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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2)

《戲夫》 / 綠光 / 第2章 / 共20章

“拔都,你是我們的三弟於剛,不要用這種口氣跟你二哥說話!”

“誰是你們的三弟?”他冷笑。“我可沒這福份。”

“這護身符可以證明你是我們的三弟,那日,你壓着我讓璽兒爲我扎針時,我明明瞧見這護身符從你領口翻出。”世於略高揚着剛找到的護身符。

“……那又如何?”他垂眸,笑得冷鬱。“他殺了我的主子,就因爲聽信了旭兀朮的讒言,竟不問是非地對璽殿下刀劍相向!還虧璽殿下那晚寫信要我交到旭兀朮手中,就爲了將他約出,哪怕是逆天之罪,她也決定親手殺了他以慰朝霧在天之靈,然而……”他目光狠絕。“你竟殺了她!你這個殺人兇手!”

拔都最後一聲怒喊恍若化爲千萬銳箭,狠狠刺進世於將心坎,他痛得無法言語,熱淚摻着冰冷雨水滑落。

他早已不在乎璽兒是否背叛,只要她回到他身邊,他可以既往不咎,如今才知道她根本沒有背叛!而她卻死了,死在他的手中……

握緊拳頭,掌心是冰冷的瓶,裏頭盛的是她無溫的骨灰……

驀地,他左手朝世於略腰間探去,刷的一聲抽出長劍,回掌猛勁刺向心窩——

“你以爲你的命可以抵璽殿下的命嗎?”快手抓住了刀身,拔都掌心被劃破,汨汨滴着血。

“我一劍還她一劍!”

“二弟,你瘋了!你答應我要好好活下去的!你若敢忘了誓言,我會鞭你的屍再追下黃泉燒你的魂!”世於略惱火地搶過他的劍。

拔都銳眸冷冽地注視着世於將。“你想追去黃泉眼璽殿下道歉嗎?沒用的,璽殿下不會見你的,她死了近個把月可入過你的夢?她不想見你,請你不要打擾。”話落,轉身就走。

“於剛!”世於略瞪着他離去的身影,想拉回他,偏又掛心着心神已渙散的二弟。

世於將忽地歇斯底里的笑起來,那笑聲低啞悽愴,如夜梟泣血。

“於將?”

他笑聲不斷,由緩漸急,由沉漸揚,驀地嘔出一口血,高大瘦削的身形往後倒在軟冷泥地上。

“二弟!”世於略揪心地吼着,一把將他扯起,趕忙點住他周身大穴,心急地朝後頭暴胞,“來人!立即送王爺回營!快!”

世於將緊閉雙眼,他什麼都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思緒縹緲,百般迴轉,回到那熾亮的林壑中——

邊城府衙裏,他看見了她。

她說:“王爺,不疼嗎?”依稀可聽見她倒吸口氣的聲音。

靜謐山林,古剎草堂之前,他倆立下八拜誓言。

她說:“從此以後,你我兄弟互稱,互不瞞互不欺,不得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大哥,你可滿意了?”話裏有着淺淺的淘氣,那是撒嬌的氣味。

肅穆邊城,殺氣漫揚,他倆如魚歡騰,八拜誓言轉鴛鴦契。

她說:“你傻。”笑着,以愛暖柔了那雙他最愛的眼。

榆木川崖,他倆生死別離,永世難逢。

她說:“拔都……”

她最後喚的人,是拔都,最後待在她身邊的人,還是拔都,他到底在做什麼?

到底做了什麼!

瞳眸發燙,胸口微微顫動,一口氣梗着,他不嚥下也不吐出,存心想要噎死自己,直到滿滿的漲痛逼醒了他,教他掀眼面對無止境的黑暗,讓他徹底明白,那絕非是夢境,是他想逃卻再也脫離不了的惡夢。

暑熱的三伏,他冒着冷汗,指尖顫抖,心在胸口瘋狂躁慄,卻止不住那股逆血而上的寒意。

“王爺?”蘇尹近身喚。

“嗯?”他漫應着,嘗見口中的腥澀。

“玉蘿到了。”

“拿酒來。”

蘇尹猶豫了下。“可是,王爺,傅總管說……”

“酒!”

