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最後的魚餌拋進水池,馥容怔怔地看着一羣色彩鮮麗的魚兒,立即聚攏上來爭搶魚食。
“格格,您剛纔遇着貝勒爺,爲什麼都不說話呢?”
在水池另一頭的樹蔭下,隱隱傳出說話聲。
“我、我實在不知道該與他說什麼……”另一名女子的聲調聽起來非常羞澀。
馥容立即認出回話的,是德嫺的聲音。
“還不就像平常與人打招呼那樣,問貝勒爺好、問貝勒爺喫飯了沒唄?不然,也可聊近日京內哪府、哪院又發生了哪啥子大事兒──這不就成了嗎?”
“可他、可他又不是別人,我怎麼能與他說那些無趣的閒話呢?”德嫺忸怩地答。
“爲何不能說這些話?”丫頭語調急促,顯然心急了。“少允貝勒總也是個人吧?只要是人,平日裏說的不也就是這些話嗎?”
不期然聽見這段對話,馥容原以爲她們口中的“貝勒爺”指的是兆臣,原來是另有其人。
“可是、可是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與他開口……”
“那不就像現在這樣,怎麼跟奴婢開口,就怎麼跟少允貝勒開口唄!”
“可我只要一見着他……不知怎地,就是說不出話來。”
“所以說奴牌瞧着才心急啊!”丫頭唉聲嘆氣。“這可怎麼好呢?往後要是格格嫁過去了,卻連話也不敢對貝勒爺說,那可怎麼辦好呢!”
“我、我……”德嫺的語調很落寞。“我明白自個兒這樣不好,也看得出來他不喜歡這樣的女子,可我、可我也不知道,爲何一見他的面,我就是說不出話來。”
“格格,您該不是太喜歡貝勒爺了,所以纔會如此?”
丫頭這話問得拘謹的德嫺臉蛋整個通紅,嘟嘟嚷嚷地半天答不出話。
“我瞧您肯定就是太喜歡貝勒爺了!所以纔會一見着貝勒爺的面便犯緊張,因此纔會連一句話都與貝勒爺說不上!”
“你、你別胡說,”德嫺羞得連聲音都發抖了。“我與他只是自小指婚而已,況且、況且我與他見面,連話都說不上,誰說我喜歡他了?”
丫頭不以爲然,搖頭嘆氣,還想說什麼,忽然被德嫺揪住衣袖──
原來,德嫺已經發現池子這頭的馥容。
德嫺倏地睜大眼睛,緊張地瞪住對岸的馥容。
見德嫺已看到自己,馥容從池邊站起來,對德嫺微笑。“小姑。”
德嫺臉色微變,揪着丫頭,連話都不答,突然扭身就走。
馥容的笑僵住。
眼看德嫺匆匆走開,她只好收拾自己的心情,也準備離開池邊。
但就在馥容轉身要走的時候,德嫺卻又匆匆忙忙奔回來,還急急繞過水池直接來到馥容面前──
“你待在這裏多久了?!”德嫺開口便質間,語調十分氣急敗壞。
德嫺不友善的語調,讓馥容有些錯愕。“我,我剛纔一直待在這裏……”
“你一直待在這裏?!”德嫺瞪大雙眸,一臉驚慌。“那麼你、你剛纔聽見了什麼?”
馥容略一遲疑纔回答:“沒有什麼,只是聽見你們說話而已。”
德嫺閉氣。“你聽見我們說什麼了,你快說呀!”
一向拘禮的德嫺,竟然着急得連姑嫂之間的稱謂都不顧了。
“大概聽你們提到少允貝勒的名字──”
“啊!”德嫺忽然叫了一聲。
她突然而來的舉動嚇了馥容一大跳,德嫺的丫頭也是一愣,顯然也被主子情緒化的反應嚇着了。
“你、你怎麼能偷聽人說話呢?”德嫺又羞又惱地指責馥容,語帶哭音。
“你誤會了,我並沒有偷聽。我說過,剛纔我一直待在這裏,之後才見你們走過來說話的。”
“但是,你聽到我們說話就應當迴避,可你爲何沒有迴避,還繼續聽下去,這不是偷聽的行爲是什麼?”德嫺的聲音顫抖。
“事前我並不知道你們會說什麼,所以纔沒有迴避,並不是故意要偷聽的。”馥容對她解釋。
“你,你還狡辯……”德嫺膛大眸子瞪住馥容,又羞又窘又氣忿的表惰,在她不懂得掩飾的臉上不斷地變換,表露無遺。
見到她喘着氣如此激動的模樣,馥容擔心她隨時要昏厥過去,於是趕緊軟聲安慰她:“如果你很在意的話,我跟你道歉好了,請你不要生氣……”
“誰說我生氣了?”德嫺幾乎是用叫的。“我爲什麼要同你生氣?!”
