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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

《無良》 / 單煒晴 / 第18章 / 共22章

華山畿!君既爲依死,獨生爲誰施?歡若見憐時,棺木爲依開。

——<華山畿>二十五首之一

李唐 開元二年 十月月晦

“……還沒生嗎?”低沉的男嗓帶着濃濃的憂慮。

“沒。”另一個聲音顯得清冷許多。

貪污案的審理已經長達三個月,當初被關進地牢中的官員,有一半以上被貶官或是流放,少部分官復原職追討賄銀,如今還被關在獄中的,掐指算算不超過十個人。

雷觀月是其中之一。

一個月前他把廉欺世趕走後,她當真沒再來過。這段時間全靠嚴長風帶來她的消息,讓他了解她的情況。

進入十月時,縱使身處牢獄中,他同樣開始期待孩子降臨在人世的那天,直到今天都月晦了,興奮焦躁的等待,如今化成濃濃的擔憂。

照理來說,早該生了。

“請大夫了?”雷觀月雙手負在背後,在牢房內來回走動,不自覺流露出不安。

“廉姑娘自己就會把脈,所以不讓屬下請大夫。”嚴長風照實說了。

雷觀月猛地頓足,厲聲咄道:“那就請產婆,總之,我要知道她確切的情況!”

人家不是都說懷胎十月、懷胎十月?她現在都超過十個月了,爲什麼還不生?

擔心馮守夜會不利於他們,他老早要嚴長風把廉欺世送到更安全的地方,同時加派人手時時刻刻看顧着她,也拜託笙歌寸步不離地陪着她;如此費盡心思保全她和孩子,最後卻是因爲他無能爲力的原因,而有了差池,他絕對會毀恨而終!

“恕屬下直言,廉姑娘恐怕正是不希望爺知道她真正的情況,纔不讓屬下請大夫的。”嚴長風說出自己的觀察。

“……她還在生我的氣?”雷觀月慢吞吞地問。

“屬下不得不佩服,廉姑娘確實是少數明理的女人。”嚴長風自從開始聽從廉欺世的話,替雷觀月煮湯後便漸漸傾向她,如今更是會爲她說話。

他了解主子命令他悄悄把廉欺世送往更安全的地方的原因,問題是廉欺世並不瞭解。在不瞭解的情況下,她一句抱怨也沒有,說走就走,而且還得忍受有人時時刻刻的跟着自己進進出出……若他是廉欺世,早發飆了。

“嗯。”他知道她或許樂觀,卻不笨,想得也很遠。

那日不歡而散,說不擔心是騙人的。

好在從嚴長風這邊得到的消息來看,她並沒有生氣太久,很快回復原本的習慣,飯連一口也沒少喫,該睡覺的時候不會?唆,生活作息非常規律,令他安心不少。

“但,並不表示廉姑娘會原諒爺。”嚴長風的話鋒急轉直下,“據屬下估計,也許廉姑娘是太擔心,纔沒辦法順利生產。”

“有這種事?”雷觀月並非不信,而是感到不可思議。

照嚴長風這麼說,決定孩子何時出世的是母親的心情了,那幹嘛要等到肚子那麼大才生?

“我去問的。”他怎麼可能真的知道。

“問誰?”雷觀月一時間沒想通。

“大夫和產婆。”雖然廉欺世不給他請大夫,不表示他不能去問。

不顧主子稱不上好看的臉色,嚴長風聳聳肩,繼續說:“大夫說有可能和母親太過操心有關。通常女人都會擔心生出來的孩子健不健康,不過屬下認爲廉姑娘還要多擔心爺會不會平安。至於產婆則說並非人人都是十個月就順利生產,也有人到十二、十三個月的,但胎兒若是在母體內成長得太大,到時候會有難產的可能性,而且待越久,也有胎死腹中的可能,不能輕忽。”

難產?胎死腹中?

