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4章(2)

《無良》 / 單煒晴 / 第9章 / 共22章

晚膳過後,廉欺世依約來到雷觀月的房間。

“你未了。”已經開始一人棋局的雷觀月,看也沒看她一眼的問。“你識字嗎?”

“不是太奇怪或太少見的都認識。”廉欺世的回答總是獨具個人特色。

“在我下完這盤棋之前,把那邊的書依照內容性質分類好。”他頭也不抬,直指堆在牀邊那一堆散亂的書。

“這些都是你看的?”她走了過去。

“沒有人規定晚上不能看書。”

“也很少人會在晚上看這麼多說……”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看來晚上真的很少有樂子或事情可做,除非上妓院。”

雷觀月終於分神,“誰說晚上沒事情可做?”

“上妓院嗎?”

“難道白天你除了上市集沒別的事可做了?”

廉欺世挑起一本書,發現書名有點眼熟,於是翻了起來,“我只是想不出來晚上有什麼事可做,大家都睡啦,剩下自己而己,不會很孤單嗎?”

她無心的問旬,卻在他心裏投下動盪不安的巨石。

若說孤單,早就有了。

他不會忘記自己的病最可怕的不是無藥可醫,也不是隨時會死,而是隨着時間的過去,人性被消磨殆盡後,留下的殘酷琉遠和背叛。

可怕的是他隨時獨剩一人的孤單,所以他必須堅強點。

“看書是能兩個人一起做的事嗎?”他想了許久,好不容易找到反駁的聲音。

“但是下棋是啊。”她輕快地回答。

她輕易推翻他爲自己建立的夜晚樂趣。

又一次的,雷觀月暗歎她何不笨一點,只管想着自己怎樣纔會幸福,而不要去想別人不辛的部分。

尋常人不都是和人比幸福的嗎?怎麼她偏不?

難不成她是用挖掘別人的不辛來當作自己幸福的比較?

“如呆沒有人能贏得過自己,你就會喜歡一個人下棋。”即使和心裏想的不同,雷觀月還是很嘴硬。

事實上,他下棋的對象除了嚴長風和祖母外,再無第三人。

“我爹也說過下棋要跟強者對弈。”廉欺世看到有趣的地方,眼尾忍不住往上翹,卻不忘繼續和他說話,“可是,如呆身爲強者一直不和他人比較的話,怎麼知道自己永遠是強者呢?況且要是我的話,就喜歡跟和我差不多厲害的人比,太快輸或太快贏都沒有意思。”

“所以你也會下棋?”雷觀月抓住她話裏透露出的訊患。

“我在你眼中應該是不折不扣的弱者。”她聳聳肩承認。

“雖然你看起來不求上進沒錯,我還是不免有點好奇你到底多弱。”高傲的自尊讓他拉不下臉主動提起要和她對弈的意思。

“和我爹下,大慨十盤裏會贏一盤吧,很久沒比,不渭楚。”而且還要是爹讓她三步棋纔行。

十盤贏一盤?

那是多弱?他又沒同她爹下過。

雷觀月伸手抹亂下到一半的棋局,很快地重新排好。

“過來。”

他指着對面,要她自己找張椅子坐下。

但是隻有他一個人的夜晚,屋子裏除了他屁股下那張椅子外,充無第二張。

“哎呀,看來今天沒辦法讓你見識我有多弱了。”廉欺世攤攤手,“況且我還得把這些書整理好,你還是自己下吧。”

雷觀月不敢相信自己被這麼簡單的理由打發掉了。

“明天來的時候,帶把椅子過來。”他倒沒有要她立刻去找,或是回房去拿。

整理散書是他先下的命令,如呆她還沒做完,便要她去做其他的事,也是一種從生活小事便開始累積“言而無信”的病竈。

“好。”她二話不說,笑嚕嚕答應。

雷觀月又埋首回自己的棋局裏。

“欸,這是你心上人的畫像嗎?”廉欺世突然問。

“什麼玩意兒?”心上人?從有生以來就沒有過的東西。

廉欺世慢吞吞踱了過去,將從原本夾在書頁中落下的畫像交給他。

看渭畫中人,雷觀月立刻攏眉問。“你在哪本書裏找到的?”

