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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無良》 / 單煒晴 / 第12章 / 共22章

天早己魚肚白,雷觀月尚未歇下。

依他的體力,要是錯過時間未眠,眼下很快會浮現陰影,白皙得有些透明的皮膚底下很快會有血管浮腫,紅銅色的眼珠也會佈滿血絲,加上有些凌亂的銀白髮絲,看起來更恐怖。

但是還不想睡。

雷觀月腰桿筆挺地坐在廉欺世的牀畔。

牀上熟睡許久的她,睡姿極其恬靜,絲毫沒有平時活潑的影子,沉穩的呼吸給人一種持續到天長地久的錯覺。

以前,他不知道自己有一天會這樣凝視一個女人的睡顏,且這個女人還是前一晚他打算送走的那個。

真的是差點釀成大錯。

差點……他就要把自己孩子的母親給送走,而且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那是他的親生子,也永遠不可能見到他或她。

雷觀月靜悄悄地凝視着她,視線落在那還很平坦的小腹上。

在那裏,有他的孩子……

面色凝重的病白麪容漸漸融化,被前所來有的柔和和欣喜給取代,他重新溫習昨晚摻雜了太多情緒的感動。

你們擅自誤認欺世是我就算了,懷疑她肚子裏的孩子不是你的也算了,但是送走一個有孕在身的女人,你們不覺得丟臉嗎?至少該讓她留在熟人朋友的身邊,安心地生下孩子纔對,一點良心都沒有!

這些都是在得知他們送走廉欺世後,笙歌直指着他的鼻子罵他的話。

他不是特別會看人的人,可一個原本漂漂亮亮的姑娘,不顧形象哭得臉紅鼻子腫,罵他是個狼心狗肺的東西,當下他不知如何反駁。

客觀的評論,把一個纔剛知道自己懷孕的女人,像燙手的山芋一樣,亟欲擺脫,確實很糟。如果昨晚他夠冷靜,一定能做更好的處理,而非被嚴長風的話給影響。

不……早在她用過於清澈的眸光看着他,對他提出離開的決定時,他該及時察覺事有蹊蹺,而非因爲害怕背叛,做出錯誤的決定。

畢競,這個女人……他也己經相處了三個月,不是嗎?

只要仔細回想的話——

“還不睡?”睜着一雙潤順的黑眸,不知何時清醒的廉欺世,開口問。

思緒被打斷,雷觀月沒有立刻答腔,反而更加認真地用眼神描繪她的五官。

一直以來都對她的容貌沒什麼慨念,記憶中只有那雙帶着隨興的黑眸就等同她,他甚至有把握在人羣裏也不會錯認這雙眼,而今,他要好好地把她刻進心底,因爲,她將成爲他孩子的母親。

是這個有點奇特的女人,爲他帶來奇蹟的。

“爲何一開始不否認笙歌不是你?”他突如其來的問。

“貪生怕死啊。笙歌說有女人只是向你拋媚眼,便下場悽慘……如果沒發生什麼事的話,我也不至於不敢承認自己不是笙歌啊。”廉欺世老實承認,一點也不爲自己的心態感到汗顏。

“如果沒發生什麼事的話,我也不會去找你。”雷觀月挑明事實。

“說得也是。”她贊同地頜首,“所以是笙歌要你去找我的?”

“在長風送走你回來後沒多久,她來敲門,在門外又吵又鬧說要找你,時間巧得就跟串通好了一樣。”

“呵呵,那的確很令人懷疑。”

“你難道都不替自己辯解?”除了疑問,他的口氣滿滿都是沒好氣。

“我有說自己本名是廉欺世,而且是個藥師啊。”

“對,除了口氣一點也不認真以外,你確實說了。”他的語氣更加諷刺。

如果她能認真一點,或是口氣激動一點,使人起了惻隱之心或是猶豫,不是比較符合當時的情況,也是一個被誤會的人應盡的義務吧!

“如果你不相信,我抓着頭髮尖叫也沒用。”廉欺世自有一套理論。

雷觀月微眯起眼,“我猜,你一定不曾爲自己爭取過什麼。”

聞言,廉欺世逸出輕笑,“有啊,一個人一生都爲自己爭取過某些東西的,我也只是普通人。”

“喔?介意告訴我,你爭取的是什麼嗎?再添一碗飯?”他揚起諷刺意味十足的笑。

“我爹孃的生命。”她的語氣是一貫的輕快,完全聽不出有一丁點的哀傷。

他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問下去,也無法像她用那種不會讓人受傷的方式,直率地表達出想知道或是任何感想。

雷觀月驚覺自己是如此的笨拙。

“不過,爭取這種事本來就是失望的機會大於成功,冷靜下來便可觀察出結果,所以我通常不會爭取註定會失敗的事。”她說着似是而非的話,他聽得不是很懂。

“算了,反正要分辨你那些小謊言也不是件簡單的事,太過追究只會累死自己。”雷觀月邊說邊替她蓋好棉被。

“廉欺世”這個名字取得還真好,尤其是那個“欺”字,尤其貼切!

