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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2)

《戲夫》 / 綠光 / 第8章 / 共20章

***

王府後院以人造湖和前院相隔,湖邊庭中廣植樹木,日久成團,鬱郁濃蔭一片,倍增幽靜,平添許多生機與聲息,到了盛夏,風聲鳥啼尚且加入蟬鳴,婆娑樹影一起在天地間歌舞自娛,美得猶若靜謐仙境。一座涼亭就架設在林蔭中,眼前滿是濃綠翠毯,倒映着湖水。

世於將位居正位,蘇尹守在亭外,爾玉跪在世於將身旁,正準備喂他用膳。

“王爺!”

“你是把本王當豬在喂嗎?”他橫眼一抬。

敢情是喂上癮了?只要他一張開眼,她就隨時準備好飯菜,隨時準備好把菜塞進他嘴裏。

“哪有如此尊貴的豬呢?”她還是呵呵笑。

“你——”

“爾玉。”後頭忽地傳來小三低沉的嗓音。

她回頭,“小三!”開心地揚笑。“你怎麼來了?”

“傅總管要我過來。”他淡道,黑眸近乎冷漠地瞥過世於將,定在氣色不佳的女人臉上,表情相當不苟同地擰了起來。

“你就是這奴婢的相公?”世於將微偏頭問。

“是。”

“不向本王問安嗎?”

“……問了,就會安康嗎?”

蘇尹聽見,只覺得這對夫妻大概是生來挑戰衆人恐懼尺度的,他快快再離他們幾步遠,恨不得直接躍入湖中。

“你好大的膽子!”世於將擱在石桌上的大手緊握成拳。

原來都是同個樣子,難怪是夫妻!

“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語調不卑不亢,像是在陳述一件事實。

“你!”他怒然起身,繞過石桌。

爾玉見狀,快手從桌面挑起一枝筷子往他膝蓋擲去,他沒防備的高大身形搖晃了下,她趕緊向前扶住他。

“王爺,要小心哪。”

世於將怒磴着她的方向,想問是不是她搞的鬼,但幾日前他一推就將她給推飛,她怎可能有此能力?

難道說——是那個叫小三的男人?

“唉,王爺何不把眼睛醫好?這麼一來,就算眼前有什麼小石也能夠輕易踢開。”她說着嘆着,唱作俱佳。

“本王就算瞧不見也絲毫不影響!”他可以憑着氣流走動!

“那方纔怎會險些跌倒了?”

他眯起陰暗眸子,危險的氣息在眸底流光中竄動,還真敢說呢,明明就是有人搞鬼,欺他看不見!

“王爺,用膳吧。”她使了個眼色,小三立即向前,夾着菜等着要往世於將口中塞。

世於將開口,卻發現這會餵食的動作還真不是普通粗魯,不禁懷疑這夾菜之人到底是誰,可問題是兩個人都站在他身旁,氣息的流動混在一塊,他根本搞不清楚。

可惡!這對該死的夫妻,竟敢如此欺他!

“王爺,你看,今兒個的氣候真有點怪呢,方纔還豔陽高照,這會兒竟烏雲密佈。”爾玉指着天空。

蘇尹一路從亭外都快要退到湖邊了,還捂着耳朵假裝什麼都沒聽到,閉上眼睛假裝什麼都沒看到——他沒聽到爾玉逆犯王爺的話,更沒看到小三代充爾玉夾菜的動作,他什麼都不知道啦……

世於將沉着臉,抽緊臉部線條不回話。混蛋!明知他看不見,還叫他看什麼!

“是啊,今兒個的天氣真悶,就和某人的脾性一樣悶。”搭腔的人是小三。

世於將再度瞪向發聲之人。

小三卻只是聳了聳肩,夾菜餵食的動作更粗魯了。

“混蛋!”有人終於爆發。

“王爺,又怎麼了?”爾玉的聲音好無辜。

“你們、你們……”他氣極,一口白牙幾乎被快他咬碎,恨聲喊着,“蘇尹!”

“潘都督!”蘇尹立刻裝死,大聲稟告。

世於將神情一斂,這才知道有人來訪,惱聲低問:“傅總管到底是要你來做什麼的?”惱意從齒縫迸出,問的自然是小三。

“啊,我都忘了,傅總管說,潘至臻五軍都督來訪。”平板無波的嗓音顯示他根本沒半點悔意,氣得世於將再也說不出話。

“下官拜見王爺。”潘至臻爽朗的聲音逼近,世於將臉也不抬,又聽他說:“王爺現下連餵食都交給男人了?”

說着,黑亮亮的眸朝小三打轉,就連一旁的爾玉也沒放過。

嗯,長相中等,可爲何這兩人的眸色卻令人覺得有些突兀?

“給本王滾!”證實自己的猜測世於將火得拍桌,石桌立時缺了一角。

混蛋!果真是這個混蛋喂他的!

“要誰滾?”潘至臻不解地揚起眉,瞧他的臉都黑了大半,趕緊正色道:“王爺,下官今兒個來,是有事要稟報。”

“本王已不管政事和邊防了!”要一個目不能視物的徵北大將軍做什麼!

“下官知道,但下官想也許王爺有興趣知道。”潘至臻說着,順便夾了一口桌面的佳餚,還順手替自己倒了杯酒,誰知道一嘗,竟是茶水。

“說!”世於將的眉間都快要攏出一座小山,大手沿着桌面找到酒壺,豪邁的以壺就口狂飲,想滅滅胸口怒焰,豈料酒壺裏裝的不是酒而是茶水。“誰給本王裝茶的?”