“……是。”蘇尹無奈退下。

徵北王所居的後院偏廳以上等木材打造,牆面皆是斑斕精雕,地面則是精美繡毯,兩旁是從京城裏各大花樓細挑的樂倌,管絃合奏,天籟繚繞。

這偏廳幾乎成了徵北王的寢廳,最深處是座屏榻,上鋪金銀雙線繡花的軟衾,好讓他可以舒服地在這兒耗上數天數夜不離。

這一年來,他幾乎夜宿偏廳,沒有喧鬧絲絃他便睡不着覺,沒有嗆辣烈酒他會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唯有在醉與夢之間,他才能夠獲得些許冷靜,心才能安然落在不侵不擾的平靜裏。

外傳,打從榆木川一敗,徵北王就成了個廢物,所有軍務皆交到他患有痼疾的大哥千里侯手上。

而他,只是待在王府裏,沉迷聲色,詩酒唱和。

外頭都說,徵北王,完了。

他一點都不在意。

因爲他的心,已死。

身穿精美衣袍,繡飾威武,他一頭檀發如瀑傾落未束,脣角噙着自嘲的笑,俊美五官依舊出衆,然而頰卻削瘦了幾分,整個神態頹廢輕佻。

“王爺,玉蘿到了。”蘇尹取來酒,恭敬地覆在他耳旁說。

“嗯。”

蘇尹仔細看着他的神色,立刻明白主子今兒個不對勁,就知道要如何發派玉蘿該落坐何處。

回頭,他使了個眼色,可玉蘿卻不睬,抱着琵琶硬是坐上屏榻。

他不悅地擰起眉,又見玉蘿體態風流地倚在主子身旁,柔荑無骨卻不敢放肆撫上他的胸膛,眼藏媚態,撒嬌賣傻地開口,“玉蘿來了,王爺不開心嗎?”

世於將長睫微掀,眼前一片漆黑,令他煩躁地再合上眼。“走開。”

“王爺?”玉蘿難以置信的瞠大眼。

她可是被衆王公大臣、騷人墨客捧在手心裏疼的花魁,還是他自個兒欽點入府數回的,原以爲即將找到收容之所,豈料,他竟已厭倦她了?

“走開!”世於將不耐的低咆。

那嗆鼻的香粉味令他額際微微發疼,刺痛的心悸還在胸口蔓延,此時的他只需要酒,壓根不需要暖玉溫香!

玉蘿憤怒卻咬牙忍下,絕色芙靨上帶着一抹近乎譏諷的笑,她抬高尖細下巴,睥睨底下掩嘴偷笑的樂倌,順着蘇尹的指引落坐在屏榻旁的矮几上。

世於將倚在扶手上,單手託額,另一手則等着蘇尹把酒擱到他的手上。

“王爺,就要上菜了,何不……”

他懶懶橫眼過去,眼睫未掀,但怒意敞露。

蘇尹只得乖乖閉嘴,送上黃金打造的酒壺,裏頭盛滿皇上御賜的洋河大麴,香醇濃厚,入喉嗆辣,卻如茶回韻於舌末,三巡過後,不醉,難。

但主子現在卻幾乎是拿這八大名酒之一來當茶喝,不醉難入眠。

無奈地看着主子一口接一口狂飲,像是企圖要衝散什麼氣味似的,蘇尹很想阻止,但半年前阻止了一次,被打的傷到現下都還隱隱作確,他實在不太想再冒犯他,但若都不阻止,就怕早晚有天主子會死在酒缸裏。

唉……

猶豫了一下,見傅年動作俐落地指派婢女將菜餚布好,他索性抬眼求救。

可傅年僅是瞅他一眼,脣角似掀非掀,還他一記無能爲力。

噢,來個人救救他吧。蘇尹在心中哀嚎着,不能替主子解憂,他這個隨侍好沒用啊!

