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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凝愁(1)

《愛妻無雙》 / 季巧 / 第2章 / 共24章

那是一個古老的傳說。

相傳人間的牛郎與天庭的織女因緣相戀,但當天帝聞知織女下嫁人間,即便怒不可遏。七月初七,王母奉旨率領天兵天將下凡捉拿織女,悲痛欲絕的牛郎經仙牛之匡助,馬上追上天去,眼看就要追上了,王母卻撥下金簪一劃,牛郎腳下登時出現了一條波濤洶湧的星河,遠隔兩岸的牛郎和織女只能遙望對泣。他們的哭聲感動了喜鵲,剎那間,無數喜鵲飛向天河,以身搭起了一座鵲橋連接兩岸,使得有情人終可在鵲橋上相會。王母無奈,從此允許他倆可於每年七月初七相會一回。

初聽如此綺麗動人的故事,淳臨瞬即溼了眼眶,爲牛郎和織女的愛情心疼着,亦深深震撼着。

七歲那年的萬壽節後,她從元師傅的口中,首次聞得相愛卻不能相守的哀愁。

如今,她又再手執《宋詞》細味箇中悲喜,忽而望向窗外那片成堆融雪,她掩卷嘆息起來。

融掉了滿地冰雪,春季便要來了……

「哎呀,怎地把窗戶開了?招涼了怎辦?」

驚叫聲伴着推門聲一併踏進房裏來,淳臨轉過臉,向來人恬笑道:「老把窗子關着,怪悶的。」

「悶人總比招涼的好吧?現今雪要融了,這時候纔是真正的冷呀!」忙不迭跑過去關好窗子,宮女楓依嘮叨着。

「整天關着窗子,人都悶壞了呀!」轉身把書放回櫃子上,淳臨笑着反駁。

「這哪會把人給悶壞了?招涼生病了,那纔是糟。」

淳臨但笑不語,一向鬥不過楓依的伶牙俐齒。

「昨兒個小章子送來的箱子,格格要打開了嗎?據說是皇上親自挑上的南海珍珠呢!」楓依輕問着,小心端詳主子的臉色。

帶笑的麗顏忽地一黯,她歡悅的神色轉爲落寞。「你們打開吧……」

儘管明瞭皇阿瑪體貼的心意,可她就是提不起勁兒。

「格格,您別老是一副意興闌珊的樣子,三月十八您就要嫁給祺申貝勒了,大喜呀!」嘴裏雖說盡喜洋洋的話兒,但楓依心底着實是擔憂的。

「楓依說的是,出閣乃大喜之事。」

清脆的女聲驀地飄進房裏,房內二人愕然回首,這才瞧清門後站了人。

「奴婢恭請淑妃金安。」楓依連忙福身請安。

在太監的攙扶下,玉如徐徐步入房中,豔眸扣緊那張與她相若相似的容顏。

「額娘。」打起笑臉,淳臨走向額娘。「您怎麼來了也不給通報呢?該是臨兒出外迎您進來的。」

「額娘惦你惦得緊,等不及通報。」漾開媚笑,她回眸吩咐道:「下去吧!」

「喳!」楓依和太監即時領命退下。

關起門扉,就剩她們母女倆了。

「讓額娘瞧瞧。」捧起女兒的小臉,玉如撫過她柔美的眉目、挺俏的鼻尖,絳脣浮上笑痕。「美得很,你皇阿瑪說得對,咱家延禧宮裏住了位秋水伊人。」

讚美之言挑不起任何歡快的情緒,但淳臨的臉上仍然掛着笑容。

可這僞裝的歡顏持續不了多久,知女莫若母,玉如豈會不懂她的心?

