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天生就很敏銳,即便只是風吹草動,也能很快的察覺到。然而以靜制動,總勝於匹夫之勇。
傅玄溟慢條斯理的用膳,墨黑的瞳眼狀似不經心的瞟過幾個方踏入飯館裏的彪形大漢,一切都是如此自然、毫無刻意之心,但偏偏就是有人……
啪啦一聲,戚寶寶手裏捧的碗不知道是酒意未退而摔裂,抑或是她天生就是粗手粗腳沒個謹慎所致。
這一聲,讓幾個大漢將視線轉向這邊,見到傅玄溟的側臉,個個豎起眉眼像惡鬼般發怒,吆喝一聲就舉起大刀劈向桌面。
數把亮晃晃的刀口嵌入桌上,還在數飯粒的戚寶寶嚇得噴出口裏的白飯,從沒見過此陣仗的她,忽地腿軟頭昏,被嗆得猛咳嗽,氣都要喘不過來。
老天!她她她……她只是摔破碗,沒必要把刀口對向自己腦袋瓜子吧?
淚花在眼裏打轉,戚寶寶有如驚弓之鳥,抖得如殘風中的落葉。反觀傅玄溟卻沒有太多反應,依舊自若地扒着飯,喫得很是專心。
在對方拔起大刀準備砍向他們腦門之際,傅玄溟抄起筷筒上的筷子朝來人咽喉射去,招招毫無虛發,立刻倒了泰半對手。
“啊啊啊!”戚寶寶掩面尖叫,平常市集有人殺雞她見到都膽顫心驚,更何況眼前是活生生的人被殺吶!
“閉嘴!”傅玄溟斥喝一聲,她那尖拔的叫聲實在惱人。
戚寶寶嚇得躲到桌下,很沒骨氣的爬往一旁,就算是使盡喫奶的力氣,她也要逃離這裏,不願平白無故少條胳臂,或是倒楣遭人砍下一刀。
傅玄溟反手抄起腰上的分水刺(注一),抓住其中一人的掌,狠狠釘在桌案上,力透穿掌,直廢了對方的手,下手之快、狠、準,令人咋舌。
“說,誰派你們來的?”嘴裏咬着香軟的甜糕,與傅玄溟那張冷淡的模樣實在不太搭。
“呸!你這小子,竟不識得老子的尊容!”
傅玄溟踹了男人一腳,他嗚嗚咽咽的哀號跪地,但是骨子裏還是不願屈服。
“你是什麼東西?要本大爺謹記在心!”壞了他用膳的心情,還敢那麼大聲說話!傅玄溟臉色陰黑得嚇人。
“不過就是那羣狗官底下養的一條狗,氣焰卻囂張得直衝天!”對方一手被釘在桌上,空下的另一手用力抵抗到底,而傅玄溟似乎被惹火了,卸下他一對臂膀,拔起分水刺,並將那人踹倒。
其他人見狀,仍舊不知害怕地揮來大刀,傅玄溟好整以暇的見招拆招,甚至還可以一邊品嚐着鬆軟的甜糕,直到他又見到戚寶寶不怕死的想藉此機會爬向門口,擺明就是要逃跑,便勾起方啃乾淨的雞骨頭擲向她的後腦。
“哎唷……”
“死丫頭!”傅玄溟一掌掃昏欲往自己攻來的壯漢,轉眼來到戚寶寶的身後,像拎小雞般將她拎起,趁她還未回過神之際,動手扭傷她兩條胳臂,疼得她有淚落不下來,想哭卻喊不出聲。“你不見棺材不掉淚!”
“救……救命……”她痛得僅能嗚咽個兩聲,淚花在眼眶裏打轉,隨後即被傅玄溟推往牆角邊,他又繼續回到那羣不怕死的惡徒裏,將人打得落花流水。
像個破娃娃被扔在角落的戚寶寶,淚水不斷滾落濡溼了面頰,那雙大眼很恐懼的望着那道敏捷撂倒大漢,卻又顯得無情的背影。
他殺人無數,對她也是毫不仁慈。方纔扭傷她膀子的他,眼中竄燒起一股熊熊怒火,猛烈得難以忽視,顯露在那張毫無表情的面容之中,是如此的可怕,宛如惡鬼。
有人天生就是如此殘酷嗎?
*
空蕩宅邸裏,舊得像是百年皆無人煙,戚寶寶甚至不知道此處是否是他的落腳之處。屋外破舊得蒙了一層厚實的塵埃,灰白的蜘蛛網欲將大宅吞噬,入夜後的此處,冷風陣陣,頗有陰寒的氣息。
他是她見過最可怕的人,也是她遇上最古怪的人!
