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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無良》 / 單煒晴 / 第3章 / 共22章

手段不少的嚴長風,很快從被僱來送雷觀月回來的車伕那兒,問出是在哪兒接送他的。

正月十六的夜晚,長安到處喧囂熱鬧,嚴長風駕着馬車,駛向平康坊東三曲的底端,在抵達目的地後,開口詢問:“爺,是這間嗎?”

馬車的車簾被撩起,又很快放下。

“嗯。”雷觀月輕應了聲。

他隱約記得走進一間門外有棵大樹的房子,大樹上還掛了條女人的畫帛在那兒飄呀蕩的,進入大門之前隨風翻飛到他的面前,揚起一陣女人家的脂粉味。

說來,這可能是他除了“身體的記憶”外,最後用腦子記下來的記憶──畫帛還在,所以應該沒錯。

“聽說這間僦舍的主人是個名叫笙歌的高級妓女。”

在平康坊裏擁有獨自一幢屋子的妓女較多,大部分都是被皇族政要給豢養的高級娼妓,和妓女巷的妓女地位明顯不同。

笙歌?是那女人的名字?

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張笑容無害的鵝蛋臉,雷觀月如何聯想都無法把名字和人給搭上邊。

“要直接敲門嗎?”嚴長風的問句打斷了他的思緒。

雷觀月推開車簾探出身,嚴長風立刻替他取來踏腳凳。

“早點解決,我不想在這裏停留太久。”雷觀月語氣滿是嫌惡。

沒一會兒,兩人來到僦舍的門口,正當嚴長風舉起手打算敲門時,一個嬌媚的女音先響起來。

“兩位大爺是想找笙歌?”

兩人同時回頭,看見一名衣着袒露,姿態妖魅的女人倚着旁邊的大樹,一雙媚眼繞着他們兩人上下打轉,看起來像在衡量他們腰包有多滿,來頭有多大。

仍是前一夜裝扮的雷觀月在面具後不耐地蹙緊眉。

世風日下,膚淺愚昧的女人也能滿街跑了。

不對,這裏是高級妓女聚集的巷曲,有這種女人一點也不奇怪。

“繼續。”雷觀月厭惡地別開眼,催促嚴長風的語氣聽不出急切。

“笙歌不在。”那女人湊了過來,軟綿綿的小手一把拉住嚴長風,話卻是對着雷觀月說的。

所謂的高級妓女,除了懂得察言觀色,阿諛奉承,承歡討好外,最重要的就是擁有能夠洞察誰是大爺的眼力,纔不會傻得失去攀上富貴的機會。

“笙歌現在陪某位不能說出名字的大人賞燈去了,如果兩位爺有需要的話,藤嫣也能陪你們……”

“走了。”雷觀月話纔出口,人已經離開一段距離,朝馬車走去。

嚴長風立刻甩開女人的手,頭也不回地追上去。

“爺,該怎麼辦?要去找嗎?”

“怎麼找?連她陪着哪位大人,在哪兒賞燈都沒個頭緒,你倒是告訴我該怎麼找?”雷觀月重重地踩上踏腳凳,重重地坐下,引起馬車一陣動盪,馬兒不禁躁動了起來。

嚴長風連忙安撫馬匹,不曉得主子爲何發脾氣。

唯一可能的原因是碰上了女人。不是他在說,主子討厭女人靠近的程度,就跟老鼠討厭貓一樣。

馬車內的雷觀月,修長的腿交迭,雙手擱在膝蓋上,姿態優雅,但渾身散發出若隱若現的怒火。

他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碰過女人了。

雖然不認爲在醉得記憶喪失,只有身體有所感覺的情況下,做出那種事並不算真正有做,但是,也沒有哪個女人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又去找另一個男人吧!

他不是生氣!

只是不管怎麼想都不舒坦,一股難堪的悶惱在胸腔中蔓延開來,考驗着他對這件事情冷靜思考的理智,而非不斷想着該如何當面羞辱那個沒有節操的女人。

他真的不是生氣!

畢竟連那女人究竟是什麼人都還不曉得,充其量只是睡了一晚,是個不值得掛心的女人。

他只是對這種女人感到不悅而已。

“或許可以到大存福寺去看看。”嚴長風的聲音配着馬蹄傳入馬車內。

在回到雷府所在的延壽坊之前,小小繞一段路的話,可以經過大存福寺所在的開化坊,尤其開化坊離皇城近,王公貴族們也愛到那裏去,往年大存福寺的花燈都是數一數二的,也許能先從那裏下手找找看。

“大存福寺今日人潮肯定比昨天更多,大海撈針這種事最愚蠢。”雷觀月冷嗤。

“所以爺的意思是打道回府了。”

