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試前一晚,曲母突然差人去請如意跟段柯古過來。
如意當時正在竈房用粗鹽搓洗豬肚,走不開身。一聽孃親要她過去,她忙要婢女傳話,說她事情做完立刻過去。
段柯古在亭裏看書,一聽曲母召喚,他馬上起身。
“大娘找我?”
曲母點頭。“我本來是打算當你們倆面把話問清楚,不過如意說她晚點纔會到,也好。”
大娘想問什麼?他心跳了一下。
“您是官爺對吧?”
段柯古眼瞳閃了一閃。“大娘知道多久了?”
曲母低低笑。“我是病了,又不是聾了。老聽下人喊您大人大人,再一看這廂房擺設,這雕花欄柱,您能在這麼短時間內找到這跨院,想必來頭不小。”
“晚輩是即將到任的江州刺史。”他就坦白承認了。“先前我聽如意說您不喜歡官家大爺,所以才一直隱瞞沒說清楚。”
“我討厭的是那些仗勢欺人的貪官污吏,可偏偏這種人到處都有,想不遇上也不行。說來,你還是我頭個看見的好官爺。”
“大娘這麼說,柯古要臉紅了。”
“大娘不是胡亂誇的,這幾天大娘一直看,知道您對我們母女倆的好,全是出自真心的。”
“那是因爲大娘還有如意,都是世上難能可貴的善良人,可偏偏命運捉弄,讓你們白捱了這麼多苦。”
聽到“命運捉弄”四字,曲母紅了眼眶。
“說真話,大娘這一生過得實在算精彩了。生養了如意這麼一個好孩子,又享受過一呼百諾的富人生活,也嘗過住茅廬小屋的苦日子,現在又認識您這麼一個好官,很夠了。”
曲母話說得豁達,可聽在柯古耳裏,卻有一種隱隱的不安,感覺……好像她已經不打算再活下去似的?
他忙綻出笑容說話:“怎麼這麼早就說夠!大娘別忘了,您還沒看見如意打敗陸明,順利收回‘小蓮莊’呢!”
曲母搖頭。“不,我最放心不下的,不是‘小蓮莊’,是如意。”
“大娘不相信如意能打敗陸明?”
“當然不是,我說的是她的終身大事。您知道嗎?如意快滿十八了,一般姑娘在她這年紀,大都有了孩子了。”
“大娘意思是……”望着曲母意有所指的眸,段柯古頭皮一陣麻,一個可怕念頭自他腦袋閃過——大娘該不會告訴他,如意早已經許了別人吧?一想到這可能性,他心立刻抽痛起來。
“我就直接問了。”曲母開門見山。“您到底喜不喜歡如意?您對她,到底是不是真心的?”
“我是啊!”段柯古不假思索答:“要是不喜歡如意,我早不會站在這兒了。”
“所以說,您願意娶我們家如意?”曲母一臉期盼。
見他呆愣着眼看她,曲母急了。“難道您對她沒那意思?”
一見曲母臉色蒼白,段柯古才猛地回過神來。
“不不不,大娘先別急,您先聽我解釋,我所以沒馬上回答,不是沒意思,而是我一直沒把成親這事兒擱在想程內。您這麼一問,我就呆住了。”
“然後呢?您願意嗎?”
段柯古捫心自問,他願意嗎?
說真話,他還真不討厭——不,應該說是喜歡這想法。
生性淡薄的他,一直以來,從沒想過跟人成親這檔子事。一來是嫌麻煩;二來是沒遇上可心的對象。但自從遇上如意,他忽然覺得,心裏記掛着一個人兒的感覺,還挺不錯的。
尤其他倆成了親後,如意一定得跟着他;俗話說“嫁雞隨雞”,他怎麼這麼晚纔想到,只要把她娶進門,他就能順理成章、不費吹灰之力地帶着她走。
他真是聰明一世、胡塗一時,竟被自己的淡薄給蒙了眼,忘了還有這麼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他點頭微笑。“大娘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我怎麼可能不願意。”
曲母鬆口氣。“那我就把女兒交給你了。”真是太好了,剛纔見他遲遲不響應,她還真擔心他會告訴她不願意呢!
“大娘放心,柯古一定好好照顧她……”說到此,外頭突然傳來敲門聲。
一定是如意。曲母微笑。“進來吧!”
