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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2)

《無良》 / 單煒晴 / 第17章 / 共22章

時節轉眼間推進九月。

貪污案的審議卻遲遲沒有進展,彷彿打算一輩子把那些官員關在裏頭,不放他們出來。

雖然不是常常,廉欺世和嚴長風總是努力買通獄卒,想盡辦法見雷觀月一面。

案件已經持續了兩個多月,看似沒有進展,小道消息倒是在百姓間傳開來,無論有無真實性,到市集去繞一圈,一定能得到許多情報。

“廉姑娘!廉姑娘!”

不曾在人前大喊的嚴長風一路從西市嚷了回來。

笙歌對這叫嚷不感興趣。

而沒人陪,已經學會一個人下棋的廉欺世聽見他的叫嚷,立刻從椅子上跳起來。

“怎麼了?”

“聽說昨晚密審,今天傍晚前會公佈部分官員的懲處辦法,也就是說會有許多人可以出來了。”嚴長風把聽來的最新消息,一古腦地告訴她,深怕漏說了哪項。

“那些朝官不都是待罪之身,怎麼可以出來?”笙歌在旁聽了直皺眉。

“因爲人數太多,朝廷不能一直鬧‘官荒’吧!於是對部分情節較輕,畫押承認貪瀉、有悔意的官員們從輕審理,不貶官,不降職,但將由御史臺監察,全數追回所貪污的部分。”嚴長風的消息來源不止西市,兩個多月來,他幾乎跑遍整個長安,到任何可以打聽到消息的地方去。

“簡單的說,是一種給糖也給鞭子的作法。原諒接納他們,把他們留在朝廷就近監視,又要討回賄銀,這些有前科的官員以後行事必定會小心謹慎些,無論是否真心悔改,至少不會再輕舉妄動,形成一種制約……當官還真是麻煩。”笙歌伸手按着廉欺世的肩頭,逼她重新坐下,怕她只要聽到雷觀月的消息便太過激動,總有一天會把孩子提前跳出來。

嚴長風挑高了眉,難得正視她。

“想不到你還挺有腦的。”

笙歌忍不住哂笑,“那有什麼?不過是解釋你的話意而已,不是三歲孩童都會嘛!”

“他也是其中之一嗎?”廉欺世打斷他們的鬥嘴,滿是期待地問。

嚴長風又瞥了笙歌一眼——不屑的一眼,才說:“不知道,我們快到刑部去看看!”

“快走吧。”廉欺世又從椅子上起身。

笙歌連忙跟着,神色嚴肅地嘮叨,“小世,我只說一次——好吧,我確實不只說過一次,這次就當最後一次好了——你再繼續這樣挺着肚子蹦蹦跳跳,哪天孩子在大庭廣衆下掉出來,我也不會太驚訝。”

“不會的,我都有在注意。”

“注意雷觀月何時會出來?”笙歌諷刺地問,又很快自答:“是啊,你一直都很注意。”

“好啦,我保證不會繼續跑跳,而且絕對會好好抱着肚子走路。”她揮揮手,朝大門走去,健步如飛的背影看不出是個孕婦。

笙歌只好跟了過去。

這一陣子她都跟在廉欺世身邊,實在擔心她太過粗魯的動作可能會傷到自己和孩子,尤其掐指算算,都快臨盆了,孩子何時出世都不令人驚訝,身爲母親,廉欺世卻還一點自覺都沒有,教人如何不擔心?

廉欺世手上撐着傘,一臉從容不迫的等着。

她發現四周不止她和嚴長風以及笙歌在等侯,猜想那些人應該同爲家屬。縱然親人做了錯事,仍有願意守候等待的家人在,這一點,似乎大家都一樣。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會把這種景象當成看戲一般,怎料得到如今她也是其中之一。

即使周遭都是期待焦急和不安混合的雜亂氣息,廉欺世始終維持氣定神閒的姿態,這麼等着,等着。

兩個月過去,期間也有不少中央缺乏官員,許多事情無法順利推動,於是有將釋放部分涉入貪污情節較輕官員的好消息;當然也曾有過糟得令他們提心吊膽的壞消息。

每天每天,他們都在好與壞的消息中,看見希望,然後被挫敗打擊,反反覆覆,折磨人心。

不過,她總告訴自己沒問題的。

因爲雷觀月承諾會出來,她向來相信信任的人說的話。

如此堅定的信任,她才帶着他的傘來接他,希望他能第一眼就看到她。

他一定會出來。

雷觀月能聽見牢房有所騷動。

而且持續了很久,暗不見天日的牢獄中很難分辨過了幾天,他只能靠放飯的次數,或廉欺世他們來的時候得知又過了多少日子。

距離上次她來,已經過了幾天呢?又或者已經個把月了?