她沒有異議任由他爲自己做事,等他重新坐正後,雙眼瞬也不瞬地瞅着他,“你很體貼嘛。”

無預警的讚美,意外使雷觀月赧紅了臉頰。

“這句話用在要把你趕走的我身上,不覺得太浪費且言過其實了?”低沉的嗓音略顯生硬。

“不會啊,因爲我回來了嘛。”她看事情,總是看現在來評論。

所謂的不計前嫌正是這麼一回事吧。

“你真是個……太過積極的女人。”他的面容覆上一抹難爲情。

“哈!笙歌也這麼說過。”她拍拍手,告訴他這麼想的不只他一個。

唉,他拿她真的沒辦法啊。

無法排拒,也無法對抗,令他飽嘗無力感,不知如何是好……即使如此,也能帶給他快樂的女人。

也許——

“祖母曾說過,要爲我向所有喊得出名字的神?許願,希望有那麼一天,我能找到一個人陪在身邊。”他目光筆直地望着她。

他曾經害怕爭取過,在還沒和祖母生活在一起前,那段人生中最挫敗痛苦的日子,他強烈以爲自己沒有資格再去追求什麼,幸好之後遇見了在生命中佔有極大重要性的祖母,他才又開始鼓起勇氣,不再停滯原地。

結果換來許許多多的傷痕,使他又開始搖擺退縮;還好,他在差點失去時,想起祖母臨終前的話……他決定再賭一次。

廉欺世僅是靜默地聽着,等他說完。

“我在想,也許你願意成爲……不,也許你就是那個人。”他的聲音聽得出顫抖的緊張,臉上有着不自然的笑,僵硬無比。

黑亮的秀眸緩緩垂下,她想了想,然後問:“你知道我娘如何稱呼這種人嗎?”

“怎麼稱呼?”他的問句藏着憂心。

察覺他的不安,廉欺世伸出一手,悄悄搭上他的手背,緩緩綻開笑顏——

“上邪。”

從那天起,她成了他的上邪。

“爺難道不懲罰屬下?”

等着雷觀月從廉欺世的房裏出來,一等就等到下午的嚴長風,在主子前腳離開房內,後腳立刻追了過來。

“事情的來龍去脈你都查清楚了?”雷觀月停在自己的房門前。

“確實跟她們說的一樣。”不到一天的時間,辦事效率極佳的嚴長風,已經循着笙歌這條線,明察暗訪了不少人。

事實上,即使不這麼做,主子也早就認定廉欺世是孩子的母親。

先前嚴長風曾經試圖勸阻要去找人的雷觀月,要他冷靜下來,再仔細想想,但是雷觀月只給了他一句話——

無論如何,我己經決定相信她。

那麼他的調查又如何呢?可笑的證明自己從頭到尾都是個討人厭的壞人角色而己。

“嗯,你可以下去了。”雷觀月手一揮,表示沒事了。

“爺難道不懲罰屬下?”他又問了一次。

“何故?”

“……”嚴長風默不作聲,知道主子清楚原因。

“她說,一個人終其一生都在找可以信任的人,有些話即使是枕邊人也不一定能說出口,既然尋得這樣的知己,千萬別因爲一時衝動而失去珍貴的他。”

“笙……廉姑娘說的?”

正確一點來說是她娘說的。

“嗯。”雷觀月決定不把實情全盤托出。

她會那麼說,正是擔心他會對始終堅持送走她的嚴長風發怒,所以才拐彎抹角地告訴他。

“……”嚴長風低頭不語。

“如何?被討厭的人幫忙求情的感覺?”雷觀月故意問。

“屬下未曾討厭過廉姑娘,只是覺得她的身分不適合。”

“你該知道,這個家從來不興門當戶對那一套。”

“我現在知道主子如此離經叛道了。”

雷觀月抿脣一笑,在進房門之前,留下這麼一句——

“以後,她也要拜託你了。”

真的聊太多了。

體力不足的雷觀月,一整天經歷和思考的事情太多,過度的疲勞馬上反應在身體上,發了高燒。

身爲藥師,廉欺世通常看一眼即能替人抓藥,把脈則是看不出所以然時才用的。至於雷觀月呢,只須摸跟問就知道了。

“如何?”嚴長風問着顯而易見的問題。

“高燒。”廉欺世正經八百地答着顯而易見的回答。

“嗯,我去藥坊買藥。”嚴長風說着就要出去。

廉欺世忙道:“不用啦!我家有,而且應該還沒壞,不過很多,需要你跟我去搬。”

沒壞?很多?搬?

