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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1)

《巧繪麗人笑》 / 夏霓 / 第20章 / 共24章

清風曉月,孤影一人;夜風襲人,清冷如水。

戚墨坐在門前,望着天邊星斗,已入寅時,卻無法入眠。已有年歲的眸眼裏,帶着些微的滄桑。

他看着銀月緩緩爬升,當空高掛……眨眼之間,不知已流逝多少光陰。

良久,眼前出現一道墨黑色的挺拔身影,藉着月色的藏隱,看不清面容,但戚墨卻仍舊知道來人是誰。

“戚先生。”

“我知道你會來。”他的出現,戚墨並不詫異,因這是意料中的事。

“讓先生久等了。”傅玄溟笑了笑,那笑實在好看,可惜逆着光沒讓人見着。

“聽寶寶說,先生不喜歡玉飾。”傅玄溟說道。

“沒錯,上頭不知道轉了多少人的手,也不曉得跟上的主子命是好是歹,要是染上什麼惡氣,時運一低,壞了自己的運,那可怎麼辦好?”

“先生不知道好玉也可保身?”

“那也得要自個兒命好,才能拾到寶。”戚墨搖搖頭,他不迷信,伹卻會抱持着謹慎的心。

“這年頭許多玉飾有不少是從陵墓裏盜出來的,掛着死人戴的東西,很晦氣的。”

“寶寶身上也有一個。”

“那是我老爹沒死前留給我媳婦兒的,咱戚家那塊寶玉,是我先人那一輩,自個兒採來請人雕琢的,還沒有帶進過墓裏呢。”戚墨瞧了他一眼。“算了、算了!你來這裏,應該不是聽咱戚家的玉傳了幾代的吧?”

“先生雖然不喜歡玉,但卻能一眼認出玉上雕的是對龍鳳。”

“欺,我猜的嘛!龍鳳呈祥,大家都愛,多吉祥呀!”

傅玄溟將玉牌拿出來,攤在戚墨眼前,就着夜色,溢出翠綠光輝。

“可是,當時掉出來的玉牌只單刻一個‘傅’字,玉牌背後纔是先生說的龍鳳紋樣。”他轉了玉牌,將真相亮在眼前,戚墨的謊言不攻自破。 “這與眼力好不好無關,而是先生本來就知道這玉牌的樣式,纔會脫口說出那樣的話。”

“你這小子,機警得令人討厭。”戚墨嘟嚷了句,後悔自己的失言。

他到底是見過世面的人,不像寶寶那樣單純好騙,隨便唬個幾句話就信得徹頭徹尾。戚墨原想騙他,但說了一個謊,勢必得用更多謊來圓這個謊。

“我當作先生所言是誇獎。”傅玄溟靜候他的說明,一解心中多年的困惑。

“你說這玉牌小時就隨身攜帶,誰給的?”

“將我養大的人。”他說得極爲簡單,但實則不然。

這些年來,他根本不像個被人養大的人,或許做畜牲都比他輕鬆。至少,牲口只管喫飽睡足,肥了讓主子宰了貢獻己生,死了又重新投胎一回。而不是像他,這些年都在刀口上過日。

“你認爲自己和這傅姓有何等牽連?”

“我父親姓傅。”可惜養他的,卻是震王。與其說是養他,不如說將他當畜牲般地在調教着,然後替他剷除所有可能礙事的對手。

“這塊玉牌的傅老爺,和我自小便認識,傅家在京城裏是大戶人家,如果傅家家運夠長的話,或許你現在不會落拓成這般,孤苦無依。”

“先生何以見得?”

“這事兒,這輩子我還沒對他人說,今後也不會再有你以外的人知道。我們今晚所說所做,等破曉之後自是煙消雲散。你仍舊是你,姓傅的少爺。”

夜風很涼,然而戚墨的心卻隱隱顫抖。多年來累積在心頭上的恩怨,靜靜地候在一旁,等待他的一語道破。

“傅家之所以風光,在於傅老爺做了太師,位列三公之尊。怎不榮耀?”

博玄溟兩拳握緊,聽戚墨一手翻開前塵往事,那滿是風雨恩仇的過去。

“儘管傅家如日中天,卻抵擋不住噩運纏身。有人見不慣傅太師清廉剛正的作風,在後頭使權弄計陷害他,甚至讓其慘遭滅門,一家上下餘百口人,一夕之間,遭朝廷株連九族,所有和傅家有牽連的人,皆逃不過斬首命運。”

“爲何我傅家會遭此噩運?”傅玄溟話聲平靜得毫無半點波瀾,眼眸深沉,看不出其心思爲何。

“就爲了那枝畫魂筆。”戚墨只感到人心貪婪的可悲。“它應當是傅家傳世之寶。最後竟讓主子牽扯至噩運之中。朝廷內,不知何時謠傳着傅太師有貳心,有了畫魂筆,便意圖操縱上位者。此話惹得聖上勃然大怒,說傅家行妖蠱之術,結黨營私,敗壞朝綱,判了傅家滿門抄斬,一夕間誅殺上百人。”

“說到底,是連聖上也想得此畫筆,卻沒想到徒勞無功,傅太師已早先一步聽聞風聲,將筆託付於我,並帶着傅家骨肉,連夜逃走。”

聽到這時,傅玄溟卻擰起眉來。“可是先生……”

“當時,傅家所生是個女娃。”戚墨看着傅玄溟震驚的表情,勾起一抹淺笑,那笑帶有椎心刺骨的痛楚。“最後關頭,我們行狸貓換太子之計,僅爲了一保傅家血脈。那時,我媳婦兒生了一個男娃娃,於是……”

傅玄溟聽着戚墨緩緩道出過往的事,不信如此荒唐的命運,竟殘酷地禍延至他的身上!