馥容愣住。
因爲德嫺居然哭了。
“格格!”丫頭嚇住,這會兒也急了。“格格,您別這樣,少福晉不是別人,她聽見,也肯定不會說出去的。”
“我、我……”德嫺摀住心口,哭喪着臉道:“我要你發誓,絕對不能把今天聽到的任何一個字說出去,你快發誓!”情急下,德嫺竟然如此要求馥容。
馥容怔住,她凝望德嫺半響,確定德嫺的神識清楚,而且看起來非常認真,並不是在胡言亂言。她回想起德嫺與丫頭所說的話,記得唯一提到的重點,大概只有“少允貝勒”這個名字。
靜下來片刻,馥容問德嫺:“你要我發誓不能說出去的,是關於少允貝勒這個人嗎?”
德嫺臉色又變了。“你,你別記住他的名字!”這回她的臉色又驚又恐,因爲她不敢道出的心事,竟然全教馥容聽見了。
德嫺的無禮,馥容並沒有放在心上,反而平靜地對她解釋:“我並沒有記住他的名字,而是,我本來便知道他的名字。”
聽見棱容的回答,德嫺顯得既喫驚又錯愕。“你怎麼會知道他的名字?”她急質問。
“他,”頓了頓,讓容柔聲說:“少允貝勒,他是我阿瑪的學生,我們自小便認識。”
聽到馥容如此回答,德嫺整個人呆住了。
她的反應讓馥容非常擔心。“小姑,你還好嗎?”她上前一步,想扶住看起來搖搖欲墜的德嫺。
可德嫺卻像是被燙到一樣,忽然跳開兩步。“你別過來!”
見德嫺離池邊太近,馥容只好站住不動,以兔刺激她。
“你還沒發誓……”德嫺的聲音是顫抖的。“不管剛纔你聽見什麼,都不會說出去!”
“好,”爲了安撫德嫺,馥容趕緊說:“我發誓,今天聽見的任何話,我發誓全都不會說出去。”
聽見馥容的誓言,德嫺的情緒並沒有因此平復。
無論如何,她的心事除了她自己與知情的貼身丫頭外,並不希望被其它人知悉,連她自己的額娘也如此保密,何況是這位她原本就不怎麼認同的新“嫂嫂”。
“我真的不會對其他人說,你完全不需要擔心。”馥容再一次安慰她,態度更加誠懇而且認真。
見馥容再三保證,而且語調懇切,德嫺起伏的心情才漸漸穩定下來。
“格格,您快過來,您站那兒太危險了。”丫頭也勸。
猶豫片刻,德嫺才緩緩吐口氣預備走向她的丫頭,可一不留神,她踩在池邊溼地上的腳忽然一滑──
“啊!”
她驚恐地尖叫一聲,腳下一個不穩,眼看就要跌進池裏──
當時馥容立即伸手拉住德嫺,千鈞一髮之際,池裏的水花已經四處飛濺……
當時德嫺與馥容相互錯身,一個跌倒在岸邊,另一個卻摔進水池裏。
然而跌在岸邊,安然無惹的德嫺卻嚇得呆住了!
眼見馥容爲了救自己,反而被扯落水中,她驚嚇太過,一時反應不過來,竟然愣在池邊,呆呆地瞪着在水波里載浮載沉的馥容……
還是丫頭反應得快,回神後急忙大喊──
“救人啊!少褔晉落水了,快來救人啊!”
聽見丫頭叫喊的那刻,德嫺才清醒過來,可她回神後不是跟着丫頭一起喊救人──
卻是不知所措地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