她的話留給了嚴長風一堆問號。

“快走吧!”確定了以後,換她催他。

“等等……”燒得七葷八素,腦袋昏沉的雷觀月斷斷續續說:“你別、別再進來了……如果傳染給你……”

“放心,你這是體虛的發燒,不是風寒,喝點湯就好了。”廉欺世回到牀邊,小手擱在他的額頭上,安撫他。

湯?

嚴長風又起了疑問。

“時間不早了,你先喫飯,讓長風去張羅……”他勉強瞠開快要閉上的眼睛。

“藥材在我家,沒有我帶路,嚴兄怎麼知道該往哪兒走?”廉欺世仔細對他解釋,怕說不清楚他會擔心。

對待病人,她向來很有耐心。

“我確實知道。”嚴長風插嘴。

“但是你總不希望被當成賊吧!況且東西放哪兒,只有我知道,我們去也可以更快回來,對吧,嚴兄?”廉欺世尋求嚴長風的贊同。

“爺,屬下保證不會讓廉姑娘碰任何她不該碰的東西,您請安心休息,我們很快回來。”雖然面對廉欺世還是有些尷尬,但嚴長風爲了安雷觀月的心,如此承諾。

“她就交給你了……”雷觀月的意識已經逐漸不清楚。

“放心,嚴兄沒問題的。”她在他耳邊低聲保證,隨即和嚴長風離開。

親仁坊和延壽坊之間有一段不是太遠,但也近不到哪裏的距離。

嚴長風一路上很沉默,還不知道如何開口和她說話。

這三個多月以來,和廉欺世的交談僅止於一些不着邊際的話題,每天都有許多工作的他,也沒空多談,對她的瞭解膚淺得可以,再加上昨晚的事,尷尬是自然的。

“彎進前面那條巷子裏,巷底那間只有一邊門環的屋子就是了。”廉欺世從馬車裏向外看,同時指引他方向。

即使早知道是哪家,嚴長風決定默默聽從就好。

將馬車停在一間小小舊舊的房子前,廉欺世立刻跳下馬車,交代道:“我們得快一點,坊門再過不久就要關了。還有,不知道他會病多久,我的建議是能搬多少儘量搬。”

“以往我替爺拿藥,還沒到需要用搬的程度。”嚴長風跟在她身後,忍不住說。

“放心,等你看到以後,絕不會懷疑我的用詞失當。”

廉欺世帶他來到地窖,在氣溫微涼的春日裏,裏頭有些寒冷。

嚴長風率先走進去,突然想到某件事,又回頭對她說:“你告訴我藥材在哪裏,別進來。”

他們此趟的目的雖是替雷觀月拿藥材,但他也答應過主子會好好照顧她,所以不能顧此失彼。

似乎知道他擔心的是什麼,廉欺世笑言:“放心,我很強壯。”

才說完便提着燈,從他身邊鑽過,熟門熟路地來到一堆布袋前,把燈隨意擱在地上,她蹲下開始打開捆着袋口的麻繩。

“嚴兄,可以麻煩你用那盞燈,替我照一下嗎?”

嚴長風照辦,同時也看清楚袋子裏的東西。

“人蔘?”

“難怪摸起來形狀不對……不,不是這個。”廉欺世又打開旁邊的袋子,嚴長風繼續捉燈照過去。

“也不是紅鳳菜……不是橘子……這是苦瓜……楊桃的話可以帶着,冬瓜不需要……啊,找到了,就是這個峨崛豆!”拆開一堆袋子,廉欺世分出要用以及不需要的兩邊。

嚴長風看向裝着楊桃、寒瓜和峨崛豆的三口大布袋,終於掩不住內心不斷攀升的困惑。

“這些就是藥材?”都是些尋常可以買到的食材吧!

“是啊。”廉欺世拿起峨崛豆那袋,同時對他說:“這些都是三天的分量,先搬吧,等等我再找看看還有沒有其他剩的,雖然我印象中這些是最後的了……”

“你打算用這些東西做料理給爺喫?!”嚴長風的語氣絲毫不掩飾心裏的驚訝。

“不,是煮湯。”廉欺世回頭,笑了。

用楊桃、寒瓜和峨崛豆煮湯?

那是什麼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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