「何故憂愁?」倏然斂起笑意,玉如直言詢問,早早看穿她的笑只於皮肉之上,而非眼裏及心上。

「沒、沒有……」心頭一顫,淳臨搖首否認,逃不過額娘精明的雙目。

「何時學會在額娘面前撒謊了?」絕美無瑕的豔容不見怒意,只能從她的問話裏尋到冷然的責備。「你在奴才面前愁眉苦臉,卻對額娘強顏歡笑?我在你心裏連個奴才都不如了?」身爲額娘,她願意分擔女兒的憂愁,而她卻吝嗇坦然。

「不是這樣的……」急忙搖頭,她眼中盡是慌亂。「額娘別生氣,我沒那個意思,我、我只是……」

「我沒生氣。」心一軟,玉如舉手擁她入懷,終是不忍見着她難過的樣子。「你不向我吐露心事,是爲了不讓我傷心,但看你這副壓抑的樣子,只教我更心疼。」柔聲軟語間,包含了無盡嘆息。

依靠着額孃的暖懷,淳臨悄悄紅了眼眶。

她明白額娘有多不捨自己,選擇隱藏心事也只爲了不教她爲自己增添煩憂,誰知,她還是讓額娘擔憂了。

「我已經跟你皇阿瑪談過了,那只是個謠言,祺申貝勒壓根兒沒做過那種事,你別再耿耿於懷了。」

聞言,淳臨眨了眨淚眸。「謠言?」疑惑深印於她眉心間,她一時咀嚼不了這突來的消息。

兩年前的初夏,裕王府內傳出叔嫂不倫的醜聞,傳言祺申貝勒與嫂嫂淳頤有染,祺康貝勒更因此跟他大打出手,兄弟倆爭風喫醋的傳聞在當時鬧得滿城風雨,連居於深宮的淳臨也耳聞到旁人繪影繪聲的描述。

「嗯,是你皇阿瑪向我再三確認的。」玉如說得堅定,可心底仍有些不確定,不過既然皇上這麼說,事情便這麼着了,她也不想讓女兒繼續惆悵。

淳臨沉默着,腦子不住回想那個錯綜複雜、且教她不安了整整兩年的「謠言」……真如皇阿瑪所說的那樣嗎?

「說實在的,祺申貝勒又怎會那麼糊塗呢?皇上向來器重他,『貝勒』這頭銜可是功封得來的,哪像他那阿哥,是名恩封回來的『貝勒』,掛名一個。」撇撇朱脣,提起那個祺康貝勒,玉如的眼裏及語中皆是輕蔑。「裕王爺都說了,他的王位只能由祺申來繼承,日後他成了王爺,那你便是福晉了。」那地位,是一輩子享之不盡的榮華富貴,因此不管那謠言有多不堪,她還是對祺申充滿信心的。

瀅眸幽幽,心緒憂憂,額孃的話並沒給她帶來太多的歡喜,她不在乎他會否當上王爺,只在乎……他心裏有沒有她?他是真心願意娶她的嗎?

正欲開口詢問淳臨的想法,門外卻響起了聲音——

「奴才恭請淑妃金安、淳臨和碩公主金安!皇上有旨!」

玉如蹙了蹙眉,隨即放開了淳臨,往大門一喊:「宣吧!」

「皇上有旨,宣召淳臨和碩公主往『養心殿』一聚,奴才恭迎淳臨和碩公主啓程——」

*

「經方易中的調查,博啓圖於去年的會試裏確有舞弊之嫌。」

養心殿的東暖閣內,暗地調查得來的消息迴盪於一片檀香嫋嫋中。

紫檀御椅上的男人銳目一眯。「又一個貪官污吏。」他的一聲輕嗤,已是不怒而威。

立於前方的男子不吭一聲,稟報過禮部尚書的罪行後,他靜待主子的命令。

「假如朕將博啓圖交付你查辦,你該當如何發落?」

「奴才會趕在此次春闈前,請皇上恩准博啓圖卸任尚書一職,讓他得以告老還鄉。」

「僅此而已?」輕皺起眉,皇帝不解他的做法。「你不打算揭發他的罪行?」

祺申搖首,眉目英挺而嚴肅。「皇上一向重視科舉賢才,若然揭發博啓圖的惡行,恐怕會有損皇上英名,加上博啓圖年事已邁,也不好受任何刑罰。況且去年的春闈已過,今年的春闈眼看就要開始了,撤換尚書、亡羊補牢方爲上策。」

挑了挑眉,皇帝勾起淺笑。「顧慮朕之聲譽,此爲忠厚,顧念博啓圖年邁,此乃仁厚,最後顧全春闈會試的公正,決意驅遣禍首——」忽而一頓,他起身踱到祺申面前,徐聲下了個定論:「你的做法,既存仁德之心,又不失大將之風。」

