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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1)

《無良》 / 單煒晴 / 第14章 / 共22章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

山無陵,江水爲竭,冬雷震震,下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漢樂府<上邪>

李唐 開元二年 五月中

午膳剛喫完,嚴長風在廉欺世的房間找到清醒的主子。

雷觀月並非刻意改變睡眠時間。前一陣子,他忽然在白天醒過來,稱說睡不着,喫晚膳時則猛打瞌睡,草草喫完就去睡了。

於是非常突然的,他顛倒了原本的作息時間。

嚴長風當然不會承認很有可能是他們照三膳要他醒來喝湯的緣故。

一邊想着,嚴長風把湯端到他面前。

“爺,該喝湯了。”

兩個月前雷觀月因疲累引起的高燒,在廉欺世徹夜給他灌湯,又在他醒來時說話給他聽,陪他聊天的情況下,隔天一早醒來,燒也退得差不多了。

儘管嚴長風難以相信用峨嵋豆加水,甚至沒放任何配料和藥材燉煮出來的湯,讓一發燒往往要三四天才會好的主子,僅一個晚上“湯”到病除是鐵一般不容置疑的事實。

事後廉欺世向他解釋,他們平日喫進肚裏的各項食材,都包含了治療各種病症的效果,在生病的時候,所需要的量便增加,才能達到治標的效果;反之治本呢,還是得從日常的起居飲食來改善。

於是嚴長風開始按照她的話,替雷觀月煮各種不同的湯,當然裏頭有很多是光聽就覺得不可思議,完成後更令人不敢恭維的湯,全在他和廉欺世的督促下,逼雷觀月喝下去了。

“喔,嚴兄還真準時。”廉欺世從棋局中轉開注意力,笑着說。

嚴長風打開碗蓋,“說一天照三膳喝的可是廉姑娘,我只是照做而己。”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雷觀月一見面前擱着的湯碗,難掩頭大的神色。

開始喝湯後才知道,真正正常且稱得上好喝的湯根本沒幾種,單一食材的湯味道通常還能接受,但碰上水果加鴨肉的湯可真令人倒彈三尺。

“這個氣味真是驚人啊。”拉起衣袖掩鼻,雷觀月的話滿是諷然。

“是桃子喔,很臭吧。”廉欺世做出一手捏着鼻子,一手在鼻前扇風的動作。

“這是桃子煮成的湯?”是什麼原因可以讓原本泛着甜美香氣的桃子變成這等惡昊?

“是啊,除了桃子什麼都沒加。很奇怪吧,我以前也覺得不可思議,久了聞膳房傳出這個味道,就知道我爹又再燉桃子湯了。”她也知道要逃了。

“這比橘子皮加鴨肉還難聞。”雷觀月力持鎮定,不讓另外兩人看出他想逃跑的慾望。

怎麼能夠這麼臭?這真的是桃子煮出來的湯?簡直和茅坑豬圈的臭味有得拚。

“但保證沒橘子皮加鴨肉難喝。”廉欺世順着他的話接口,“趁熱喝,否則冷了也沒啥功效。除非你告訴我,你不敢喝,那麼跳過這個湯,我另外煮別的。”

不敢?

沒人能說他不敢做什麼。

雷觀月眉峯高傲的一揚,不再廢話,舉起碗,仰首喝盡。

“有哪裏不舒服嗎?”見他神色有些許不自在,她故意問。

雷觀月的表情稱不上愉快,“舌頭。”因爲味道太驚人。

明白他的意思,廉欺世朗聲大笑。

雷觀月則是撇了撇嘴,低喃了些“又不是你喝”、“要是你喝了就換我這麼說”的話。

“剩下的等到晚膳喝。”嚴長風收拾好湯碗,留下這句話便退下。

雷觀月懷念以前喫藥的日子。

當時一天喝一帖,縱然味道苦口,也不會像現在這般“口味多變”,而且一天還要喝三碗。

“這湯得喝幾天?”通常她煮的湯都有算日子的,一種湯最多不會超過半個月。

“目前是五天,看情況再決定要不要繼續。”她邊回答邊繼續中斷的棋局。

“看我厭惡的程度嗎?”雷觀月揶瑜着。

廉欺世愉快地附和,“哈,可以考慮喔。”

“?唆。”雷觀月撇下嘴,拈起棋子下了一步新棋,然後撩高兩袖,雙手抱胸。

廉欺世看着並無太大變動的棋局,很快決定要下哪一步。

眉頭深鎖,雷觀月立刻陷入苦戰。

“會熱?”她注意到他無意識的小動作。

“嗯?”他沒發現。

“你在拭汗。”她點明。

“是嗎?那還真奇怪,現在才五月,應該不熱……”雷觀月話說到一半,猛然頓住。

“怎麼了?”見他一臉愕然,廉欺世懷疑自己說錯話了。

“你剛剛說我……在拭汗?”他錯愕地瞪着自己的手,指尖確實沾染細細的汗珠。

“嗯,你滿頭大汗,也許是喝了碗熱揚的關係——”

