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林子不到片刻,戚寶寶立刻號啕大哭,哭得柔腸寸斷,簡直無法言語。
“爹!你心好狠,放我跟娘孤苦無依!”跪倒在地,戚寶寶哭得痛徹心扉。
“寶寶!你振作一點。”傅玄溟從沒安慰過女人,這回可是頭一遭。“不都說了無法論定,沒有確定以前,你怎能如此灰心喪志?”
“如果是老爹,我……我回去怎麼跟孃親說?”戚寶寶哭倒在他懷裏,豆大的淚珠滾落在他胸口,遭衣衫吸去。“我娘一定承受不住的……嗚嗚嗚……”
傅玄溟嘆息,見她哭得驚天動地,他卻僅能給她擁抱,其餘的什麼也給不了。
“到底是誰與我們有恩怨?非得置我戚家於絕境之中,嗚……我不原諒!絕不原諒!”
“如果是你最重要的人死去了,你能不怨、不恨嗎?”她瘋狂的尖叫出聲,每個呼喊部使勁氣力,若不這樣放聲宣泄,戚寶寶怕自己會心痛而亡。“那是我爹!我老爹呀!”
傅玄溟按住她不斷掙扎的兩臂,儘管他拚了命的想要安撫她失控的心情,怎奈也是徒勞無功。情急之下,他低首狠狠地吻住她,止住她瘋狂的哭叫。
這個吻,很長很熱烈,長到讓傅玄溟足以掏出自身全部的情感,他甚至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對她如此的渴望與霸道。
“爲什麼……老天要這麼狠……要這麼狠的待我……嗚……”
聽着她發自內心的悲鳴,傅玄溟僅能嘆息。許是宿命拉着他們一塊看清人生中各種險惡的處境,也纔會在此刻被困頓纏繞得無能爲力,連掙脫的氣力都喪失。
擁着單薄的她,傅玄溟兩臂微微收緊,無聲的給予她力量。
有些事情,自己要親自走過一遭,才能體會到有別於過往人生的經驗。縱使旁人如何打氣,若非自身有所覺悟,也不可能大徹大悟。
他曾是這樣,所以更希望她也能夠咬牙熬過。
畢竟,無人能永遠當長不大的孩子,不是嗎?
*
經過指認,戚寶寶將男屍身上遺留的信物認了認,除了有幾樣東西她覺得老爹不可能會擁有之外,其他諸如筆墨、畫袋之類貼身攜帶的畫具,樣樣皆是戚墨的隨身物。
“你說有幾樣不是戚墨的?”傅玄溟將物品翻了翻,逐一記錄在簿本里。
“啊,這是我的蘭竹筆,原來是被老爹拿走了,難怪我找不到。”戚寶寶捧在手心裏,偎在心窩上顯得很寶貝。
上午的哭鬧,令她宣泄出所有的哀痛,如今回到衙府,她需很小心的不流露出自身的情感。
“你把不是戚墨的東西指出來給我看。”
戚寶寶依言,將其他諸如玉飾、銀囊,這一類的小物全指出來給傅玄溟。
“怪了,我爹爹很怕冷的,身上不可能佩戴玉飾這東西。”戚寶寶覺得狐疑。
“令尊連個玉飾都沒有?”
“是啊,就算現在愛玉、玩五的風氣極盛,可我老爹卻從不碰那樣的東西。”戚寶寶掏出自小佩掛的玉環。“這還是我祖父傳給我娘,孃親留給我的。我爹呀,說怎樣也不碰玉器。他說玉石百年來不知道有多少人摸過,留在上頭的氣不知是好是壞,就算人家說玉能保身,可他卻一點兒也不愛。”
“我以爲文人多少會佩帶,戚墨倒是特異。”傅玄溟說了一句。
“你不覺得奇怪嗎?這東西出現在我爹爹身上,不合乎道理啊!”
傅玄溟挑眉,一手攙着下巴,點頭說道:“嗯,好像有幾分道理。這枝筆挺漂亮的,是你戚家的祖宗傳下來的嗎?”
“我爹造的,說等我出閣之後,給我當嫁妝的。”戚寶寶接着他的話說道。“傅玄溟,你不覺得怪嗎,我爹身上怎麼會有玉飾呀?”
“說不準是攢了錢買給你或是你孃的。”傅玄溟仍舊將男屍的遺物逐一做了紀錄,毫不馬虎。
“要換作是你,要買也鐵定是買珠花耳飾的,這纔是女孩子喜愛的東西呀!”況且,她老爹要買,準是買質地上好的墨條、或是硯臺、上色的石青、硃砂之類,那些挺實用且準是她會喜歡的東西。
傅玄溟睞了她一眼。“珠花?和你不配吧!”
戚寶寶差點一巴掌揮向他的臉面,氣得直踹往他桌底下的腿。“你嘴巴是被喂毒了嗎?話說得那麼狠,也不怕死後下地獄被閻王拔舌!”