的確,祺申那條理分明、乾脆俐落的處事手法教他打從心底讚佩。

「皇上過獎了。」祺申淡道,俊逸的臉容依舊嚴謹。

「祺申,若然要你推舉一人升任禮部尚書一職,那會是何人?」皇帝問道。

「奴才會推舉方易中。」

「朕不需要兩名漢尚書。」皇帝一口否決了他的提議。

六部均設滿漢尚書各一人,絕不可能出現「雙滿」或「雙漢」的局面。

「所謂有能者居之,奴才認爲不該有滿漢之分。」祺申只管直抒其感。

他的敢言教當今大清天子漫開了深刻笑紋。「你和方易中同爲左侍郎,你沒想過自己足以勝任此職?」

「奴才自知能力不逮。」

「無須如此謙遜,朕只會把臨兒指給人中騏驥。」放眼望去,八旗子弟中論出身或品德,唯祺申一人配得上淳臨,縱然他曾在感情上誤入歧途,可皇帝始終相信他在婚姻大事上是個有承當的大丈夫,定會替他照顧好愛女。

自古帝王皆自負,與其說他相信祺申,倒不如說他相信的,只是自己的眼光罷了。

提起此事,本是無波無瀾的俊臉翻起了一絲暗湧。

將他的表情盡收眼底,皇帝沒錯過那一點兒的變化,龍心立時不悅。

「已經過了兩年,你還想不通?」低沉的問話泛着些微怒意,他舊事重提。

無言亦無懼面對天子那一觸即發的怒濤,祺申選擇了沉默。

倏然眯緊雙眸,皇帝動怒了。「兩年前的荒唐和糊塗,已教你阿瑪痛心極了,現在你即將成爲朕的額駙,你再執迷不悟,整個烏雅氏族都將與你陪葬!」

若非惜才,當初他早就廢掉他,哪容他有當上禮部左侍郎兼和碩額駙的一天?

掐緊雙拳,祺申的眼底閃過痛楚。他明白自己給阿瑪帶來多大的困窘,但感情可以控制的嗎?

不可以!明知她是他的嫂子,他卻仍然深深陷下去之時,他已深明感情是沒有道理可言的……

「奴才恭請皇上聖安、貝勒金安!淳臨和碩公主已在殿外恭候皇上!」

通報之音劃破了東暖閣內的密談,亦攫奪了祺申全盤的注意。

皇帝對着門口擲下命令:「即令公主前來東暖閣!」

「喳!」太監領命離開。

而後,他轉向一臉微愕的祺申。「待會兒你親自向臨兒澄清那個『謠言』,你要記住,臨兒是讓朕疼進心坎裏的女兒,朕絕不讓她受任何委屈,你要是讓她不悅了,不僅是你,連你阿瑪也可以卸下『裕親王』這爵位!」他冷言警告,不惜爲愛女施以非君子之爲——脅迫。

語畢,他馬上拂袖離去,獨留祺申一人在此衡量利弊。

*

在太監的引領下,淳臨跨進了養心殿,走到半路,便見天顏。

「淳臨給皇阿瑪請安,皇阿瑪萬福。」福身請安,她即時行了撫鬢兒禮。

一掃先前陰霾,皇帝揚起了笑。每一瞧見淳臨,他心情自是欣悅。「穿那麼單薄,不冷?」踱至女兒跟前,他凝睇她臉上那抹恬靜的笑靨。

「不冷。」輕搖螓首,淳臨微笑着。

直接執起她的小手試探溫度,掌中的冰冷教皇帝攏緊了眉。「在殿外等很久?一幫跛腳奴!」他低啐,怒氣橫生之間滿是疼惜愛女之情。

「奴才該死!」一殿太監喫驚跪下。

「請皇阿瑪息怒。」深知皇阿瑪那陰晴不定的性子,淳臨不慌不忙地說:「都怪淳臨走路太慢,耽延了時間,這才冰了雙手,實在怪不得他們呢。」

柔軟悅耳的嗓音輕易融化他心間慍恚,鬆懈了緊蹙的眉峯,他動手脫下身上的大氅,將之覆上淳臨的肩頭。

「謝謝皇阿瑪。」被皇阿瑪的溫寵緊緊包圍住,她衷心致謝,小臉巧笑倩兮。「皇阿瑪召淳臨前來,是爲了下棋嗎?」她猜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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