一個天旋地轉,戚寶寶被扔上牀,粗暴得令她不及反應,悶着頭撞上牆,疼得她暈頭轉向。
傅玄溟見狀,啐了一口。“麻煩!”將人拖了過來,他撥開戚寶寶的瀏海,探了探她額頭新撞的傷口,用力揉了幾下。“沒事兒。”
“我的手……很痛。”新傷撞得她頭暈,但是他先前殘暴得扭傷她的兩臂,那纔是她疼得臉色翻白的主因。
那張圓臉本是紅撲撲的,而今卻蒼白如蠟,簡直比死人還要慘白。傅玄溟臉色陰沉,她就是學不乖,才讓他總使出這樣的狠招來。
盤腿坐在牀上,那雙如鷹眼般銳利的眼神,盯得戚寶寶駭得直髮抖。
在午後飯館的那場混亂過後,傅玄溟一把將她扛上肩帶走,在大城裏的官差到達之前,他早一步逃逸無蹤。
戚寶寶不懂,他既然配有那塊令牌,且連前來尋仇的大漢也清楚他的身分,就表示他和官衙有一定的交情,但最後卻是這般逃走,令人不解。
“你比較怕痛還是怕死?”傅玄溟兩手抱胸地問着她。
他很少這麼折磨人,做事乾淨俐落一向是他的作風,從未失手或是犯錯,一直是他引以爲傲的事。而如今他非得抓她這個娃娃交差不可。倘若她膽敢破他的局,或是毀了他過往輝煌的功業,他傅玄溟絕對不會就這樣算了。
“都怕……”
“要怪就得怪你倒楣成了戚墨的女兒。現在喫的苦不算苦,要是今後你不認分點,到時受的罪絕對比現在多,懂嗎?”沉下心,傅玄溟打算再好好說上一回,如果這點威嚇她受用的話,絕對比他再下什麼狠招來得輕鬆。
“懂。”大眼蓄滿驚恐的淚,模樣實在很可憐。
傅玄溟粗魯的抹掉她眼角的淚水。“別再哭了,讓人看了真的很煩。”
“我沒有……”她的聲音仍舊顫抖,更怕自身的下場最後也和那羣大漢相同。
“那我手背上這是什麼?”傅玄溟噴了她一口氣,還說沒有,就見她馬上又落下一行淚水在他手背上。
“我很怕吶……”戚寶寶嗚嗚地低訴着,她天生就很膽小啊!勇氣在自己被擄來的那一刻裏,全消耗殆盡了。
這一句話,還實在堵得傅玄溟無話可說。“放心,只要一切都過去,你該走時我自然會放你走,絕不強留。”
“我們戚家很窮的。”他可別想打什麼擄她跟爹孃要銀子的主意,他們戚家是一文半兩也湊不出來的,要是因此激怒他,砍了自己泄憤,那她實在死得很冤吶。
“我知道!你們戚家窮得要被鬼抓走了!”她正看、倒看、後看,都不像是有錢人家的千金大小姐,哪家閨女像她這樣粗魯不秀氣的?
“那你抓我做啥?”戚寶寶真是委屈得想要號啕大哭,他既然沒有錯認,那就得告訴她到底戚家欠了他什麼?
“戚墨半年前進鳳陽城,是否帶走畫魂筆?”
傳言,戚家人畫物入骨、畫人入魂,其畫神韻巧妙傳神,在於戚家得了一枝畫魂筆。此筆令所有畫者爲之傾倒,恨不得佔爲己有,得以精進畫功。
戚家聞名的並非是一般百姓性喜收藏的花鳥文圖,而是人物畫像,戚家畫人栩栩如生,有幸識得的人莫不佩服讚歎,甚至以爲畫中人一轉眼就會走出紙面鮮活起來了。
可惜,能收得戚墨親筆所畫的人像的人,實在少之又少,正所謂物以稀爲貴,戚家畫的人像是出了名的高價,然而卻不以此爲營,竟反其道而行,減少畫量。
“我們戚家,哪有什麼畫魂筆?”戚寶寶否認。
“有沒有,你我心知肚明。戚墨當初就是死腦筋,纔會落得今日的下場!”
“你把我爹怎麼了?”
掀掀嘴角,傅玄溟皮笑肉不笑的模樣,在那張好看的面容上,顯得十分邪氣。“我可沒有什麼本事,能將你爹給‘怎麼’了!”
父女倆果然一個樣,脾氣都很倔!
她到底也不算是太膽怯,卻也絕對沒有足夠的膽識到哪兒去,她就像是初生的小貓兒,弱得根本不足以承擔任何的險境,而偶爾顯露着張牙舞爪的尖銳,也不過是天生該有的反擊。
然而,小貓終究非虎豹,爪子再利也不堪長久的攻擊,時候一久,敗陣下來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傅玄溟明白她此刻的懼意,也清楚她的反擊不過是一時,如今小貓的爪子磨光了,再堅持就會傷了自己。
“我們戚家,與你無冤無仇。”她相信爹爹的爲人,平時是瘋癲了些,心性卻好得連只螻蟻都不敢殺。
“這天底下,不是有仇纔會兜上邊,有時走了楣運也很難說。”在他眼裏,他們戚家就是後者。“戚家的畫魂筆,是不是在你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