那一腿,踢得傅玄溟不痛不癢,還能繼續寫字,但是一到那枝蘭竹筆,傅玄溟竟然寫了三個斗大的字:畫魂筆!
“喂,到底哪枝纔是畫魂筆呀?”戚寶寶翻出藏在內襯裏的灰白大毫,這不是當初他說的畫魂筆嗎,既然蘭竹筆也是,那這世上到底有幾枝畫魂筆?
“當然是你手裏的那一枝,死丫頭,你給我好好收着,要是不見我找你算帳!筆在人在,筆掉你頭準讓我擰下來。”
“那你寫這意思是?”
“戚家就是爲了這枝畫魂筆遭殃,若我現在將它記在衙府的證街冊裏,就表示目前歸衙府所有。既然戚墨身亡的消息已傳開,那本來打算奪取畫筆的人定會有所動作。”
戚寶寶睞他一眼。“那不就是你嗎?”要不,他何必大老遠將她抓進鳳陽城?他當她是傻子還愚人?
“除了我以外,另有一方也在奪這枝筆。”
“既然對方是爲了筆才殺人,那又爲何不奪走筆?照理說,畫袋裏應該半枝筆都不剩,怎還會留給衙府的官差發現?之後再費盡心力潛入府衙,這是喫力不討好的事。若我是賊人,處心積慮殺了人,就是爲了拿筆,結果卻讓衙府的人得手……只有一個字,蠢!”
“那就表示,對方根本不知道哪枝是畫魂筆。”傅玄溟將證物逐一收好,並且寫上封條,歸類在木匣內。
“就算不知道也無所謂,反正通通帶走,一枝一枝試不就得了,誰知瞎貓會不會碰到死耗子,一試就到手了。”
“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對方也在……”
“衙門裏!”戚寶寶驚跳起來,喊了一聲。
“你比想象中還聰明嘛。”這丫頭果然甩靈精,什麼事還真讓她瞎蒙到哩!
戚寶寶忽略掉他那不知是褒是貶的稱讚。 “這麼說來,只要對這些證物出手的人,那肯定是謀害我爹爹的兇手……等等,那就是內賊了!”
“嗯。”博玄溟合上冊本,暫做休息,重點是他餓了,沒力氣做其他事兒了。
“那是你兄弟耶!”戚寶寶回想着衙府裏可疑的人物,好似人人都有可能是加害她老爹的惡人。 “趕緊揪出那個喪盡天良的傢伙!以告慰我老爹在天之靈。”
“你不是說那具男屍不是戚墨。”
“喔,對對對!那具男屍,肯定不是我爹,只是裝得很像而已。”戚寶寶趕緊改口,別觸她行蹤未明的老爹黴頭。“但無論如何,現在有條人命遭人無端殺害,你還是得快將兇手緝捕到案,還我戚家一個寧靜之日。”
“這麼快就信我和戚老爹的失蹤無關了?”這丫頭呀,真是令人無奈。
“一點點。”鼓着頰,戚寶寶很慶幸那塊玉飾的出現,令她還抱有一絲希望。“傅玄溟,你說我老爹,有沒有可能還留在鳳陽城裏,躲着要取戚家命的惡人?”
“你肯定男屍不是戚墨?單單一塊玉,你就懷抱其他的希望了?”
“他真的不是我爹。我不清楚爲何城北會有這具男屍出現,還故作玄虛。”戚寶寶搖着傅玄溟。“你說,要是你是對方,又怎會故布疑雲惹人心慌呢?”
“我餓了,沒力氣想了。”傅玄溟起身,打算到街市裏兜轉兜轉,找間餐館用膳。一回頭,見到戚寶寶那張稚氣未脫的臉龐,突地轉換成另一種樣貌,眼中閃着嚴肅的光采,模樣實在很吸引人,教人目不轉睛。
“由這些跡象看來,很可能是個從頭到尾都知道事件始末的人,說不定是要逼出個什麼真相也說不定。”
傅玄溟揚揚眉,沒想過如此頗具深意的話,會從戚寶寶嘴裏說出。
“喂喂喂!你說我猜得對不對?”
他才暗地裏誇獎她心思細膩慧黠,不到眨眼間,卻又端出那張傻氣,人畜無害的天真臉龐。傅玄溟嘆了一口氣,他剛剛應當是看錯了。
“走了啦,想餓死我啊!”傅玄溟一個勁將她攬進自己懷裏,肩頭一搭,準備出門覓食去。
哎,這小丫頭啊!看起來比想象中的還要聰明哩!雖然她一點兒也不秀氣,還有幾分大剌剌的模樣,傅玄溟竟覺得她還挺臺眼的!
傅玄溟想不透,打什麼時候開始自己已不討厭這小丫頭了。
“等你找到戚老爹以後,打算怎麼做?”
“回家啊!我娘想必很擔心,我離開時,她還不知道哩。”戚寶寶倒是忘了自己可是被傅玄溟架走當俘虜的。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不知怎地,當傅玄溟說起這話時,他心底酸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