沒有得到雷觀月的回答,嚴長風當他默認了,掉轉馬匹前進的方向,筆直朝延壽坊而去。

“就去看看吧。”片刻後,雷觀月做出和稍早的話不同的決定。

嚴長風一愣,忙將馬車的方向再做調整。

馬車內,雷觀月伸手取下面具。

你頭戴帷帽,還戴面具,難道不會覺得難受嗎?今天是上元節,要好好感受節慶的氣氛纔對……

他不是想着那個女人,也不是想去做大海撈針這種蠢事,只是想在見到那個女人的時候,狠狠罵她一頓而已。

沒錯,只是想狠狠罵那個連他是誰都不曉得,就敢這麼對他說的女人。

原本用不着兩刻鐘的路程,由於越晚大街上人羣車馬不減反增,他們花了比從家裏出發到平康坊還要更多的時間纔到大存福寺。

意料之內的,大存福寺無論裏裏外外,人潮洶湧,在快要到達坊門前就令雷觀月打消進去的念頭,想掉頭回家。

“看情況要把馬車駛進去很困難,要放棄嗎?”嚴長風問。

雷觀月平時體力就不是很好,前一晚獨自一人上平康坊賞燈已經用掉他太多精力,即使睡到入夜才醒,還是有氣無力,所以今天才搭馬車出來,如果現在要他走近人滿爲患的開化坊,等同要他的命。

他可以選擇放棄。

偏偏又不甘心。人都已經來到這裏了,若因爲這破敗的身軀而錯過可能找得到那女人的機會,怎麼想都令人不悅。雖說,等到明天再去她的僦舍找也可以,但是有些人就是那樣……該怎麼說去了……

對!反骨!

正好他天生是個喜歡挑戰極限的人。

“走吧。”雷觀月清冷的嗓音傳出。

沒多久,他們在坊門外跟着排隊的人潮,等着進入開化坊。

廉欺世,廉半仙。

認識她,或聽過她大名的人都這麼稱呼她。

她是個藥師,雖然不怎麼積極的懸壺濟世,但她用的“藥材”都是一般百姓也能輕易取得的,而且她只收藥材的錢,所以挺多人來找她看病的。

雖然,最後是好壞摻半的評價就是了。

也有人說她的“廉欺世”,是“毫無廉恥的欺騙世人”的意思。

無論罵聲或褒獎對她而言都不是那麼重要,有人來找她看病,她能餵飽自己,還能有時間打打混就夠了。

許是瞭解她這種過分隨遇而安的性子,從小到大的好友笙歌總說她樂觀得令人厭惡。

“其實我也不是真的那麼樂觀啊,像現在,我不是很着急地在替你尋找爹孃了嗎?所以你就別哭啦!”廉欺世一手拿着冰糖葫蘆,一手牽着個約莫三歲大的孩子,在大存福寺丈外的距離,優閒的走着,說是在替路上牽錯手、認錯孃的小鬼頭着急尋找父母,實在一點都不像。

小孩子似乎也能感覺跟錯了人,原本抽抽噎噎的啜泣,因爲不安和四周沒有半張熟識臉龐的人羣,放聲大哭起來。

“哎呀,不然這個給你喫,我的小祖宗,你別哭啦。”有點心不甘情不願地交出排了好久隊伍纔買到的冰糖葫蘆,她的幽怨可想而知。

可小孩皺緊眉頭,不準備買眼前這個看起來不怎麼正經的女人的帳。

“雖然我稍微舔過,也喫了一顆,至少算剛買的,就當我嘴饞跟你要了一顆,你快快拿去堵住嘴,別再給我大哭了。”廉欺世維持無害的笑臉,說着可惡的話。

大致上來說,她是不討厭小孩,如果他們永遠都天真的傻笑的話。

在她又哄又威脅了好一陣子之後,小鬼頭終於收起彷佛永遠不會幹的淚水和哭聲,專心舔起冰糖葫蘆。

“麻煩……”嘴巴上這麼說,廉欺世在見到小鬼喫甜露出的滿足表情,也只好盤算等會兒再排一次隊,解饞了。

在大存福寺外逢人就問有沒有弄丟孩子,一刻鐘過後她也覺得有些累了,小孩在喫完冰糖葫蘆後,打了個呵欠,便抱着她的腿打盹,如今正安靜地躺在她懷裏睡覺。

“說來我也累啦,怎麼就沒有人把我像孩子一樣抱着睡?”廉欺世埋怨着,懷裏的小鬼不甚安穩地扭動了一下,她趕緊噤聲,然後四處看了看,找到一個可以坐下的地方,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衝上去霸佔那個好不容易空出來的位置,眼角餘光還瞄到慢了一步的人悔恨的神情。

“哈哈,小鬼呀小鬼,這下你可以好好睡了吧。”她低下頭查看懷中孩童有無被驚醒的跡象,確定沒事後,輕撫他的細發,開心低吟。

“姑娘,你坐在這裏,影響了其它人的進出。”

聽不出喜怒的聲音從她頭上落下。

廉欺世看了看自己坐的地方──原來正好在廟門正中央的石階上。

想起剛纔搶輸她的人的表情,突然驚覺,原來不是自己快,而是那人在猶豫該不該坐在這裏擋道,沒想到被她搶先一步,才後悔自己太慢。

但她的腿實在要斷了,尤其在享受過坐下的舒服,再也不想站起來挪動半步。於是廉欺世決定移動屁股,讓出一個小小的空間,給那人過。

“姑娘,這裏是正門,請你不要故意擋在這裏。”

故意?她看起來像故意嗎?況且她身邊也都是人啊,爲何不叫他們讓讓?

