝動。
忍!
“姊姊,抱。”柳文生張開了手臂要爭寵。
一手一個娃兒抱入懷中,她朝廚房定去。
“三丫頭,肉粥熬好了,我給你盛過來。”
“謝謝。”
“真是奇怪,怎麼請個奶媽這麼難呢?”一邊幫她盛粥,徐伯一邊叨唸着。
這一點兒都不奇怪,想來是某人打定主意要看她手忙腳亂、顧頭不顧尾的狼狽樣,她早該知道卓飛揚不是個好人。
“咦,好香的肉粥,我正好也餓了。”
看見噙着笑意走進廚房的錦衣男子,徐伯當場石化。
他們尊貴的小王爺出現在滿是油污的後廚已經夠讓人驚訝了,沒想到居然連他們更加尊貴的九王爺也出現在這裏,也難怪裏面的人會驚駭了。
那原本要送進卓三柳小嘴的一勺肉粥,此時卻被人半途截進了自己的嘴裏。
她看着自己的手上多出的那隻手,密長的睫毛擋去她眸底的神色,聲音一貫的清冷,“男女有別,王爺自重。”
“你都可以餵我家三柳了,餵我一口有什麼關係?”
她很想把那碗粥朝他的笑臉潑去,但是她不能,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抿緊脣瓣,做無聲的抗議。
“三丫頭,你的手變粗了呢,是不是做得很辛苦?”
“用雙手掙飯喫,我覺得很踏實。”
“踏實得夜夜失眠?”
她抬頭看他,一不留神望進了那雙似笑非笑、卻又帶着幾絲玩味與調侃的眼眸。
“失眠的恐怕是王爺自己吧。”收回目光,她低頭看着懷裏的嬰兒。
“你怎麼知道?”卓飛揚好不驚訝。
額頭隱隱閃過黑線,她覺得自己似乎踩到了陷阱。
“怎麼不說話?”
柳絲雨專心的餵食着卓三柳,對他的話充耳不聞。
卓飛揚輕輕的嘆了口氣,神情染上幾許哀怨,“雖說時值盛夏,可是你半夜踢我到帳外,依舊會有些涼意。”
持勺的手微微一抖,險些將粥撒出來。他是存心要壞她的名聲,讓她不好過嗎?
“我會失眠也情有可原。”他自顧自的繼續歸納出結論。
“這個笑話一點兒都不好笑。”她不能再保持沉默。“如果王爺是來看小王爺——”
“不,我是來喝粥的。”他對她眨眨眼,然後望着她手上的那碗粥,笑容十分詭異,“三丫頭,你猜本王現在在想什麼?”
她攪着碗裏的粥,不答反問:“那王爺猜我此刻在想什麼?”
他一怔,然後驀地爆出一陣大笑。有趣,真有趣!
“那如果用我現在想的交換你所想的,不知是否可以?”
“您說呢?”
卓飛揚嘴角上揚的弧度不住的擴大,“像你這樣有趣的女子,讓本王如何捨得放手?”
“王爺如果再不放手,我就抱不住小王爺了。”她的目光死死的盯着他抓住自己右手的那隻狼爪。
他劍眉微挑,笑問:“這算威脅嗎?”
她沒有回答,算是默認。
“今天本王心情不錯,一起上街逛逛吧。”
就因爲這句話,柳絲雨不得不揹着幼弟、懷抱卓三柳,跟着他招搖過市。
說招搖過市一點兒都不誇張,卓飛揚的排揚簡直是刻意擺出來的,而跟在他轎旁徒步而行的柳絲雨則是倍感辛勞?
她從來沒有走過這麼長的路,她懷疑他根本就是在整她,這哪裏是逛街?一大隊人馬一直在城裏繞來繞去,卻始終不曾停在任何一家酒肆茶樓或者店鋪前。
陽光似乎愈來愈毒辣,柳絲雨早已走得汗流浹背,她認定卓飛揚根本就是個冷血動物,否則怎麼會捨得讓自己的兒子在烈日驕陽下如此曝曬?
眯眼望着天空。好奇怪,太陽怎麼會變成了兩個……腳步踉艙中,她慢慢癱軟在地。
“王爺,三丫頭暈倒了。”
“停轎。”
他立刻鑽出涼轎,在她的身前停下,慢慢蹲下身子,發現她的臉異常緋紅,汗珠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亮,原本紅潤的櫻脣此時因缺水而泛白乾裂。
他玩得太過火了嗎?頭一次,卓飛揚產生這樣的疑問。
“扶她上轎。”他起身的同時下達了命令。
侍從將她扶入轎內,正打算將兩個孩子也一同抱入時,卻被阻止了。
“找兩個丫鬟照顧他們。”卓飛揚放下了轎簾。
轎簾隔絕了外面的世界,在這一方天地裏,只有他們兩個人。
“你究竟是怎樣一個女人?”他喃喃自語着,伸手撫上她清瘦的面頰。
似乎從監牢出來後她就一直這麼清瘦,讓她原本單薄的身子愈發的纖細。在遭逢家變、孑然一身之際,她那冷淡孤傲的品性沒有一絲一毫的改變,再多的苦難似乎都能承受。
他一直以爲自己只是找到了一個新玩具,可是當他看到她委然倒地的身影,一顆心竟隱隱作痛,或許她已不僅僅是玩具那麼簡單。
手指從她的眉眼滑到她的脣,那乾裂發白的脣色灼傷了他的眼,驀地,他傾身吻上她。
乾裂的嘴脣因他的親吮而變得紅潤起來,不復原本的蒼白。
“是你引我動了心,無論結果如何,都是你該承受的。”他在她耳畔低語,而昏迷的柳絲雨無法做出任何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