“你、你們竟然將我和戚寶寶……不!是傅寶寶的人生相互調換!”傅玄溟激動地站起身,承受着他無法想象的事實。“你們怎能這般自私自利?”

戚墨可以理解他心底的悲憤。“要恨,就儘管恨我吧!是我同意讓傅老爺這麼做的。傅家有恩於戚家,此恩若不報,來生我還不了他。”

當初戚家爲了造畫布,背地裏不知道竊了多少無辜稚兒的屍首,這事兒讓傅太爺知道,他理當一舉告發,讓他們戚家讓世人唾棄咒罵而死,可他沒有!

傅太爺的憐憫之心,讓戚墨很是感激,儘管他始終沒有傳承戚家造布之術,然而這等不光彩之事,本就天理不容。

戚家畫布一向是維持生計的來源,到了戚墨這代,等於是斷了白花花的錢路,可傅家卻聘了戚墨進府當畫師。

“你的報恩,卻將我的人生推向罪惡的深淵!你可知我這些年來,究竟是怎麼過的?”傅玄溟說得咬牙切齒,後悔得知真相。“我活在殺人無數的恐懼之中!白日捕人,夜裏殺人!然後眼見一條條無辜的生命,在手裏消失。”

“爲了活命,我不得不淪爲被別人豢養的一條狗!”

戚墨悲傷地看着他,終究無能爲力。

“你怎能讓我活在這樣的口子裏?’他過着不屬於自己的人生,並且代替對方受苦,忍着痛咬着牙成長。“將自己的孩子,當成一件物品交換……而那人,偏偏是寶寶。”

他們真是殘忍!竟然讓他連嫉妒、連憎恨的對象部不願給!無疑是將他千刀萬剮,判了無數條死罪。

傅玄溟痛苦的掩面,他拚了命的壓抑心底滿腔的恨意,可是卻徒勞無功。

“爲什麼是寶寶……”傅玄溟哽咽,眼底熱意來得很急。

上蒼對他開了一個玩笑,一個他用了泰半光陰也會謹記在心的痛。小時渴望的親情,竟然在戚寶寶不知情的情況下給瓜分掉。他冀望的情愛,在最無防備之際,被戚墨無情揭穿,一手捏碎!

“難道上天對我的責罰還不夠,竟然讓你們戚家狠狠傷了我這一次。”

“玄溟……我們戚家有愧於你!”戚墨沒想過有一天,他會和自己的親生骨肉重逢,他本想將這祕密帶進死後的墳墓裏。

“你們戚家沒欠我!”傅玄溟緊握雙拳,心頭的恨意高漲得彷彿快將他焚燒殆盡。“我死後墓上刻的,是傅家的姓!與你戚家,一概無關!”

“你的恨,讓我來承受,千萬不要牽連寶寶。”戚墨無奈地笑。“就爲了一枝畫魂筆,一塊畫魂布,毀了傅、戚兩家往後的生活。縱使兩者合用,能操縱其人之意念,也無法事事得償所願。”

“多年來,我爲震王追查畫魂筆的下落,每當愈是接近真相,我便愈能感受到其中的詭異。這塊玉牌,我從震王身邊盜走,造了一塊一模一樣的贗品放回,只因它和我的姓氏有關,我想,有朝一日它將爲我解開身世之謎,豈科它卻是將我推向深淵的推手。”

戚墨顫抖地問道:“你……你說什麼?震……震王府!”驀地,戚墨無奈地大笑。“造化弄人!造化弄人!戚墨,你果然還是遭到報應!”

他站起身,臉上滑過兩行清淚。他不信宿命,卻偏讓他活在苛刻的命運之中。

“震王是當年率兵領命,帶頭抄了傅家的第一人!他也就是這出傅太師有貳心的始作俑者!”

傅玄溟冷眼看着戚墨笑得如同發癲那般,宛若心智不清。

“戚家的列祖列宗啊!我們戚家的惡業,不是延至你們己身,而是反噬你的子孫啊!”戚墨悲涼的笑聲,在夜裏十分清晰,好似累積在心底數十年的痛苦,終在今日全數爆發。“我們戚家!上輩子到底造了什麼孽,得這樣自食惡果啊!”

月夜,悄悄地覆上一層朦朧霧色,使得傅玄溟的視線迷濛不已。此時,只剩戚墨的悲鳴,在天地之間流竄。

那是,他們無法接受的宿命……

*

戚墨暗想,如果這世上真有因果報應之說,那必定是神只給予他們戚家最強而有力的一回責罰。

他見傅玄溟狼狽離開,再多的話終究吞回肚裏。這輩子,他不求傅玄溟能原諒自己,更確切的說,是他不該被寬恕!

上一代的風雨恩怨,再也不該牽連下代子孫,理應由自己承擔,戚墨只覺得自身的無能,拖累着該被保護的後輩。

這些年來,他活得太過安逸,美好得讓人捨不得放手。而事到如今,他的夢醒了,該是真真切切的去看清自己命運的時候。

今生,他是無法爲傅玄溟的犧牲做出什麼補償,戚墨只盼來世,將所有的後悔與希望,寄託在茫茫不可知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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