進了門,發覺段柯古也在,她有些驚訝。“娘,您找我?”
“是,你站過來一點。”一等女兒靠近,曲母便執起她與段柯古的手,輕輕壓放在一起。“娘剛纔已經把你許配給柯古。”
什麼?如意一瞧輕輕點頭的段柯古,然後又看向她娘。“這是……怎麼回事?”
“娘來日不多了。”曲母直言不諱。她的身體她最清楚,她所以還撐着,全是因爲放心不下如意。“所以娘想在閤眼之前,先把你的下半輩子安頓好……”
“不要。”她用力甩開段柯古的手,改握住她娘。“女兒不要聽這些,您不許把我丟下,您答應過我的,您要陪我一輩子。”
“傻孩子。”曲母心疼地抱住她。
如意淚如雨下,嘴裏只剩一句話。“女兒不想離開您——”
“娘也不想啊!但是娘好怕,好怕一個不留神,就把你遺在這世上了。”曲母顫抖地擦去女兒眼淚。“別哭,娘把你交付的這個人,我有信心他一定會好好待你。”
“不要不要。”如意難得任性,因爲會與娘天人永隔的恐懼,早把她的理智摧毀殆盡。
“如意……”曲母一臉爲難。她深知道女兒個性,一拗起來,說不定真會回絕了這門親事。
段柯古見狀,趕忙介入。“你也哭得太急了,你瞧你娘氣色,不是比以前都好?你娘所以這麼安排,只是未雨綢繆,想早點把我們打下來罷了。”
“你不瞭解我心情。”如意哭紅的眼瞪他,都什麼時候了,他還這麼嘻皮笑臉!
他順着她話說:“我的確不瞭解你心情,不過我看得出來,大娘很開心能把你許配給我。”
她突然止住眼淚,段柯古的話,點出了她先前沒發現的關鍵——她娘,確實很滿意這門親事。
“是啊!”曲母勸慰:“你真的是哭得太早了,娘說來日不多,又不是一眨眼就怎麼了。但娘不放心你啊,想說該趁柯古還沒離開揚州,早早把親事說定。”
“沒錯。”段柯古附和。
“所以現在就得問你啦,”曲母輕拉女兒手。“你願不願意跟柯古成親?”
如意低頭望着她孃的手,此刻兩人交握,她更能深切體會她孃的病弱。酷夏溽暑,她孃的手卻依舊冷冰冰,瘦得好像她一用力,就會掐碎了似的。
她淚水再度湧出,她很清楚娘這麼急着提親事,一定是覺得哪兒不對了。
她突然感覺到一隻手臂按住她肩,接着是段柯古的聲音。“你娘剛說,她這輩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
她抬起珠淚婆娑的眼,深深地看進他眼底,她感覺得到他無聲的詢問——你忍心讓你娘失望?
“是啊,娘一輩子的心願,就是看你披着紅嫁裳,風風光光出嫁;之後再生幾個小胖娃,在良人的呵護下,幸福快樂的生活着。”
如意回頭看她娘,在聽完她娘一番話後,她說不出不要兩字。“除非娘答應女兒,一定要想辦法讓自己的身子快點痊癒。”
“好,娘答應。所以這門親事,就這麼說定?”如意這要求,其實是種折磨,但曲母很清楚,女兒如此強求,不過是捨不得離開她罷了。
如意久久不回話,她說不出不要,但也講不出“好”這個字。她捫心承認,乍聽段柯古願意娶她,她心裏是有點開心的;可開心之餘,她又覺得裏頭,好像少了一個很重要的關鍵。
他真的是因爲喜歡她纔想跟她成親,還是因爲同情?
段柯古瞧出她的猶豫不決。“大娘,我看還是給如意一點時間考慮,畢竟成親是大事,或許她還有很多周折,需要想個仔細。”
曲母看向他,明白他未出口的承諾——他會想辦法說服她的。
“……好吧。”曲母經拍女兒的手,然後放開。“娘不逼你,你考慮好了再跟娘說。”
“我們先出去吧,讓你娘休息。”
段柯古領着如木頭娃娃般僵硬的如意離開她娘房間,一直走到竈房前頭,如意才突然扯住他衣袖。
“我有話問你。”
段柯古轉身看着她。
“你老實告訴我,你覺得我娘現在情況好不好?”