“我流汗了。”他截斷她的話,臉上的表情說不出是嚴肅還是無法反應比較多。

“五月了,是有點熱。”她早就換上質料較爲輕薄的夏衫。雷觀月則是體質虛冷,整年都穿着冬衣。

擱下進行到一半的棋局,雷觀月優雅起身,緩步踱到窗邊,打從生病以來,首次爲了看看外頭四季的變化,在白天推開房間的窗戶。

單調的庭院,那棵在寒冬中凋零的老樹,如今枝繁葉茂,樹梢間有鳥兒上下跳動,發出婉轉啁啾。抬頭望向遠方天空,比冬日的天空還要更一望無際,沒有終點。

初夏,耀眼得令人驚歎。

雷觀月畏光地眯起眼,卻沒有關上窗子的意思。

“想出去走走?”廉欺世走到他身邊,笑容滿面地問。

如果他自己想在白天踏出房門的話,也代表他們逼他喝湯的努力有了成果。

畢竟此刻,他的身影看起來,和個健康的成年人沒兩樣。

“整整十三年了,我第一次流汗……”雙手握拳,他能感覺到手心燙人的溫度。

他真的已經好久好久,沒有親身感受過季節的變化,也以爲這輩子都沒機會了。

“那麼真的要恭喜你以後少了夏天不用洗澡的理由了。”她打趣道。

雷觀月不捨地收回目光,側過臉龐,露出一抹像哭又像笑的難看錶情,對她說。“你該不會真的是我祖母派來實現我願望的仙女吧……”

短短不到半年的時間,她己經爲他帶來兩件不可能的奇蹟,幸福得令他開始害怕這只是場夢。

悄悄牽起他的手,廉欺世只是笑了笑,什麼也沒說。

她怎麼可能是什麼仙女,僅僅是個希望對自己來說特別的男人,能夠活特別久的女人罷

無法阻止雷觀月“綁架”好友,笙歌只好三天兩頭往雷府跑,於是把很多事情的進展都看在眼裏。

是的,看得太清楚了。

“別跟我說你喜歡他。”笙歌說起這句話,口氣裏滿滿的嫌惡。

不管怎麼說,雷觀月已經在她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

“誰?”廉欺世用筆桿搔着太陽穴,邊思考着雷觀月的情況,準備開新的湯給他喝。

“還會有誰?你的上邪。”笙歌水潤的眸子盈盈一轉,斜睞着連接雷觀月房間的那道牆。

廉欺世目光瞥往同一個方向,“喔,是啊,怎麼了嗎?”她以一種非常乾脆的灑脫承認。

“像喜歡我哥一樣?”她和小世是鄰居兼玩伴,誠實到不行的小世自然和她說過對她哥哥萬九的感覺。

想當年,她們都還是情竇初開的年紀呢,轉眼間……不提也罷。

這個問題倒是問住了廉欺世。

“嗯……”她發出困擾的沉吟,試圖釐清無法一口咬定和喜歡萬九時一樣的原因是什麼。

總覺得有哪裏不同,可是又說不出那種不同是什麼。

首先,他們同樣特別,不,如今是雷觀月在她心中特別多一點。一種比他說話時完全被吸引,比被他稱讚時身體興奮得像要爆炸,比隨時都想見到他,比感覺到被他依賴時的滿足都還要再多一點……想永遠陪伴在他身邊的感覺。

“想不出來就算了,我也不是真的那麼想知道。”笙歌對別人的感情向來不在乎,也害怕聽到令人肉麻的話。雖然那些話她平時也說過不少。

“其實也不是那麼難,只是想不出有什麼適當的話可以表達。”廉欺世擱下毛筆,改抱着一罐新釀的蔗漿桑葚猛嗑,已經有要大聊特聊的意思。

最近這種酸甜的滋味,比以前還要更令她着迷。

笙歌可沒有她此等好興致。

想來她的話意,不正是俗稱的“不可言喻”,男女之間美好戀情的極致表現嗎?

