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死蚊子,莫新柳受不了地翻個身,用被子蓋住頭。可是,蚊子卻鍥而不捨地唱着。她終於一掌拍過去……
安靜了,太好了,可以繼續睡了。
抿抿嘴正要再次睡去,就聽“哇——”,震耳欲聾的哭聲傳來,是笑笑!
意識到這點,莫新柳一下子坐起來,揉揉眼睛,就看到坐在身邊的笑笑眼淚汪汪地抽泣。
“怎麼了?”她立即把臉湊過去,摸摸他紅潤的臉,問,“笑笑,怎麼哭了?”
“嗚,嗚——”笑笑哭得更賣力,撲到母親懷裏,叫着:“娘,娘……”
“到底怎麼了?”
雙手把懷裏的寶貝微微地推開,隨着身高體重的增長,笑笑撲過來的衝力她愈來愈承受不住。
笑笑伸出肥肥的手指,顫抖地指着母親的胸膛。“娘,你,你打我。”
打?莫新柳看看自己的右手,好像睡夢中確實有用出一巴掌,難道,難道她以爲的蚊子是笑笑?
這下糗大了!她急忙安慰小祖宗。
“笑笑,娘睡着了,不是故意的,別哭了。”
她不安慰還好,愈安慰,笑笑就哭得愈兇。
想到笑笑的這個陋習,爲孃的使出萬用萬靈的招數。
“笑笑,你不哭,娘就請你喫糖葫蘆。”
“真的?”哭聲立即停止,放開捂在眼睛上的小手,果然,沒有淚水,只是眼睛微紅而已。
不過爲了讓笑笑不再鬧下去,一串糖葫蘆是值得的。“真的。”莫新柳點點頭,問:“你這麼早叫娘幹嘛?”
“不早了,天亮了。”笑笑指指都快照到牀頭的陽光。
她這才注意到天已經敞亮了。看看這個陌生的房間,再一次意識到自己出柳谷了。
昨天,好不容易到了杭州,進了客棧,她明明累得不得了,卻因爲戀牀癖而遲遲睡不着,直至過了三更才悠悠入睡。哪像笑笑,一沾牀就睡死了,看得莫新柳嫉妒不已。
“娘,娘。”見孃親又習慣性地開始發呆,對此很有經驗的笑笑用力地扯扯她的衣袖。
“好了,好了,這就給你穿衣服。”回過神來的莫新柳忙取過牀邊的衣服。
待她自己也穿好衣物,門外傳來叩門聲。
是送洗臉水的小二嗎?她穿好鞋,向房門走去,問:“是誰?”
“我。”門外傳來熟悉的聲音。
莫新柳拉開門栓,把門打開。
房間外,是一個斯文清秀的陌生青年,一襲樸素的青衫,一方同色的頭巾。見他手裏提着個她從未見過的包袱,莫新柳好奇地問道:“端木,你去買東西了?”一邊把他迎進房內。
來人正是端木凌,這次出來別有目的,爲了避免別的事干擾到計畫,他特地易了容。
“嗯。”邁進房來,他淡淡地應道。
一見義父前來,笑笑眼睛一亮,飛似的衝了過去。端木凌毫不費力地一把抱住他,在椅子上坐下。
她給端木凌倒杯茶後,也在桌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下,揉了揉渾身痠痛不已的筋骨。嘆口氣,幾天的車馬勞頓,她就彷彿渾身都散了架似的。
突然感到肩上一重,一雙修長有力的大手在她肩膀處揉捏起來,不用回頭,也知道是那個神出鬼沒的端木凌。
正想用“男女授受不親”的藉口來打發他,下一刻卻被肩部傳來的感覺折服,好舒服!靈巧的雙手、強弱適中的按摩力道,挑趄她的每個感官,輕鬆愉悅的舒適感油然而生。
半晌,端木凌收回手,問:“還有什麼地方不舒服?”
“腰。”氣氛有點曖昧。
思量一會兒,端木凌道:“到牀上趴着。”
雖然覺得不妥,但莫新柳還是乖乖地趴在了牀上。可是當端木湊的手放在她後腰輕輕一捏,那酥麻的感覺一路傳到後腦。
不行!她倏地從牀上坐起。
怎麼了?端木凌挑眉無聲地問。
“嗯,算了,我怕癢。”莫新柳隨意地扯了一個謊言。
喔?常見笑笑抱她的腰,也沒見她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可是現在居然說什麼怕癢。
“還有什麼事嗎?”言下之意是沒事就送客了。
端木凌不由地眯眯眼,她的膽子愈來愈大了。不過,大男人不與小女子計較。
他把放在桌上的包袱丟給她,道:“穿上裏面的衣服後,過來找我。”說完抱起笑笑,就出了門。
莫新柳關上門,又回到牀邊,從沒見過他送衣服給她,怎麼今天這麼好。但打開包袱,一看裏面的衣物,她的嘴一下子張得老大,眼也瞪得老大。
哎,果然——沒好事。
現在的問題是:她要穿嗎?
