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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巧繪麗人笑》 / 夏霓 / 第3章 / 共24章

薪火燒得啪啦作響,高竄的火苗如夜裏螢光,將殘敗的破廟映得有如白晝。

百年來鼎盛的香火,在朝中逐步邁向盛事太平之際,被人們遺忘在歲月的洪流之中,最後斷了綿延不絕的香火,再回首已是人煙荒蕪之境。

一道倚在火堆旁的身形極爲修長,墨黑的眼瞳流轉着淡淡的冷漠。他把玩着手裏一塊玉牌,通透的玉光在黑夜裏顯得極爲耀眼。

眼皮一合,他淺淺小寐着。不曉得被他扔在乾草堆裏的丫頭幾時會醒來?那一掌他似乎使得太過用力,她昏睡了足足一個時辰,到現在都沒清醒的跡象。

收起玉牌,傅玄溟脫下大靴,那丫頭的嘴也真是夠利,咬得他快要脫下一層皮了,脛骨上烙下一圈齒印,傷勢像被小獸咬傷般慘烈。

沒遇過哪個女人性子像她這般暴烈,她看起來明明就是一臉可欺的無害樣。戚墨一個斯文人,卻養出個怪丫頭,傅玄溟不信自己會綁錯人,但是她一點也不像勤於墨戲的閨女,反倒粗野得像個未開化的小蠻子。

穿上靴,傅玄溟方抬頭就見到她悠悠轉醒,那張臉還在乾草堆裏蹭個幾下,滾了半圈,打了個呵欠才睜眼。

哎,他沒見過有人遭綁還可以睡得如此怡然自得,完全忘了自身處境。傅玄溟嘴角掀了掀,不甚明顯的哼氣聲逸出,嘲諷着那丫頭的沒腦筋。

戚寶寶揉揉後頸,覺得十分疼。“我是跌倒摔到頸子了嗎?”怎麼痛得像是被人砍了一刀的感覺呀?

“醒了?”傅玄溟一手擱在曲起的膝上,似笑非笑的看着戚寶寶。“你睡得很熟吶。”

“你!”戚寶寶瞠大眼。她是不是睡迷糊了?要不怎生得此幻象,見到小巷遇上的惡人?“我應該是睡傻了,甭怕甭怕,再躺下去醒來就不見了。”

說完,戚寶寶拉攏衣襟,腰桿子打直又倒下,合上眼後心想,可能是最近她攤子顧得太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傅玄溟冷眼看着她一人唱戲,單薄的身子翻來覆去,小手摸了摸底下躺着的草堆,突地整個人彈起來,大喊一聲。

“我的牀呢?”她戚家再窮,也還能貪個木牀棲息啊!

而回應戚寶寶的,是一室的沉靜,靜得像是若突然有什麼鬼怪走出來,也不足爲奇。而此刻,靜得連自己的吐息聲都能聽聞得一清二楚。

他自始至終都在旁冷眼相對,俊逸的容貌帶有一絲嚴酷的氣息,掩不住的神祕感自他身上流泄而出。

那張容貌俊得適合藏匿在黑夜之中,就算如此仍可察覺到他的出色。俊美得讓人印象深刻,陽剛中帶有一絲跋扈的飛揚,戚寶寶沒見過有男人的相貌如此衝突,卻又極爲融合。

“我們……爲什麼會在這裏?”

骨碌大眼轉了一圈,戚寶寶再困也曉得這是間破廟,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實在於禮不合,況且她壓根兒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才睜眼就從小巷換成這破廟,她該不會是被……

“我們戚家是很窮的!”老天,她做夢也沒想過有一天會無端遭綁呀!

傅玄溟眼一瞟,眼神透露出輕蔑的意味。先前她不是囂張的極力反抗,像個小潑猴般又咬又叫嗎?

