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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1)

《戲夫》 / 綠光 / 第3章 / 共20章

黑眸垂落,世於將噙着濃烈殺氣朝聲音來源探去,將玉蘿甩到一旁。

傅年見狀,使個眼色,要蘇尹趕緊把人帶離大廳。

“……你是誰?”好半晌,世於將沉啞地啓口。

有股淡淡的藥味迎面襲來,熟悉得救他心跳加劇的氣味。

“奴婢——”女子嫋嫋婷婷地欠身。“爾玉。”

“何時入府?”那嗓音冷沉得恍若是從霜雪堆裏迸出。

“就在兩個時辰前。”她依舊笑着。

接下來,是教衆人都膽戰心驚的沉默,像是要到天荒地老般的靜謐,王爺沒開口,大夥連氣都不敢喘一聲。

許久,他又笑了。“你,跳支舞給本王瞧瞧。”世於將笑得邪氣而殘忍,脣角卻噙着蘇尹才懂的噬血。

蘇尹看向他,心裏不禁再次哀叫——王爺的心性真的變了,如今就連個小奴婢都不放過。

“這有什麼問題?”爾玉嘿笑兩聲,把酒壺往地面一擱,擺好動作,拉起粗布裙襬,正準備——

“王爺,這奴婢不過是在廚房當差的,她初入王府,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知道,求王爺別怪罪她,就讓小的趕她走吧。”傅年趕緊跳出,揮手要她快走,一面向世於將求情。

“這又是怎麼着?以爲本王是會喫人的鬼嗎?”他掀脣輕笑,俊儒但瘦削的臉漾起異詭光痕,恍若正享受着某種有趣的遊戲。

“可是……”

“傅總管,王爺只是想要奴婢跳支舞罷了,這有什麼難的呢?”爾玉再次插話,笑得天真,渾然不知大難臨頭。

給、我、閉、嘴!這是無聲的低斥,來自於傅年快要抽搐的脣。

爾玉扁了扁嘴,放下拉起的裙襬。

“讓她跳,本王想知道她要怎麼跳,本王纔看得見。”回來京城快一年,他的心像是死了,身體像是葬在崖底,如今,倒覺得有點像是要活了起來。

“你傻,想看自然就看得到啊。”爾玉銀鈴般的笑聲逸出。

抽氣聲再次此起彼落,傅年的眼珠子瞪得都快要掉出來了,蘇尹則是直接掩面不理她的死活,反倒是世於將,他驀地站起身。

“王爺。”蘇尹立即向前護着他。

他卻揮開他的手,儘管目視無物,但依舊可憑聲音來源,精準無比地鎖住那說話的人。

你傻……你傻!那是璽兒的口頭禪,她對誰都這麼說的!

好似百年前般的遙遠,那痛楚瞬地在渾身上下再次點燃,就像是地獄之火般不放過他,像在告誡他,不準忘了她。

她像根心中軟刺,不斷在心間紮了又扎,他也不拔,蓄意傷着自己,不讓自己快活好過。

“王爺?”傅年小心翼翼戒備。

“跳!給本王跳!”他暴聲吼着,“否則本王就斬斷你的雙腳!”

他痛快傷着自己,惹惱他的人也別想好過!

“啊,王爺,爾玉不是已經在跳了嗎?”她笑着,只是站在原地不動。

“……你在耍本王?”那嗓音暴跳。

“哪有?”爾玉忍不住喊冤,不忘跺了跺腳,“我在跳了,就在王爺的面前,王爺看見了嗎?”

實際上,她動也沒動,只是站在原地喊話,嚇得傅年腿都快軟了,樂倌一個個飆淚互擁,像等着天崩地裂到來。

世於將緩緩握緊拳頭。“本王什麼都沒聽見!你以爲你是誰?你會連半點腳步聲都沒有嗎?”放肆!小奴婢竟敢當着如此多人面前戲弄他!

“王爺,爾玉身輕如燕。”她呵呵笑着。“不然,你問他們。”

衆人全都傻住了,難以置信她竟大膽到這種地步。王爺根本不可能問!他們也不可能答!好卑鄙,竟然出這種賤招。

“爾玉,下去!”傅年二話不說,趕她走就對了。

世於將忽地低聲笑開。“本王不想瞧你那破爛舞姿了,本王要你唱首曲,唱得好,賜你無罪,唱得不好,就撕爛你的嘴。”

“王爺想聽什麼呢?”她從容自在,好像壓根沒將他的暴戾看在眼裏。

“隨你。”

“那就——”她清了清喉嚨唱着,“海枯石爛兩鴛鴦,只會雙飛便雙死……”

“滾!”世於將長腿一掃,踢翻了擱在屏榻前的矮几,美酒佳餚潑了滿地,就連蘇尹也走閃不及,落個池魚之殃。

“可是……”

“不走,你是想死嗎?”傅年惱火地扯着她就走。

“哎,王爺可真是難伺候呢。”她哎呀哎呀地嘆。

傅年雙眼像是要噴出火,硬是把她半拖半拉地扯出廳外。

可臨走前,爾玉不忘再看那怒火沖天的主子一眼,眸色冷冽如冰,微乎其微地哼了聲。

她緩步離開大廳,瞧四下無人,立即快步朝世於將的主房而去。

她像只貓,步履無聲,走進主屋,在不着燈的房精準無比地走到他牀前,在牀架上頭擱了樣東西,隨即準備離開,豈料纔剛踏出門,立刻察覺有人輕步在屋檐上移動。

驀地,她停在原處,不染笑意的眸在暗處異常透亮,冷粹如冰。

“爾玉姑娘。”來者一身黑衣勁裝,清冷長劍就擱在她的頸上。“宮大人要我來問你,何時可取徵北王的命?”

