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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凝愁(2)

《愛妻無雙》 / 季巧 / 第3章 / 共24章

「你想下棋?」勾起眉,皇帝笑問。

淳臨笑了,嬌顏清麗得教人屏息。「想呀,好久沒跟皇阿瑪對弈了,想瞧瞧自個兒的功夫可有進步了?」

拉過太監送來的大氅,皇帝的眼角煥出笑紋。「你的棋藝還不夠精湛麼?朕就常當你的手下敗將。」

「那都是皇阿瑪故意讓我的,不算精湛啦!」她噘起小嘴,嬌嗔出小女兒的憨氣。

皇帝大笑出聲,她只消幾句言談,便能逗得龍心大悅。

「甭說什麼讓不讓的,只要你高興就好。」在她面前,他全無天子那份唯吾獨尊的霸氣,只有身爲阿瑪的慈愛和疼寵。

「皇阿瑪,今天別讓我好嗎?我想靠真功夫來贏您。」

「臨兒,朕召你前來並非爲了對弈。」再次執起她的柔荑,他笑容微斂。「你的額駙來了,人正在東暖閣內等你。」

她一怔,視線往皇阿瑪背後的暗角處望去,大眼中閃着不解,並泛着些許不知所措。

申哥哥就在那裏頭等她?這是真的嗎?今天不是萬壽節,這裏也不是乾清宮,她和他的七夕……在今天?