“我知道。”瞧她身上那套破爛的衣衫,比他腰上的玉帶還不值錢。

“那你綁我做啥?”戚寶寶想破頭都無法得知他們戚家究竟與誰結冤,除非是老爹進城前跟飯館賒菜錢沒還清,要不他們戚家可是和誰都隨和好相處的人。

“多問對你沒好處。”傅玄溟拋了乾柴進火堆裏,夜又沉了些,吹進來的晚風更寒冷了。

“喂,要死總得討個明白啊!不明不白的,要是赴了黃泉路,我肯定是鬼哭神號。”戚寶寶縮着腿,蜷曲在草堆之上,她心底其實很害怕,可是天生就是嘴硬。

“那也不關我的事兒。”傅玄溟三兩下就打發掉她,沒見過哪個被擄來的人還那麼多話,恐怕死後那張嘴也依舊是喋喋不休。

戚寶寶惡瞪對方一眼,若是有機會,她很想撲過去咬得對方遍體鱗傷,才肯善罷甘休。

“擄走我你能換幾個錢?”莫非是要將她賣給把人當做牲口買賣的販子?

“你以爲自己的樣子值多少銀兩?”傅玄溟這話像是把利刃,硬生生戳進戚寶寶的心窩,擺明就是嫌惡的口氣。

“你擄了人還要嫌對象不好,這種缺德事你做了不怕死後下地獄,受千刀萬剮嗎?”

“若真要說做缺德事,我還真沒一樣有少過。”傅玄溟輕笑出聲,什麼死後輪迴那一套,他纔不信。

“是啊,都當起土匪來擄人了,什麼惡事沒做盡?”戚寶寶譏笑他一句,覺得大快人心。

“你要是安靜些,還能留有小命見明日朝陽。”

“既然不知自己何時會死,死前不多留幾句話,哪知下輩子還有沒有那福分投胎說人話!”她說不準還活不過今晚呢。“人在做天在看呢。”

“你鬼話連篇。”傅玄溟神色一凜,又拋枝小柴進火堆裏,燒出猛烈的火花。那雙藏在火苗後的眼眸,冷得快要將戚寶寶的心窩凍成寒冰。

抱着腿,嚷了半天不自覺喉嚨一緊,感覺口渴。“我想喝水。”

“這是話太多的報應。”而且還是現世報,傅玄溟不悅地說道。

“給我水!”

“沒有!要喝水就自己想辦法。”她以爲被擄了還能當千金小姐,讓人伺候不成?

戚寶寶站起身,大眼瞟向傅玄溟,視線又鬼鬼祟祟地轉回廟口。他可能是第一次當匪類吧,要不怎會讓她手腳自在的得以伸展?照理應當將她五花大綁,最好再矇住她的雙眼,以防她認出他的容貌報上官府去。

可是,這男人卻完全不這麼做,敢情以爲她不敢跑是吧?哼!她戚寶寶可不是一般嬌滴滴的閨女,現在不跑,她何時纔有機會逃?