想是這麼想,可擋道確實是她不對,只好皺皺臉,抹平笙歌口中萬年太平的笑容,勉強拉下嘴角,抬起頭,佯作可憐兮兮的道:“這位公子,我的孩子實在累了,我想讓他好好休息,所以才坐在這裏,並不是刻意要擋大家的路的。”

廉欺世的視線首先對上一張面無表情的臉,跟着注意到他身後站着一個打扮特殊的人。

深藍接近黑的衣袍下,不是穿着尋常的白褥,而是比外袍更深的黑色制裳,像第二層皮膚牢牢包裹着全身,沒有露出絲毫一塊皮膚的顏色,帷帽下隱約可以看見一張面具,那張面具怎麼有點眼熟……

廉欺世認識的人裏,會戴面具的人根本數不出半個,所以要猜出是昨晚和她同牀共枕又什麼都做了的男人,實在不需花太多時間。

幾乎是一認定對方可能和她曾經“很熟”,廉欺世隨即從石階上彈起身,不待距離她比較近的男人說話,徑自改口道:“這位公子你說的真是一點都沒錯,我實在不該坐在這裏阻擋大家的去路,在神佛的面前犯錯,是會立刻遭到報應的。”

她現在正面臨報應。

早上送走那個男人之後,從笙歌那裏聽來不少關於他的傳聞,除了最重要的名字忘了問,笙歌也忘了提之外,她瞭解那個男人實在不是隨便可以招惹的對象,趁被認出來之前,還是速速離開的好。

“慢着。”

正當廉欺世抱着小孩,打算當作沒事,悄悄離開的時候,另一個聲音喚住她。

嗯,應該不是在叫她,也不可能是叫她……當作沒聽見。廉欺世瞬間做了決定,繼續走。

這次也沒人叫她了,最先出聲要她讓位的男人──嚴長風,直接搭住她的肩,阻止她前進。

“呃,有事嗎?”廉欺世露出鄉巴佬的笑臉,轉身面對嚴長風,直覺認定不要理會出聲叫她“慢着”的雷觀月,不待他開口問,徑自解釋道:“不瞞這位大爺,其實我是從鄉下來的,不太懂長安的規矩,我只是帶我的孩子來賞花燈。眼下時候也不早了,如果不快點回我姨婆家,他們會擔心的,所以……”

“那孩子,是你的?”雷觀月走上前幾步,透過面具的小孔,傲慢地俯視她。

要認出她並不難。

畢竟是在他清醒時和她搭上的,依她的表情來看,應該也記得昨晚的露水姻緣,結果卻謅出這種爛藉口想逃?

先不說他們已經知道她是個高級妓女,說什麼從鄉下來的,聽她的口音明明是長安人,真是騙人不打草稿。

“是啊,他叫大寶……”廉欺世隨口掰了個名字,不知何時醒過來的小鬼聽了之後,竟然做出一臉哭樣,她只好改口:“不,大寶是乳名,本名是有順……”小鬼漸漸逸出哭聲,逼得她又改口:“大寶是乳名,本名是有順,但後來改了、改叫阿明……”小鬼的眼淚已經串串滴落,她再改口:“雖然大寶是乳名,本名從有順改成阿明,可是我姨婆他們總愛叫他來吉……”

還來不及看小鬼的反應,突然憂心忡忡的叫喊聲乍響,並伴隨一道人影衝了過來──

“阿眉!娘找你找得好辛苦啊!”小鬼的親孃一把將人搶了過去,然後看也不看一眼,也沒道謝,匆匆忙忙帶着孩子走了。

廉欺世呆呆目送小鬼和她娘離去。

“來吉?”後頭傳來輕蔑的訕笑。

廉欺世一頓,然後僵硬地回過身,笑言道:“誠如兩位大爺所見,來吉偶爾會改名叫阿眉,還會從男孩變女孩。”

“好一個從男孩變女孩。”雷觀月諷刺的撇撇嘴,“聽你這麼說,來吉不像個孩子,倒比較像只沒人養的狗了。”

“是啊、是啊,偶然被我撿到的,如今已被失主領回。”她又往“來吉”離去的方向瞥了一眼,有些惆悵。

冰糖葫蘆沒了,連聲道謝也沒換到,真不知道她白忙些什麼。

“依律,拐人子女是可定罪的。”雷觀月又說。

“所以說來吉是狗嘛,來去自如的說。”廉欺世攤攤手。

“太好了,爺。”嚴長風在這時插嘴。

雷觀月瞥向說出這句話的親隨。

“孩子沒有在不到一天的時間就蹦出來,還長到這麼大,真是太好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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