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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2)

《無良》 / 單煒晴 / 第15章 / 共22章

“睡了嗎?”

門外響起低沉的嗓音,趴在牀上看書的廉欺世立刻抬起上半身。

“還沒。”

門很快推開,一身閒適打扮的雷觀月走了進來,一看見她的姿勢,隨即蹙起眉。

“你趴着?”都頂着一顆肚子還能趴着?

她撩起被子,讓他看看裏頭的玄機。

“我請嚴兄幫我拿了幾個軟枕墊着,這樣舒服多了。況且側睡不太舒服,有這些軟枕擱着好過些。”她可不想夜夜都只能仰躺着睡,會腰痠背痛的。

雷觀月的表情有些怪異,“你晚上睡不舒服怎麼不告訴我?”

“跟你說了也沒用,肚子長在我身上嘛!”她沒有嫌棄的意味,純屬事實。

但聽在雷觀月耳裏,卻變得很剌耳。

彷彿在說他幫不上半點忙,告訴他是多餘的。

“你沒說怎麼知道沒用?”他不開心的問。

“說了也是讓嚴兄去張羅,乾脆一開始就跟他說,不是省得把話傳來傳去嗎?”廉欺世從牀上坐起身。

“至少該讓我瞭解你的狀況。”

“我很好啊,如果有任何情況的話,身爲藥師,我也能自行解決,不用擔心啦!”廉欺世不僅沒弄懂他不開心的原因,還解釋錯了方向。

“重點不是我能不能幫上忙,也不是你能自行解決,而是我需要知道!”雷觀月難得惱怒道。

他知道自己不像普通男人一樣擁有強壯的臂膀,可靠的胸膛,但……如果是當軟枕的話,他也做得到!只希望她能夠稍微依賴他,像他依賴她一樣。

廉欺世掐着下領,歪着螓首,一臉困惑。

雷觀月突然驚覺——是否她根本沒依賴過人?

回想他們之間的相處,和她的言行舉止,她從來泄漏過軟弱不安的一面。她能在他病弱的時候照顧他,能說出切合他所想的話,總是帶着各種表情,而且笑臉居多,彷彿沒有任何事能令她變得脆弱。

“你……曾經對任何事情有絲毫絕望的感覺嗎?”他忍不住問。

“沒有。”她立即回答,幾乎不用思考的時間。

對了,她一直很積極,即使眼前有石頭也會想辦法跨過去的積極。

樂觀到不行。他想起笙歌給她的評論,如今看來還真是貼切不己。

人都喜歡親近樂觀向上的人,會有希望的感覺,但是她的樂觀程度,己經到了令人質疑她缺少某些情感要素,教他如何不擔心。

“你是來問我這件事的?”他今晚還真奇怪,盡說些沒頭沒腦的話。

經她這麼一提,雷觀月纔想起來找她的原因。

“這個給你。”他拿了一串看起來價值不菲的首飾給她,爲了隱藏起不習慣,態度轉爲倨傲。

廉欺世接過首飾,掂了掂重量,心裏偷偷咋舌。

“送我?”想必不是她的身分戴得起的價值。

雷觀月僵硬的頜首。

“我很喜歡。”她隨口敷衍,然後連試戴也沒有,便要還給他,“但是我沒有戴項煉的習慣,還是還給你吧。”

紅銅色的眸子大瞠,雷觀月一副從未想過會被退還的神情。

“你不喜歡?不夠漂殼?”他忙問。

“我都說了是不習慣戴項煉了……”他是聽到哪兒去?

“你手上的玩意兒明明一堆。”他迅速反駁。

“這些不一樣。”它們都是有意義的。

“所以送手鍊你就會戴?知道了,我明天換一個給你。”雷觀月逕自下了註解,拿回項煉,隨手一放。

“你爲什麼突然送我東西?”她看着他的動作,猜想他並沒有帶走項煉的意思,大感不解。

“你又爲何不直接收下?”他反問。

“嗯……找不到理由收。”她想了想,決定誠實的回答。

“當初給你錢要你離開的時候,你可不是這樣說的。”雷觀月哼了聲。

廉欺世一直仰着頭看他,實在有些累了,於是拍拍身畔的位置,要他坐下。

“如果有需要我不會拒絕,現在我衣食無缺,幹嘛貪你這一分?我娘常說,拿夠用的就好了,多了會遭天譴,如果想一輩子都能溫飽,千萬別有寅喫卯糧的習慣。”

“送你就送你,跟寅喫卯糧沒關係。”雷觀月不屑地嗤哼。

“我真的用不到。”她難得堅持,“我不希望你是出於補償或感謝的心態送我東西,我做任何事都是自願的,如果要掙錢的話,我能靠藥師的工作養活自己。”

“真是好骨氣。”他的口氣和話意完全相反,但已經不堅持了。

心血來潮的禮物被她一說,好像真帶有一點那個意思,雷觀月解釋不出來,也許下意識真的想要靠這些珍貴的物品來換取他們之間的平衡。

處於被幫助,或被施捨的一方,令他不安。

廉欺世倏地靜止不動。

“怎麼了?”察覺她不對勁,雷觀月忙問。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然後按到自己的肚子上,小小聲的說:“動了,他在動了!”