*
看着面前的端木凌和笑笑上下打量她的奇裝異服,莫新柳羞愧地低下頭。
她的個性果然很悲哀,明明不想穿的,明明想把衣服丟到他頭上的,明明……但到了最後,她還是乖乖地認命,乖乖地服從。
“娘,你怎麼變成男人了?”四歲的男孩有話直說。“有點娘娘腔。”前些天剛學了這個詞,就用上了,呵呵。
莫新柳無語地看看身上的衣物,果然不倫不類,爲什麼端木要她打扮成這樣呢?明顯是一個隨從的裝扮嘛,配上她的臉和氣質,就像笑笑說的,整個一娘娘腔的奴僕,再難聽點,說不定還教人以爲是孌童。
“爲什麼要穿成這樣?”死也讓她死得明白點吧。
“你別問,照做就是。”
端木凌本想這樣搪塞她,但看着她委屈中帶着固執的眼神,終於退了一步,把一張紙遞給她。
這個女人有時執拗得可以,而他,爲什麼開始對她心軟了呢?
莫新柳接過紙,細看起來。上面是這麼寫的——
葉紫昕,杭州葉府的女士人。自雙親過世後,掌管葉府生意和大小事務,出類拔單,實屬女中豪傑。已至雙十年華,但仍雲英未嫁。曾有金刀門少主欲提親,被其拒絕,後對外稱已有未婚夫婿,不知真否。
尚有一親人,即葉老夫人王氏,近日爲腰痛所累,欲尋神醫。可以此爲徑入府。
落款是一隻飛翔的燕子,鮮活逼真。
“你是想扮作大夫混進葉府?”莫新柳看了信後恍然大悟。
端木凌點點頭。
幾天前,他就託江湖上一個販賣消息的組織“飛燕”幫他調查葉紫昕,他們的速度還算下錯,昨晚他就收到了這張紙條,於是開始着手準備。
莫新柳注意到桌上的箱子,他連藥箱都準備好了,原來萬事具備,只欠她這道東風了。
“好吧,我該怎麼做?需下需要也戴張面具?”她無奈地問。
“那倒不用,你是生面孔,沒什麼人見過你。只要扮好隨從,別露出馬腳就行。”
“我該注意些什麼?”莫新柳虛心求教。
“你說呢?”端木凌反問。
莫新柳有些無趣地動了下嘴角:心想:你說不就是了,何必又要我來想?
“我要是直接說了,你聽過就忘,所以你要自己動動腦子。”察覺她的心思,端木凌解釋道。
“喔”了一聲,對這個解釋還算滿意。
莫新柳看看自己開始說:“長相太柔,沒喉結。”胸部剛纔已經綁了起來,所以看不出起伏。不是她想得周到,而是端木凌直接就在包袱裏放了長長的一塊白布,當時她盯了好久,才明白它的用途。
“還有舉止吧……
端木凌點點頭。“你說得這些都沒錯。”他從箱子裏取出一些易容用品,一邊解釋,一邊開始動手。
“你的皮膚太白,嘴脣太紅。”於是,她臉上的皮膚就被染得微黃,嘴也暗淡下來。
“眉毛太細。”然後,她的眉毛就被加粗了。
“衣服要記得穿高領的。”
“接下來這點很重要。”
“什麼?”莫新柳直覺地問。
“就是手。”端木凌把自己的手放到她跟前比對。“男人的手一般比女人大,關節粗大,皮膚也黝黑,粗糙一些。”接着,她的手就被戴上了一副做得惟妙惟肖的皮手套,當然是在確認這是豬皮後,她才放心戴的。
“最後是舉止,舉止也是易容中一門很大的學問。這點要你自己時時注意。比如,不要隨便就翹蘭花指,走路不能扭捏碎步。話語之間豪爽點,不要有人對你勾肩搭背就大呼小叫,還有,記住你現在是個男人,男女授受不親,不可和姑娘家太親近……”
一大串講下來,聽得莫新柳瞠目結舌,易容真是一門很大的學問啊。
*
爲了演好自己的角色,她整整兩天窩在客棧仔細揣摩,順便也給笑笑糾正稱呼。等到了葉府,她就不是笑笑的娘,而是隨從了。端木凌變成了“樓凌”,她則成了“小六”,笑笑也不再是“莫笑”,而是“樓笑”了。
當他們結帳離開鳳來客棧時,還一不小心嚇到了小二。
“他,她,他們……”莫新柳記得她回過頭時,就看到小二顫動地指着他們,一臉不敢相信。
“怎麼了?”掌櫃問。
“他們來的時候明明是一男一女一小孩,現在怎麼變成了兩個男人一個小孩了?”小二揉揉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掌櫃狠狠地賞了他一個爆慄。“嚷嚷什麼,少見多怪。這是江湖人的易容術,江湖人的事,你最好少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