「你也聽聞過那『謠言』了吧?」輕拍她的手背,他語帶命令道:「記住,謠言止於智者,你是朕所有的公主當中最爲聰慧的一個,別教朕失望了。」

勒住胡思亂想,她燦亮的目光調回皇阿瑪臉上。「淳臨懂的。」

她的乖巧教皇帝安心了。

「進去吧,皇阿瑪得走了。」放開她的手,他輕聲道。

「皇阿瑪……不和我一起去?」心一慌,她反握皇阿瑪溫暖的大掌。

「祺申等的是你,不是皇阿瑪。」泛出溫柔的笑,他又握緊了她的手。「不必害怕也無須忌諱,你們都快成婚了,兩人獨處見個面、談個話都不礙事的。」

他的溫言細語安撫了淳臨的心慌,她抿了抿脣,遂撫鬢跪安。

「臨兒。」突然出聲叫住女兒的步伐,皇帝神色微黯。「他要是敢欺負你的話,定要告知皇阿瑪,記着了嗎?」扯了扯嘴角,他半開玩笑之言,亦是半藏認真。

她愣了愣。「淳臨記着了……」看不清他的臉色,她更猜不透他語中之意。

得到愛女的允諾,他終於轉身離開。

目送過皇阿瑪,她回頭看着東暖閣的方向,想到那裏面有她許久不見的申哥哥、她此生的良人……她心頭有說不出的滋味。

懷着爲他到來而喜、爲那謠言而憂的複雜心緒,她遲緩地邁開靠近他的第一步……

*

東暖閣的大門再度開啓,祺申和淳臨同時看到了久違的容顏。

他們有多久沒見了?自萬壽節因連年天災而開始停止筵宴後,本就終日養在深閨的她,更是失了唯一與他相見的場合和機會。

如今,他倆終於相對了,竟是啞口無言。

該如何開口?他是該向她行禮請安的,但看着那抹纖細的身影,即又憶起了從前那個嗜甜的小人兒……年少的他,每當看見她,總會把香軟的酥糖喂入她嘴裏。

「申哥哥……」凝望着站得遠遠的男子,淳臨怔怔地喚着盈滿心中的名字。

他就是祺申?他好像變了好多……她也好似快認不得他了。

一聲親切的叫喚,抹去了流竄於他倆間疏離的僵硬,不自覺柔化了繃緊的俊臉,祺申的嘴角抿出淺淡笑痕,頎長高大的身軀緩緩步至她跟前。

越走越近的男子,映出她眼底越顯清晰的儒雅臉孔,亦教她瞧清了那張俊臉仍刻劃着她所熟悉的眉與目——她還認得他、記得他,這個被她妥善存放於記憶裏的小申子哥哥。

「臨兒。」選擇直呼她的小名,只因那些繁瑣的宮廷禮節從不存於他倆之間。

好久好久沒聽見他的嗓音了……忍不住煥出甜笑,她感覺心頭暖烘烘的。

「你變了很多。」直視眼前這嬌美的俏靨,祺申釋出了笑容。「若非仍舊喊我一聲哥哥,我真的認不出你。」從來只有她一人喊他哥哥。

眨眨美目,她顯得訝異極了。「我……真變了那麼多?」

他笑着。「再怎麼變,你仍是臨兒。」語一畢,黑眸陡黯,他臉上俊逸的笑容隨之消逝。「你……仍是我所認識的臨兒妹妹,是不?」

臨兒妹妹?他從不曾如此喚她的……

陌生的稱謂,加上他忽轉凝重的臉色,教淳臨困惑了,但她仍是頷首,慣性地順從他人的意思。「是的……就像你是我所認識的申哥哥一樣。」

她叫他哥哥,並非真的當他是哥哥,這只是她從小的習慣而已。

然而,他卻不懂,以爲她對他只有簡單的兄妹情,就如他待她那般單純。

「皇上召我進宮,是想要我向你解釋誤會。」

明眸扣緊他溫雅的俊容,她靜聽他的聲音,準備好接受他的澄清……

「其實,謠言非謠言,誤會亦非誤會。」看見她眼底泛露的驚訝,他鐵了心,繼續往下道:「兩年前,我的確爲了淳頤跟阿哥互揮拳頭。」

不被她所預料的話語打進了耳朵裏,他的話教她整個人震住了,瞠了雙目,她幾乎動彈不得。

那些傳言是真的?儘管早已聽聞過了,可當自他口中真切承認時,她……頓時感到了一份難以承受的重擔。

「她是你的嫂子,她……」

「儘管如此,我還是愛她。」他的語氣有不容置疑的堅定。「你長居宮中,該比我更清楚淳頤的處境,她本來就過得苦,嫁給我阿哥後,就過得更苦了,我愛她、憐她、惜她,既然沒人待她好,就由我來待她好。」

當年,淳頤的額娘祥妃與惇親王私通款曲,這樁皇家醜事成了皇帝的奇恥大辱,他恨極祥妃的同時,淳頤也成爲他震怒下的犧牲品。祥妃亡逝後,她在宮中更形孤立,長期飽受皇阿瑪的憤恨與旁人的白眼,她卻只能啞聲揹負,那種苦,不足外人道。

當她嫁出宮後,也得不到夫君的善待,祺申看着,心像被火燒一樣地灼憤。

淳臨呆住了,完完全全地呆住了。

他愛淳頤……就算她已爲人婦,他也愛她,違背禮教亦在所不惜……

「皇上命我澄清謠言,可打哪兒來的謠言?是事實又如何澄清?心知肚明卻又硬要說成是謠言,那是自欺欺人。」一貫沉穩的音調摻了幾絲輕蔑,他眼底盡是不屑。「真正的謠言,就是把淳頤說成主動勾引!她是個好女子,平日規矩安分,勾引之名簡直無中生有!」他慍道,恨自己不能保護她,讓她一再受旁人的傷害。

聽到這裏,淳臨本就白皙的臉頰變得更爲雪白了。

不……皇阿瑪騙她……這不是澄清,而是坦白,他坦白自己對淳頤的感情,坦白所有的謊言……

「你……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違君之命,那是死罪……」被迫接受了眼前事實,她看着他眼中的堅決,除了心悸,還有更多的難堪。

祺申深深地凝視她晶瑩若水的雙眸。「我不想欺騙你。」

從不曾懷疑過皇帝的威脅,他明白君無戲言的道理,但是他真的不想欺騙淳臨。

簡單一句話,輕易擰痛了她的心。

他不想欺騙她,她卻寧願他像皇阿瑪那樣騙她、瞞她……

「我不配當你的額駙,若非顧念着阿瑪的前途,早在皇上決定指婚那天,我就進宮告知你這一切的真相。」

「既然如此,你爲何到此時才把話說出來?」輕聲低問時,她眉心凝起愁緒。

爲何要待她開始相信那只是個「謠言」後,而她又準備好當他的新嫁娘時……才把這一切的美好打碎?