她的步子踏得極輕,一踩上門檻時,不知從哪裏竄出的狼嗥聲,整齊劃一的齊聲吠叫,淒厲得教人不自覺兩臂打顫、雙腿一軟,差點沒有跪下地去。

啊嗚——

戚寶寶忍不住掩住耳朵,雞皮疙瘩爬滿身,似遠又似近的狼嗥不斷地鳴吠,在寂靜的夜裏聽來格外顫寒。

今夜無月,門外暗得如永夜佔據,將世上的光明吞噬殆盡,好似她一踏出門,也會被這藏匿於無形的闇魔給吞食進肚。

按捺着體內益發高漲的恐懼,戚寶寶不死心的越過門檻,跟隨而來的竟是聲聲吠得急遽的狼嗥,尖拔得鑽入她體內百穴之中,渾身不禁惡寒起來。

“門外的破甕裏有午後蓄留的雨水,可得當心別走遠,免得無端葬身在狼羣肚裏。”傅玄溟兩手枕在頭下,打算貪個小眠。

他的警告,令戚寶寶頭皮發麻,這裏難道是鎮外惡名昭彰的“恐狼山”?聽說這裏入夜,成羣結隊的狼羣兇惡殘暴,就連白日裏獵戶也不願輕易踏入。

上一回,外地來的過路人誤闖於此,三日後只剩顆頭顱在山腳下遭人發現,斷肢殘骸破爛得根本拼不出個全屍,這可怕的消息同樣也傳進戚寶寶耳裏。

真是不妙!近半年來,她在市集裏兜轉,什麼亂七八糟的小道傳說都聽聞過,就屬“恐狼山”發生的事兒讓她最害怕。

這裏不知道無端死過多少人,甚至最早以前,老爹還對她說過,恐狼山裏竟發生過無頭屍首遊走於林間,當場嚇死許多親眼所見的鎮民。

戚寶寶不敢再想,對於恐狼山甚囂塵上的傳言多得不勝枚舉,也有人說此山聚地氣、生靈息,藏匿着許多精怪,爲的就是搶佔此處的靈氣。

“你哪裏不落腳,偏選中這座山?”戚寶寶儘量別讓話聲聽起來有懼意,但是兩條腿卻很不爭氣的頻頻打顫。

她這人天生啥都不怕,就是非常怕這些妖妖鬼鬼的事情。自小被老爹嚇到大,如今膽子僅比鼠膽還大一點。這回竟然踏入恐狼山,分明是將她往死裏推啊!

“既然你有所顧忌,還是回到原地,別擅自動作纔好。”她的肩頭抖得一聳一聳,傅玄溟沒見過比她更膽小的人,不過她害怕就好,做起事來纔不會綁手綁腳,只消言語的威嚇就能制住她,再也沒有比這個還要省事兒的方法。

“但是……我口很渴……”前有虎、後有狼,戚寶寶現下真是騎虎難下呀!

她總不能就這樣無端被擄,最後死在哪處也無人得知,她上有老母要侍奉,還有個逍遙在外頭的老爹要追回吶。

戚寶寶咬牙,既然他始終沒有多餘的動作,她不如趁此先逃爲上,至於究竟會不會葬身在狼腹之中,就賭上這一回再說吧!

心意一打定,戚寶寶鼓足勇氣在狼嗥聲此起彼落之際,堅定地邁出腳步、踏出門檻,使勁氣力欲拔腿奔離之際,冷不防地遭一顆小石擊中後膝,咚地一聲,她跌趴在地,摔得灰頭土臉,還撞傷下巴,狼狽至極。

虛弱的哀號聲自戚寶寶的嘴裏逸出,她四肢大展、臉面朝地,非常慘烈的趴倒在破廟的門檻前,而後邊傳來很沉很近的狼嗥聲,眼一抬她差點沒有昏死過去,一隻大狼冷眼瞪着她,流着垂涎的唾沫,後頭數十隻站起來快比人高的狼兒眼中同樣迸出冷光,她要是再靠近一點,項上人頭就要被吞進狼嘴裏了。

戚寶寶嚇得叫不出聲,在大狼撲向自己前,耳邊又傳來一道風聲,碎石挾帶渾厚的內勁射傷大狼的眼睛,驚得它們四處逃散,只留下趴在原地動也不敢動的她。

傅玄溟手裏拋着小石子,悠悠哉哉的自後頭走來。

“傳說狼將遠逐食,必先倒立以卜所向,這就是‘狼卜食’,不過今晚它們倒是做了白工。”

大靴立在自個兒旁邊,戚寶寶恐懼得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餘悸猶存的她嚇得連淚都流不出,那張利嘴自然也生不出半句可反擊的話了。

“起來。”見她嚇得有如靈魂出竅,傅玄溟就覺得好笑。

她半分力都使不出來了?僅能可恥的掩面在地,死也不敢再吭一聲。

面對她的耍賴,傅玄溟見狀後,毫不憐香惜玉的抓起她一隻腳,就這樣大剌剌的將人拖進破廟裏,高立的門檻撞得戚寶寶唉聲連連,他一點也不引以爲意,冷酷得簡直沒有半點良心。

今晚,是無月之夜;狼羣,逃逸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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