“王爺,天才亮就想要飲酒作樂,太頹靡了吧。”爾玉嘆道。這可是她到廚房偷天換日的,費了她一番工夫呢。

“你!”

“下官還以爲王爺想改換茶水收心了呢。”唉,結果並非出自他意啊!

“你想說什麼就快說,說完就滾!”

“好,下官馬上說、立即說。”潘至臻嘿嘿笑着,壓根沒將他的怒氣放在眼裏。“聽說,打韃靼太子死後,這一年來皇族內鬥嚴重。”

爾玉聞言,與小三對看了一眼,水眸裏一片平靜。

世於將一頓,一股兇猛烈火在胸口悶燒,像是要破開他的胸膛,他咬牙忍住。

“那又如何?早與本王無關了!”韃靼太子已死,衆人皆知,他何需再刻意提起?

“可旭兀朮領着太子的遺命,勢如破竹地攻城掠地,邊關情勢緊張呢。”潘至臻嘆了聲。“聽說皇上有意要王爺再披戰袍。”

“一個瞎眼的將軍?”他嗤哼,笑得自嘲。

“王爺的眼睛並非無救。”潘至臻真摯地看着他。“於將,咱們相識多年,未曾瞧你如此荒唐過,你究竟打算要再荒唐多久?死者已矣,你再痛心亦不能復生,不是嗎?”

一年前的事,他從世於略的信裏得知,卻無法幫助好友振作。

手握着酒壺,世於將手背青筋暴露。“說完了?”

“於將——”

酒壺被他捏得扁平,憤然丟出。“給我滾!”

潘至臻單手撥開酒壺,粗獷有型的臉及身上官袍都被茶水給沾溼,可他的眼仍是直瞅着好友,眸底不捨和心痛隱隱抽動着。“你好自爲之。”

“滾!”他像只困獸般咆哮,震得林間鳥兒竄林而出。

抹了抹臉,潘至臻離開了亭子,走向蘇尹。“近來,可還有刺客上門?”

“有的,不過大抵都擋在後院之前。”蘇尹恭敬地回答。

“得小心。”他沉着臉吩咐。

於將性格狂放,在朝堂間不免樹敵,如今瞧他落難,有不少當初識他爲跟中釘的王公貴族都開始派出殺手欲刺殺他,裏頭行徑最猖狂的,就數刑部宮大人,可偏找不着證據。

“小的明白。”蘇尹送着他出府,順便讓自個兒鬆口氣。

而亭內,鴉雀無聲。

世於將突地低啞笑了起來。“怎麼?都不敢開口了?”

爾玉看着他乖戾的笑,心如刀割,痛得她說不出話,有點氣惱那人沒事幹麼又掀他傷疤,這幾日,他好不容易平靜了些呢。

反倒是審視他許久的小三淡淡啓口了。“這庭院極美,春風一起,日暖生煙,櫻紛似雨;夏月高掛,瓊瑤泄落,菡萏綻豔;秋陽篩落,樹影團舞,桂香滿樓;冬雪繽紛,枝頭掛冰,寒梅吐蕊,美得無雙無比……王爺。真的不想再看見嗎?”

話一出口,爾玉微詫抬眼,不解地看向他,那視線像在詢問他怎麼會知道這庭院裏四季的變化?

世於將頓時瞠圓了黑眸,腦中閃過許多畫面。

那話語,是他一家五口尚未北上宣化前,聚在院落裏娘說的嘆語……他怎會知道?怎可能會知道?

“王爺,人可廢,心不可廢。”他沉喃着。

他惱怒地眯起眼。“你是誰?”

小三沒搭話,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這時耳邊突聞細微聲響,那是高手踩在葉面上發出的沙沙聲。

“小三!”爾玉高喊。

小三倏地抽出纏在腰間的軟鞭,身手極快的躍出亭外,朝上鞭出,產生了急速摩擦的聲響,立即捲住方落在樹梢上的刺客,一把揪下,扯鞭重擊。

世於將瞪大眼。那是軟鞭的聲響……

那聲響,那凌空而去的狠勁,那絕不心軟的鞭法,他似曾相識?似曾相識!

“王爺小心!”

他纔回神,爾玉已將他推落在旁,他看不見,卻聽見箭翎刺穿空氣的聲音,而後有刀有劍,在他身邊劃破平靜的氣流。

“啊……”

他敏銳地聽見她急時掩住的低哼,自然也沒放過長劍劃過肉體的聲音,沒有細想,他順着氣流變化,以掌回應,將身邊的刀劍全都拂開。

“放肆!真當本王廢了?”單手摟住爾玉不盈一握的腰,另一手應付着數把刀劍,翻掌震出氣勁,將包圍亭子的一干人一併逼出亭外,接着他抓起右桌上的銀箸彈指射出,如銑彈而去,穿體而過,血水噴濺。

他廢的是眼,一身傲骨可都是完好無缺的,別以爲他會坐以待斃!

世於將的震聲怒吼讓守在後院附近的護院匆匆趕來,前後左右護在亭外。

“王爺?”爾玉抬眼直瞅着他。

對,就是這個眼神,那個無所畏懼,桀鶩不馴的徵北王!

他啞問:“你有沒有事?”

“我沒事。”她扯開一朵笑花。

“真的?”可爲何他感覺到她氣息不穩?

探手撫向她周身,卻驀地發覺她貼在他胸膛上的後背竟染出一片溼意,他急忙探去,觸及黏膩的液體,立即惱聲怒斥,“還說沒事!”

“爾玉!”小三收拾完刺客,將軟鞭收回腰間,快步躍入亭內,將爾玉從他懷裏搶過。“你還在發什麼愣?她背部中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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