雷觀月錯愕地呆愣在原地。

“產婆也說,無論是哪一種可能,對母體都會造成一定程度的傷害,到時候就要面對閒書中常見的‘要孩子還是要母親’的問題了。”嚴長風嚴肅地轉告聽來的消息。

“要孩子還是要母親……”雷觀月喃喃重複。

“這都是屬下以懷孕超過十個月會不會有危險的問題所得到的答案,產婆說超過十個月的雖然不多,但大有人在,依廉姑娘不擔心的情況來看,也許不會到那麼糟的程度。”嚴長風難得說出這種安慰人的話,最後還補了句。“因爲廉姑娘很強壯。”

雷觀月雙手抱胸,走到牢房的角落,背對着嚴長風。

他知道這是主子思考時的反應,沒有再多說什麼,讓他靜靜的思考。

“我說過把她託給你的話,你還記得吧?”良久,雷觀月緩緩開口。

“屬下沒忘。”

“從今天起,把她的命當作是我的,盡全力要保護她,哪怕是一根頭髮。”話落,雷觀月始終沒有回身面對他。

即便沒有明說,嚴長風也懂得主子的意思——必要的時候,保母親棄孩子。

“是。”嚴長風應允。

十一月初,長安的天氣已經到了會冷的程度。

“小世,你確定還沒要生嗎?”笙歌一邊替暖爐添上柴火,一邊問。

廉欺世彷彿沒看見她的舉動,逕自推開窗,拍拍肚皮,對着裏頭的小傢伙說:“快感受一下,這就是初冬喔。”

“給我披件外袍去!”笙歌立刻放聲尖叫。

廉欺世取出兩件厚厚裹毛的外袍,一件遞給笙歌,一件披在自己身上。

“我想讓他感受一下冬天的氣氛嘛。”

“等他出世後會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感受!”笙歌沒好氣的吼。

有哪個孕婦會在冬天曬肚皮的?!

“跟在肚子裏的感覺不一樣,也許我娘也曾經讓我感受過在肚子裏過冬的氣氛。”廉欺世的“自有一套理論”開始放肆。

“所以你還記得?”笙歌挖苦地反問。

“至少以後我可以理直氣壯的告訴他:“你娘我曾經這麼做。”她驕傲地揚起下領。

“我賭一幢房子,你會忘記。”笙歌故意掏了掏耳朵,話裏滿是敷衍。

廉欺世纔不管咧,繼續站在窗口對着肚子裏的孩子說話。

“??,都生不出來了,要是還得了風寒,情況就不妙了吧。”笙歌沒有搬動暖爐靠近她的意思,反倒試圖讓她自己過來。

“連你也認爲我生不出來?”廉欺世好笑地反問。

“如果生得出來早該生了啊!”笙歌理所當然道。

“纔不呢!纔不是生不出來。”廉欺世漾起淺淺的笑,輕拍肚子的手勢,像是安撫着肚子裏的小傢伙,母子連心地偷偷告訴他“不用着急”、“慢慢來”、“等到你想出來,再出來就好”之類的話。

“難道你沒打算請產婆催生?”

“催生藥我知道怎麼做,況且都說了不是生不出來,是時辰未到。”廉欺世一臉正經的說。

“那麼請你好心地替駑鈍的我解惑,何時纔會生?你不急,可急死我們這些外人,擔死我們的心了!”笙歌水眸一瞪,逼問她。

廉欺世驀地回首,露出慣有的怪異笑容,說:“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有個小小的孩子跟我說:‘不用擔心,時候到了你會知道。’我猜那就是他,他還不想出來的,我知道。”

“那只是個夢。”笙歌的眼中浮現不屑,直搖頭。

“我想,他可能是想等到他爹出來的時候纔要出來吧。”她拍拍肚子,不在意地哈哈大笑。

“真是那樣就好……你高興就好……”笙歌已經無話可說。

“放心吧,我有預感,這孩子一定會和他爹同時出現在我眼前的。”廉欺世垂眸,低聲細語。

笙歌瞅着好友祥和的神情,先是皺起眉,跟着嘆了口氣,走到她身邊,一手環過她的肩頸,攬過她,讓她的頭靠在自己肩上,再把自己的頭靠在她頭上,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就當作是這樣吧。在那個可惡的男人出來之前,我會一直陪着你的。