他總在她離去的背影中嚐到思念的味道,從見到她就開始害怕道別的時刻來臨,又無法狠下心要她別再來。

既想她平安,又不願離開她,纔會讓她挺着肚子一再到牢中探望他。

就像現在一樣——廉欺世撐着傘,佇立在牢房前。

雷觀月很快走到她面前,兩人間的距離只有一扇鐵欄的隔閡。

“我以爲今天能夠和你一起回家。”她的笑容有些苦澀。

“時間還沒到。”他安撫着,同時垂眸望向那顆大到令人驚奇的肚子,“希望能趕上孩子出世。”

“你會趕上的,對吧?”她抓起他的手貼在肚子上,“我每天睡覺前都會跟他說話,說你的事給他聽,本來想裝成你的聲音,讓他感受有爹的存在,可惜裝得不是很像,也想過要請嚴兄來幫忙,又怕以後小孩子出來認錯爹,那可就好笑了。”

“確實很可笑。”雷觀月嘀咕着。

“嗯……我該常常來纔對,讓你能夠多跟他說說話。我猾他現在認得的聲音有我,還有笙歌。嚴兄應該也認得,所以你得小心有被認錯的可能,不過我都會告訴他現在說話的人是誰……啊!對了,那天笙歌她——”

雷觀月溫柔地凝視她,聽她生動描述着沒有他的日子裏的大小事,給他參與其中的感覺。

他還能瞞着她多久呢?

夏?實不止一次來找過他,每次提的都是同樣的要求,他從沒答應過,也知道只要自己不配合,永遠不會有重見天日的一天。

沒有太陽的日子他早就習慣了,唯一擔心的只有她。

若說非犧牲其中一方始能換得另一方的安全,那麼,他永遠也不會告訴她自己早己決定讓她平安的活下去。

“最近家裏有發生什麼怪事嗎?”他每次都會這麼問。

因爲他始終擔心馮守夜的動靜。

他不可能一點動作也沒有。不過現在有任何動作,都不利於他,也許可以短暫安心。但依他對馮守夜的瞭解,他絕不是靜靜等待的那種人,唯有出擊才能令他安心。

“沒有什麼大事。”廉欺世以爲他是想問家裏有什麼大事,所以都這樣回答。

“嗯。”得到一如往常的回答,雷觀月安心地頷首。

廉欺世突然想起一件稱不上是大事的事,“啊,前幾天家裏來了個人。”

“什麼人?”他立刻蹙眉。

“一個男人,是在嚴兄不在的時候來的。因爲他說認識你,又堅持要進來,我和笙歌只好讓他進來了。”她聳聳肩。彷彿不當一回事。

“那個男人長怎樣?”他追問。

“嗯……普通吧……沒什麼印象,喝了杯茶,坐一下就走了。”廉欺世認真回想,卻連那個人的長相也不記得。

如果是個令人印象深刻的人,她也不會忘記有這樣的人來拜訪過的事。

“他有說話嗎?有跟你說什麼?“普通”這兩個字提高了雷觀月的戒心。

馮守夜是個善於隱藏的人。

並不只指他的骯髒手段,更是指他的外表。縱然在大羣的朝官中,他也能不被發現,不起眼的程度正是他最厲害的一點。

“問了一下孩子應該快要出生和一些客套的問題而己。”廉欺世簡單回答。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人確實有點怪,說認識雷觀月,但也沒說要找他,說要進屋裏等,也不知道要等什麼,如果說是要等雷觀月的話,難道他不知道貪污案最近可是鬧得滿城風雨?

雷觀月的眼神暗了下來。

他幾乎可以肯定那個人是馮守夜!也擔心會有後續發展。

都是他的錯,忘了無論哪裏都有馮守夜的眼線,是他放任她一再到牢裏,纔會被人察覺她的存在。

即使和廉欺世沒有婚約,知道她懷着他的孩子的人用手指便能數得出來,還是不能小覷馮守夜的消息來源……他應該更小心的!

“長風沒跟你來?”他突然問。

廉欺世沒發覺他的臉色不對勁,逕自解釋,“嚴兄正在外面和笙歌一起等我們,因爲我們以爲今天能接你回去。”

其實是她要嚴長風不要跟進來的,因爲她怕自己一見到雷觀月,會像那次被送走時一樣,不自覺落淚。

每次要進來見他之前,她總是不斷告訴自己要笑要笑,就像爹孃去世前告訴她的,越苦的時候越要保持笑容,幸福纔會來。

她沒有貪心的想要幸福,純粹是希望讓被關在裏頭的他,在看見她的笑容後,不需要擔心她過得好不好。

“以後你別再來了,讓長風來就好。”雷觀月沉着聲,變回那個一開始傲慢冷靜的模樣。

“爲什麼?”廉欺世終於感覺不對勁。

“孩子快出世了,你該好好待在家裏準備迎接孩子的到來,不是一有機會就往外面跑。”他用命令式的語氣告誡她。

“我沒有到處亂跑,大部分時間也都待在家裏,你可以問問笙歌或者嚴兄,他們都能作證。”她急忙反駁。

“那麼我要你一直待在家裏,哪兒都不能去。”雷觀月的聲音變得冷淡疏遠,充滿命令的意味,“我不要我的孩子在這種地方出生。”

廉欺世兩眉倒豎,不能苟同地瞪着他。

“能不能出門,我自己會判斷。孩子當然不會在這裏出生。”她的話非常僵硬,表情亦然。

“我會要長風把你送出長安。”他冷冷地威脅。

廉欺世瞠大已經不小的雙眸,怒瞪着他。

這是她生平少數發怒的經驗中,最生氣的一次。

不僅因爲他不信任她的判斷,他的話彷彿打開了從貪污案爆發後,一直被她鎖在心底深處名爲不安的罐子,所有冷靜思考都被當成屁話拋在腦後,她瞬間爆發出來。

“我會自己回來。”她決定和他槓上。

雷觀月則用一貫輕柔的語氣,吐露出冰冷的話語——

“如果你還希望孩子出生後能繼續見到他的話,勸你別和我作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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