“動作快。”傅年輕拍着手,示意所有端菜的婢女動作加快。

屏榻前數十道菜並非是所有人共享,而是給主子的,近一年來,徵北王食慾極差,總是全桌撇下,王府的廚子一個換過一個,練得每個新上任的廚子非得要絞盡腦汁地思索新菜單,以博徵北王的青睞。

然而至今,成效依舊不彰。

瞧菜色已布得差不多,傅年精爍的眼望向高傲的玉蘿。

玉蘿哼了聲,跪在屏榻前,挑着菜色,夾了爽口的麻辣細粉送到世於將嘴邊,軟聲哄着,“王爺,該用膳了。”

世於將不耐地微張口,嚼了口食不知味的菜餚。

傅年見狀,彈了彈指,兩列樂倌在琵琶琴瑟、笙管笛簫的和奏中,唱和着沁園春和念奴嬌。詞意雄壯,皆是一些壯士意氣,勸勉莫失意的情調,完全無關吟風弄月。

“酒發雄談,劍增奇氣,詩吐驚人語。風雲無便,未容黃鵠輕舉……”歌伶唱得壯志凌雲,唱得萬般委屈。

世於將低啞笑開,霎時,滿屋絲竹頓停,無人敢再發聲,數十雙眼直瞅着他不放,眸色戒慎恐懼。

他笑得張狂而悽迷,胸口劇烈震動着。

“王爺。”傅年向前一步。

世於將的笑聲漸歇。“這是你點的曲?”

“……是。”

“你是想要勸勉本王別失志,還是在笑本王落魄?”他笑得嗓音發啞。

“傅年不敢,傅年只是希冀王爺別因而失意。”他二話不說的跪下。

世於將脣角勾着邪氣的笑,笑聲未歇。“本王雙眼已瞎,你還想怎麼着?”

“傅年並不是希冀王爺再回邊城,只是希冀王爺……振作。”簡單兩個字,他卻說得好艱難。

並非他怕死,而是怕王爺會因而更頹靡,他打小在王府長大,與世家淵源極深,自然清楚世家發生的大小事件,就連王爺的事,他也從千里侯送回的書信中得知,卻得要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慵懶斜倚在扶手上,世於將淡道:“換首曲子吧。”

“……是。”傅年起身,使了個眼色,樂倌立即再奏,換了首曲調輕揚的山坡羊,詞意無關壯志未酬,唱的是閨情。

“嫩綠芭蕉庭院,新繡鴛鴦羅扇……”

“下去!”

歌伶才唱上兩句,屏榻上便突然傳來世於將暴烈的喝聲,她給嚇得雙腿一軟,淚水噴出,伏在地上不得動彈。

這動作,差點撞上剛端酒要入內的奴婢。

那奴婢瞧了裏頭一圈,淡淡地揚起笑。“啊,這是怎麼着?有樂器有歌聲,怎麼卻不見有人跳支舞助興?”

話一出口,抽氣聲此起彼落。

世於將濃眉攬起,青筋狂肆地在額際如蛇信般跳顫着,脣緊緊地抿成一直線,然那怒不可遏的神情教蘇尹不由得拍額低叫,讓傅年朝那奴婢投去欲先殺而後快的目光。

那奴婢一臉無辜地眨眨眼。“我說錯了嗎?不都是應該這樣的嗎?”

傅年聞言,心更是快要竄出胸口,又是比着又是指着嘴,不出聲的肢體動作非常明顯地要她閉嘴,但也不知道她是真看不懂還是在裝傻,只聽她又說——

“本來就是啊,這兒的花娘這麼美,若不跳支舞,這筵席也太冷清了吧。”她看向跪在屏榻底下的玉蘿,玉蘿則已嚇得芙靨如灰。

要她跳舞?不如叫她去死好了!王爺的眼又看不見,在他面前跳舞,不是存心要笑話他,等着被砍頭?

她抖得不小心撫上世於將的腰間,很倒楣地摸上那隻玄色小瓶,嚇得水眸瞠圓,來不及抽回手,她的手已被緊緊扣住,痛得她淚流滿面。

“王……爺饒命……”幾個字,她顫不成語,說得好破碎。

“誰允你碰本王了?”將她拽近,世於將已不能視物的黑眸纏燒着怒焰,脣角勾起教人膽寒的冷笑。

廳堂上衆人噤若寒蟬,樂倌們個個嚇得花容失色,傅年更是捧着額無聲哀嚎,而蘇尹則選擇什麼都沒看見。

“玉蘿,不是……”好痛……

“哎,王爺真小氣,才碰一下就這麼狠。”突地,那清潤嗓音如落葉般落在平靜無波的水面,震起漣漪,嚇得樂倌們掩嘴,免得不慎尖叫出聲,落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這丫鬟到底是打哪來的?

不想活,也別拖着大家一起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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