“唉……”笙歌嘆了口氣。

“你反對?”廉欺世對她的反應很敏感。

平常她儘管大刺刺,不拘小節,但對笙歌的看法和想法有一定程度的在意。

誰教笙歌是她從小到大的好朋友。

笙歌揮了揮手,拒絕她讓出蔗漿桑葚給自己的舉動。“我不是個愛干涉人的討厭鬼,但是,他最近的處境很不妙。”

“胡耀?”含着湯匙,廉欺世咬字模糊的重複。

“不妙。”笙歌表面上糾正她的發音,實則糾正她的不雅舉動。“你也知道大人雖然實權看似不大,官秩可是從三品的高官,他所知道的消息,通常是很接近那位咱們不能直呼姓名的大人物的口諭。”

廉欺世瞭解“大人”指的是包養笙歌的不能提的大人,至於不能直呼姓名的——“喔,你是說皇上。”

“噓!隔牆有耳,這些話通常我是不會和別人說的,要不是事關於你……要是被知道是我說的話,可是會——”笙歌嚴厲地制止她,然後以殺頭的動作做結尾。

“那麼我們就用……隔壁老黃來借稱不能直呼名諱的大人物,用來福稱大人好了。”廉欺世認真提議。

笙歌本想反駁她用的名字太隨便,後來想一想,如此一來被人聽見,也不會被懷疑,便由她去了。

“那隔壁那位仁兄怎麼稱呼?”

“上邪。”她二話不說定案。

“隨你。”笙歌聳聳肩,繼續原來的話題,“總之,大……來福告訴我,隔壁老黃近來針對朝官頻頻有動作,從三品以上的官員之間不知是誰走漏風聲,似乎是在辦貪官污吏的案件,聽說承辦這起案件的官員有兩名,他們手上握有一本‘污名冊’,裏頭寫滿了被列爲重點偵查彈劾對象的官員,部分名單同樣是不知道由何流落出來,上頭列了不少六品下的中央官員,上邪也在其中之一。”

“嗯……”廉欺世一手掐着眉心。

“你做何感想?”笙歌催問。

廉欺世半閉一眼,望着她說:“我覺得只用隔壁老黃和來福根本不夠,真的隔牆有耳的話,還是能被聽出來吧!”

她能不能擔心一些重要的正經事?

“算了,說都說了,能怎樣。”笙歌用手指戳了戳她,“現在朝官之間可是風聲鶴唳,有貪污行賄的人人自危,我聽來福說上邪不屬於需要上早朝的官員,他知道這件事嗎?”

“朝廷的事,我從沒跟他聊過。”她也沒好奇過。

“你不打算問問?”

“這種話題不好在用膳時提起吧,‘今天的晚飯真好喫,喔,對了,你有貪污收賄嗎?’這樣的話你要我怎麼問?”廉欺世好笑地反問。

笙歌拿出高級娼妓在某些場合會出現的豪氣作風,道:“單刀直入的問。如果他在乎你,會明說的。”

廉欺世搖搖頭,“十四,即使是至親血族,也並非任何事都能沒有顧忌的說出口,這種事,你生在大家庭裏,應該比我更瞭解。”

“那麼我不贊成你繼續和他有所牽扯。聽說,現在已經到了只要隔壁老黃一聲令下,馬上由御史臺審理此案件,也就是說,如今己到了難以挽回的地步。”笙歌寧可現在把事情說得嚴重些,也好過大禍臨頭時懊悔。

“聽起來真的很嚴重。”廉欺世用湯匙攪動桑葚。明知道這樣會使喫不完的桑葚很快壞掉,但她的舉動多少泄漏了憂思。

“何止嚴重,這樣下去,可能罪誅親族。”

“我和他非親非故。”她畢竟沒有嫁給他。

他沒提,她也不認爲嫁人有那麼重要,這件事在兩人都有意無意地置之不理的情況下,就這樣被忽略了。

“你肚子裏的孩子是他的吧!”笙歌指着好友已經看得出來的肚子說。

“目前除了你和嚴兄以外,沒有人知道。”近來她很少出門,也沒人知道她懷孕住在雷府的事,她只向街坊鄰人說自己要出趟遠門,沒交代何時回去。

看透她不離開的決心,笙歌抿脣瞪着她。

廉欺世有所遲疑地停下翻攪的動作,“我知道你是擔心我,但我希望在事情不到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前,待在他身邊。”

笙歌嗎看過她如此凝重的表情。

“我看就算發生了什麼事,你也不會離開吧。”末了,她只得承認自己說服不了好友。

“上個月,他突然能感覺到熱了,聽說這是他多年來第一次換上夏衫。”

“所以?”笙歌不解她突然提起的話。

廉欺世抬起頭,秀麗的臉龐盪漾微紅的沒轍笑容。

“你不覺得光是這樣,就讓人捨不得離開他嗎?”

聞言,笙歌沒能感受她的喜悅,一個勁的沉默,再沉默,最後,在離開前對她說——

“我只希望你別把拯救生命的喜悅和喜歡給搞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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