“宮大人會不會太急了點?我今天才剛混進府呢。”她似笑非笑,水眸銳狠。

***

送走了闖禍精後,接下來,身爲總管的傅年就得來收拾殘局了。

遣走被嚇得花容失色的樂倌們,差人整理滿室狼藉後,懶躺在屏榻上的世於將怒意猶生地問:“她是誰?”

蘇尹挑起眉,看向傅年。

“稟王爺,爾玉是今兒個剛入府的奴婢,在廚房當差的,許是人手不足,纔會要她端菜上廳,擾了王爺的興致,還請王爺恕罪。”身爲王府總管,辦事不力,惹惱主子,他罪該萬死。

蘇尹開口狀作嘆氣,卻不敢發出聲響。王爺的耳力向來極好,點些微的聲響都逃不過他的耳,尤其當他失明之後,耳力更甚。

所以大夥在他面前都過得戰戰兢兢,就怕一個不小心惹惱了渾身是刺的主子,罰了大夥不打緊,就怕傷了主子的身體。

“……她長得什麼模樣?”沉默半晌,世於將才淡淡開口。

“嗄?”傅年微愕抬眼。

“她長什麼模樣,這也需要想嗎?”他不耐低吼。

“她、她……長得眉清目秀,挺端正的,但也沒什麼過人之處。”說穿了,簡直比不上玉蘿的一根頭髮。

雖說不懂主子的問題爲何,但主子問了,他盡力答即是。

“膚色如何?”他垂眸,深忖着什麼。

傅年回想。“膚色偏白,有些蒼白,感覺身子不大健朗。”不至於到病懨懨的地步,但總覺得她身子不妥。

不過,相較之下,她的膽子相當大,敢與王爺對答如流,談笑風生,真想剖開她的腦袋,瞧瞧裏頭到底裝了些什麼。

“何方人氏?”

“安西府人氏。”傅年對答如流。

“……多高?”他再問。

嗯,問題愈來愈深入了?

傅年想了下。“這奴婢挺高的,大抵矮了我半顆頭,不過瘦得跟柳條沒兩樣。”

“喔?”世於將閉着眼,心卻動搖着,聲音也啞了。

傅年大抵與他一般高,若矮他個半顆頭,如此高的女人在京城亦是少見的,那高度差不多與璽兒一般……

思及此,他自嘲的冷笑。

那不知死活的放肆丫頭,豈能與璽兒相比!

不過是身形相似,不過是身上有着相似藥香,話語中的淘氣有點相似罷了……

見主子神色揪變,方喜剛惱,傅年一下子也難以揣測他的心思,不敢擅自出言,只好乖乖站在一旁,等待主子發落。

“傅年。”

“在。”

“把她留下。”他懶道,神色卻精銳且誓在必得。

他會將她留下,好好地整治她,讓她知道太過造次,膽敢頂嘴且當衆戲弄他,會得到什麼下場!

傅年老練的眸閃動了下。“王爺,剛纔我已經把她給趕出府了。”

“趕出府了?”世於將嗓音陡高,像是欲爆熔岩。“傅年,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未經本王同意便將她趕出府?”

“王爺息怒。”傅年二話不說跪下。“小的想那丫頭出言不遜惹王爺不快,所以便立即把她趕出府。”

“你——”世於將一把火燒得極旺,卻突地聽見細微聲響從後方主屋傳來。

“救命啊!”

那嗓音分明是剛纔很放肆的丫頭的喚聲。

“蘇尹,去探探!”傅年當機立斷。

“是!”蘇尹立即奔去。

世於將邪氣抬眼。“傅年。”

“小的在。”

“那不是那丫頭的聲音嗎?”

“……”他無言以對。

“你不是把她給趕出去了?”他扯脣笑得很冷血。“怎麼?你怕本王把她給整治到死嗎?”

“……也許,她是迷路了。”他笑得很苦。

“是嗎?”世於將哼笑,隨即起身,拒絕他的攙扶,像是雙目清明般地走出大廳。

傅年只能快步跟上,開始暗咒爾玉實在是個惹禍精,明明就要她回僕房,爲什麼這時分卻在主屋附近。

穿過一道拱門,便聽見爾玉哭得萬分淒厲。“相公、相公,我好害怕……”

相公?世於將擰起眉。

她嫁人了?

“不怕,沒事了。”小三輕拍着她的背。

“嗚嗚嗚……”

在場所有人都聽得出來她哭得很假,小三哄她哄得很尷尬。

“蘇尹。”世於將低喚。

“王爺。”蘇尹回頭探去,手裏還擒着企圖掙扎逃走的刺客。“有刺客。”

“問了是誰派他來的?”他的聲音輕輕的,卻是凌厲如刀。

“回王爺,他不說。”

“喔?真是有骨氣。”他笑着,像是對這刺客的義氣頗爲欣賞。“蘇尹,把他架上鐵架,挑去他的手筋,砍斷他的腳筋,挖了他的眼,在他胸口扎個洞,讓本王瞧瞧他到底說是不說。”

話一出口,原本靠在小三胸口佯哭的爾玉頓了下,緩慢回眸,看着他殘忍無道的嘴臉。

“王爺這麼喜歡刑囚,若不回邊關去刑囚韃靼戰俘,真是太可惜了。”她戲謔笑道。

傅年看向她,急得超想殺人滅口,非常後悔自己當初幹麼準她進府。

世於將臉色沉晦,橫眼瞪去。“你好大的膽子啊!”

“是啊,我相公也總是這麼說我。”說完,她還嘆了口氣。“只是呢,我也不是真的膽子大,只不過習慣實話實說罷了,王爺大人大量,應該不會跟我這個奴婢一般見識吧?”

世於將額際的青筋暴跳着,一時之間竟被氣得無話反駁。

這丫鬟不只大膽,還很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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