他搖搖頭。
“我就知道……”她低垂下頭,豆大的珠淚就這麼墜落在她腳邊的泥地上。
“你聽我說,你孃的身子,並不是我答應娶你的原因。”
“不是嗎?”她抬起淚汪汪的眼。“你敢說你不是因爲同情我,才答應我孃的要求?”
“我當然敢說。”段柯古斬釘截鐵。“你怎麼會覺得我會因爲同情而答應成親?”
“不然呢?”她想問他,從頭到尾他沒說過一句喜歡她,就突然跳到親事上頭,這要她怎麼不想歪?
“因爲這樣一來,我就可以順理成章把你帶在身邊。”
竟是爲了這原因?如意負氣一瞪。“那我不答應。”
啊?段柯古一愣。“爲什麼?”
她直視他眼,一個字一個字說:“我絕不會跟一個不喜歡我的男人成親,你想都別想!”
“等等等等……”見她轉身就要走,段柯古急忙留人。“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你以爲我不喜歡你?”
她甩開他手。“是你自個兒說的,成親是把我帶在身邊最好的方式!”
段柯古一拍腦門。“那你以爲我爲什麼老想把你帶在身邊?”
“我怎麼知道?!”
“還不是因爲我喜歡你!”他啼笑皆非地看着她。“我還以爲你早知道了,就是因爲喜歡,我纔會想盡方法攀住你;你不覺得我對你的好,早已經超過一般情誼許多許多?”
“不是因爲你喜歡我的手藝?”
他搔了搔臉,這部分,他真不能說沒有。
氣死她了!如意朝他腳背重重一踩,身一扭又要走。
他哪肯放人!手臂一環就將她困在胸前。“你聽我說,你的手藝精湛,的確是吸引我一大要因。但你之前不是也問過,如果換做是他人,一樣有着精湛廚藝,我是不是還會同樣竭盡心力?答案是不會。”
她搶白。“那是因爲你沒遇到。”
“怎麼沒遇過?”他搖頭。“我從北到南喫過多少飯莊館子,就連我京上的家,廚娘手藝也是一等一的好,但我從來不想對她掏心挖肺!”
“那是因爲她老!”
這她也有話辯!段柯古又道:“好,那你告訴我,前幾晚周大人在‘小蓮莊’設宴,一個宜春姑娘過來坐我懷裏,如果我不是喜歡你,爲什麼我當時滿腦袋都是你?”
“你說什麼人坐你懷裏?你讓其它女人坐你懷裏?!”她倏地變臉。“你放開我!”
嘿嘿嘿,有人喫味了!他又不是傻子,更是使勁抱住掙扎不休的她。“她沒坐多久,我一想到你會生氣,就馬上退開了。”
但還是讓她坐過了!如意一想到他曾與別的女人那麼親近,她就生氣。
“我不嫁你不嫁你,死也不嫁……”最後一字還梗在她喉裏,他頭卻已俯下,萬般纏綿地吻住她。
他!如意眼一瞠。
“你不嫁我沒關係,我娶你總行了吧!”他促狹地眨眼。
“誰說我要讓你娶……”這句話還沒有說完,一道溼熱的火焰便滑進她嘴裏,她突然覺得頭暈目眩,只能閉上眼緊緊攀着他肩。
察覺懷中人兒不再抗辯,段柯古實時打住,拉着她走入空無一人的竈房。
如意還來不及問他想做什麼,他已將木門關起,身一傾,將她壓靠在門板上。
“你想做什麼?”
還用問?他直接以動作回答。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好喜歡她嚐起來的滋味,比任何他喫過的美食,都要更美味、銷魂。
“實在不能怪你生氣……”親吻間,猶可聽見他斷續的呢喃。“只能怪我太慢察覺,才讓你起了誤會。”
他一道歉,反而教如意不好意思起來。
“……我也有錯,我不應該那麼生氣。”她知道,自己剛纔的確有點放肆不講理。
“不,”他看着她搖搖頭。“我說過,我喜歡你對我撒潑生氣。”因爲那表示,她已經把他當成了自己人。
如意臉頰一熱。
“現在,還會懷疑我不喜歡你嗎?”他睇着她如水氤氳的眼,一邊吮着她紅豔的脣。
被他一問,她本就紅霞滿布的臉頰,又變得更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