廉欺世張開雙手,抱住她的腰。

“謝謝。”

有個能懂她的人,真好。

雷觀月的牢房前,又出現了一個男人。

不是嚴長風,不是夏?實,是——

“水禺大人。”雷觀月第一眼即認出來人。

馮守夜的親隨,無官無權,卻是馮守夜最信任的部下。

該來的總會來。

水禺沒有廢話,直言道:“再過三天會有一場夜審,到時侯將直接定你的罪。”

“所以?”

“大人無法出手相救,於是派我來。”

“派你來殺了我嗎?”雷觀月揚起無所畏懼的訕笑。

馮守夜有兩大護衛兼親隨。私底下他們替馮守夜處理過的事,多是骯髒事居多,例如滅口。

水禺沒有說話,等於間接承認了。

“說不怕死這種話是騙人的。但是我拖着這殘破不堪的身子,努力走到現在,有多少次面臨死亡的威脅,至少讓我此刻面對你還不到嚇得跪地求饒。”雷觀月自嘲,緩緩從草堆上站直身軀。

水禺仍是沉默,五官彷彿冰凍般森冷無情。

雷觀月同樣面無表情地回望他。

“大人很好奇怎麼沒接到你的喜帖,連孩子快要出生了都不知道。”水禺突然開口。

雷觀月的心瞬間涼了大半。

原本以爲自己選擇的路,由自己來承擔後果,水禺的話代表什麼?除掉他以後,還要對他未來的妻兒下手?

“哼,他明明去找過她,怎麼可能不知道?”雷觀月豁出去了,此時此刻他只想在迎向自己死期到來之前,確保一心想守護的人在自己死後也能平安無事。

“大人從未見過你的妻子。”水禺否認。

“怎麼可能——”雷觀月情急的怒喊到了一半就被截斷。

“當然可能,因爲從你入獄後,雷府一直受到我們的監視,去見廉姑娘的也是我。”伴隨話聲落下,一條新的人影加入。

“你是?”水禺對這多出來的人,稍稍皺了眉。

在他進來時,明明已經將所有看守的人都擊昏了。

“般尚實。”人影誠實地報上名號。

“厲二實。”

“你的話是什麼意思?監視雷府?去找廉欺世的人是你們?是侍御史?”雷觀月搞混了。

“我是很想現在告訴你,但是先得清除眼前的障礙纔行。”般尚實面對水禺,渾身散發出和他不相上下的殺意。

“不,我也想知道,但說無妨。”除了暗殺還替馮守夜收集情報,水禺不會放過任何奇怪的事情不查。

“好吧。”般尚實嘆了口氣,收斂起殺氣,開始解釋,“我們的目標,一開始就只是引蛇出洞而己,從來沒有想過要從雷大人這兒弄到任何消息。”

“什麼意思?”水禺和雷觀月同時問。

“證據早已經到手,我們是爲了要斷絕馮大人的後路而己。”般尚實簡潔的說明,省略了許多不必讓雷觀月知道的部分。

水禺眯起眼,似乎弄懂了什麼,下一瞬,飛身竄起。

般尚實早有準備,同時迎擊。

雷觀月看着眼前與自己無關的打鬥,試着從般尚實的話理出個頭緒。憑着在官場打滾多年的直覺,他嗅出謀略的味道。

在他想盡辦法讓家人遠離危險之餘,不只他有動作,所有人都在動作。

整個長安就像個棋盤,棋局在他還未能洞悉全貌之前,已經開始,所有人都只是一顆小棋子,唯有從棋局開始便動手佈局的人,纔是隱身背後的棋局操縱者……

某種不安的躁動隨着鬥爭,逐漸高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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