「我以爲自己能欺瞞你、以爲能夠若無其事地等着成婚之日,但……不行,我辦不到。」與她如出一轍的苦澀一併染上他的眉、他的嗓。「當真的看到你了,我才曉得自己根本無法說出那種欺瞞之言,要我昧着良心娶你、要你一無所知地嫁我,那樣對你太不公平了。」這就是他不顧一切向她坦白的原因。

「如今……如何是好?」她喃喃低語,不禁茫然了。

剖白了一切……他還要娶她嗎?關於他感情的殘局,又該如何收拾?

「我沒資格當你的額駙,我會想辦法說服皇上收回成命。」猝然作出決定,他幽暗的眸子透出一絲憐惜。「我要是順從皇上的旨意,那會把你的幸福給毀了,你是這麼優秀,以你和碩公主的身分和條件,皇上該納個真心待你的男子爲婿。」

水霧湧現眼前的剎那,她垂下了小臉,不讓他瞧見自個兒的心傷。

說不上是什麼感覺了……看似無情的剖白,卻又不失顧惜她幸福的言辭,他待她……也非全然地無情吧?

該不該……給自己來一場賭局?

眨去熱淚,她強抑心中痠痛,再抬頭時,勉強回覆了一貫的恬容。

「君命難違,你千萬別輕舉妄動,皇阿瑪……不會罷休的。」飾演起冷靜的角色,她勸阻他的衝動,忽然間明白了皇阿瑪的臨別之言——

他要是敢欺負你的話,定要告知皇阿瑪,記着了嗎?

但她辦不到,她不可能向皇阿瑪告祺申的狀,她瞭解皇阿瑪的性子,這樁婚事要是出了什麼狀況,他是絕對不會輕饒祺申的……

不管如何,她都不願皇阿瑪爲難他。

「我會承擔一切後果。」他堅決道,深知那是一步險棋,稍有差池必將禍及全家,但他還是要走上那一步,無心迎娶不鍾愛的女子,更不忍她被他耽誤了幸福。

「如果說,我是非君不嫁呢?你還會違抗聖旨嗎?」

聞言,祺申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瞅着她。

「你不騙我,那我也不瞞你了,事實上……我跟你一樣地心有所屬。」抿脣一笑,她清瀅的眼底有着淡淡哀愁。「因此無需內疚自責,你我都是身不由己之人,聖旨不可違,我只能非汝不嫁,而你……也只能非吾不娶。」

「不……那樣太委屈你了。」他搖首,無法認同她。

欲勾脣一笑,她脣邊卻勾起了滿滿苦澀。「假如那叫委屈,那你亦同樣委屈,我們的心上人皆是……不可共之相守的人。」她在淚眼矇矓中,深看他的無可奈何。

她在哭嗎?凝望面前秋眸含淚的女子,祺申心滲不捨,印象中的淳臨只笑不哭的……

「申哥哥,你答應我好嗎?別放棄自己的前途,既然無法抗旨,就讓我們一起去面對它好嗎?」軟聲懇求他,她只求一個有名無實的名分,只求一個能名正言順伴他左右的機會。

這也是她的賭局,一場能否教他日久生情的賭局。

反正,她別無他擇,眼前能做的,便是這樣了。

或是聞知她原來和自己一樣地爲情所困,因此他感同身受,又或是真的不捨她的淚,因此他……拒絕不了她的要求。

深邃的黑眸緊緊地、牢牢地鎖住她美麗而哀愁的容顏,近乎哀求的話語使他動容了,她的那聲「申哥哥」更激起了屬於兄長的疼惜之情……

半晌,他終於點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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