雷觀月跟着動也不動,甚至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深怕吵到掌下小小的震動。

“動……真的在動……你的肚子……”沒當過父親,也沒聽人說過類似的經驗,完全不瞭解這是怎麼一回事,雷觀月馬上緊張起來。

“沒事嗎?會不舒服嗎?我要長風去找大夫,你等等……一下就好……”掌下的跳動有加大的跡象,雷觀月登時慌得語無倫次。

眼尾微微皺起幾條細細的紋路,廉欺世緊抓着他的手不放,怕他會大驚小怪地衝出去呼救。

“沒事的,可能跟你一樣喜歡在晚上醒着,最近入夜後動得很頻繁。”她打趣道。

“……這是正常反應?”雷觀月愣頭愣腦地問。

“我確定沒問題。”她難得替自己把脈,所以相信她。

“我以爲……”他明顯鬆了口氣。

她忍不住失笑,“沒有要嚇唬你的意思,只是想讓你感受一下孩子是真的在成長。”

“他的成長未免太過激烈了吧!”他蹙起眉心。

“這叫胎動,每個女人懷孕時多少都會有這樣的經驗。”她用空着的那隻手,撫平他的眉頭。“有動,代表他是健康的。我娘常嫌我小時候太健康了。”

“你沒生過病?”

“大病是沒有,偶爾風寒咳個幾聲,很快就好了,因爲我很強壯,大慨跟我娘一樣。”她拍了拍胸脯,笑嘻嘻地說,整個人往後靠。

雷觀月見她靠在牆上,感覺不是很舒服,於是脫掉鞋子,也跟着往後靠,分開雙腿,對她說:“過來。”

廉欺世挑眉,“我不確定會不會把你壓扁,現在我可是兩人份的重量。”

“偶爾讓我逞強一下,畢竟我是男人。”他難得不帶惡意的自嘲。

輕輕揚起一抹笑,她拿來幾顆軟枕,放在他背後,讓他坐得舒服些,然後才乖乖靠躺在他的胸前。

“這樣多少讓你能維持男子氣概久一點。”

“多謝雞婆。”他愉快地哼了哼,雙手悄悄放上她的肚子。這讓他感覺像是抱着世上最重要的兩個人。

“還好啦。”她的語調像在唱歌,傳達出快樂的意味。

“我問你……”

身後的胸膛傳來平穩的震動,廉欺世舒服地眯上眼,“好。”

“你曾想過要嫁給怎樣的男人嗎?”雷觀月無比認真的問。

他想了很多。

倘若他是個正常的女人,也不會選擇一個身體病破的男人嫁,加上他曾經說過不會娶她,她也回答沒有要嫁他的意思……那時的情況雖然和現在不同,但,他不免害怕再提一次也會得到相同的答案。

不過,他並不想放棄她。

在認識廉欺世和笙歌這兩個女人後,他才明白並不是所有人都畏懼厭惡他的外貌,但多年的經驗讓他深刻體驗到,也不是所有人都像她們能夠接受,進而不當一回事。

儘管未來可能還會遇到同樣不會排斥他外表的女人,就像笙歌一樣,卻只有廉欺世不同,至於哪裏不同,只有他的心瞭解。

“嗯……一個可以一起沉默的人。”廉欺世勾着脣角,不知是認真還是開玩笑。

雷觀月一臉呆滯。

“我不是問你想要找怎樣的人跟你一起發呆。”好半響,他才平靜地說。

“我知道,你問丈夫不是嗎?我想要一個能跟我一起分享沉默,也不會坐立難安,或猾測我在想什麼的人。”她解釋,兩手無意識地覆上他交握在她腹部的手。

雷觀似懂非懂,於是沉默。

廉欺世沒有打擾他的沉默,有些困了,腦子卻還繞着好友的話打轉。

笙歌說她搞混了,把治癒病人的喜悅和喜歡的感覺,像把紅豆跟綠豆一同灑在地上,搞混不清。

但是,她從來不會對哪個病人如此在意,懷着他的孩子還躺在他的懷中。

她應該沒有搞混吧!

“我要娶她。”

雷觀月萬分嚴肅地開口。

嚴長風正在做着自己的工作,同時答腔:“這句話不該跟屬下說,應該直接告訴廉姑娘纔對。”

雷觀月的神情頓時暗了下來。

“現在不是時候。”

嚴長風停下手中的工作,“爺擔心的是抓賄的風聲?”

“皇上抓貪,是爲了糾正長久以來的奢華風氣。以往,帶動這股風氣的正是兩京織錦坊所製造出來,華美珍貴的綢緞布疋和繁複奢侈的制裳,這也是爲什麼所有人都認爲織染署署令是個肥缺的關係。”

他從來沒想過要當官,但是從他接手自家染坊後,呈上的染布極受太平公主的喜愛和重視,促使他入朝爲官。

“這麼說來,爺是註定會被抓查的重點對象之一。”嚴長風說話仍是不中聽。

“上頭已經有消息了,皇上很快會有動作。”即使官階低,雷觀月憑靠多年收賄行賂的人脈,自有消息來源的管道。

“要逃嗎?”嚴長風問。

“帶着她?”

“廉姑娘可以另外安排,她懷着爺的孩子的事,除了那女人以外沒人知道,爺大可安心逃走,等到風頭過了再回來,或是在別處安頓好後,再接廉姑娘過去。”

“你知道貪污是重罪嗎?加上皇上這次鐵了心要辦,恐怕會有殺雞儆猴的情況發生,我不希望她受到連累,或者在不安的情況生下孩子。”

他想做的,是給孩子和孩子的母親一個安全無慮的環境。

自祖母過世後,這還是他頭一次興起強烈想保護某個人的念頭,絕不願她有任何閃失。

“所以爺想怎麼做?”

雷觀月泛起一抹苦笑,“就是不知道才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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