“嗯……六仙傳。”她回到書堆,執出那本書。

“竟然夾在那裏……”雷觀月低響。

“是誰?”

“我祖母。”

“你奶奶呀!”她立刻蹭回他背後,仔細看個渭楚。“她是個怎樣的人?”

那天聽到的太少了,她對這位老人好奇得緊。

“我祖母?她是個可怕的禮儀鬼婆。光是一頓飯,她就能挑出上百個出錯的地方,無論是走路的姿勢,說話的口氣和用詞,彎腰敬禮時的姿態,即使發愣都不能嘴張開開或眼神呆滯,還有很多。曾經有一段時間,我從醒來就開始不斷被她糾正。”雷觀月出神地看着畫像,雖然在他心裏,這幅畫像不及祖母的十分神韻,卻是唯一僅有的了。

“你不喜歡她糾正你?”

“不,我知道她是爲我好。你知道人可能因爲一個小小的習慣不同,而造就完全不同的際遇和生命嗎?她向我證明了這件事,我就是她的活例。”雷觀月似乎不介意和她提起自己祖母,還越聊越起勁。

“聽起來她是個嚴肅又認真的長者。”她的語氣沒有任何評論的意思。

人如呆對着打從心底尊敬的人,會自然而然垂頭斂禮,但,這是個動不動就要人磕頭,藉由矮化對方來加強自己存在優越感的俗世,我現在教你的是應付這種人的敬禮,不必太用心學。

雷觀月回想起往事,“大部分時候,她確實是。”

“不能親眼見到她,有些可惜。”廉欺世在他耳邊,輕輕一嘆。

“如呆她還在世,一定也會這麼說。”他總有種祖母會和她成爲忘年之交的感覺;雖然他懷疑,是因爲他心底“希望”她們能相處融洽,纔有這種詭異的感覺吧。

“你覺得自己和奶奶像嗎?”她天外飛來一筆,問。

“我是不認爲,但長風曾這麼說過。”

“外貌?”她又問。

“是個性。”

“那麼,我今天也算是見到你奶奶啦!”銀鈴般的笑聲在雷觀月耳邊盪漾。

雷觀月聞言回過頭,她的笑顏,好近。

孩子,不要爲我逝去的生命感到悲傷,活到這把年紀已經很夠我回味了,現在我只能向所有喊得出名字的神?許願,希望有一天,能再有個人陪伴在你身邊,這樣我就安心了……爲何會在這個時侯想起祖母臨終前的這雷話呢?

爲何是因她想起的?

雷觀月自問,卻沒有人能給他答案。

連自己都不能。

“爺非常喜歡笙歌姑娘。”

某天,正伺侯雷觀月喝藥的嚴長風這麼說。

完全沒有皺眉,一口氣吞下苦澀的藥汁,雷觀月優雅地擦拭嘴角的殘汁,紅銅色的眼半睞向親隨。

“我討厭女人。”他用世人對他的看法來回答。

“不,爺確實非常喜歡笙歌姑娘。”嚴長風加重用詞。

“我以爲你是唯一知道我不和女人來往的原因的人。”雷觀月的眼裏浮現訕諷。

“因爲爺最近待笙歌姑娘很好。”嚴長風說出自己的觀察。

“叫她打掃我的屋子算好?那我待你肯定不薄。”他到底怎麼看待事情的?

“或許爺自己沒注意到,您的神情就像棋逢敵手一樣的快樂。”身爲親隨,隨侍在雷觀月身邊超過十年的時間,嚴長風很難不看出個端倪。

聞言,雷觀月略感不悅。

最近怎麼總有人注意到“他自己”沒注意到的事?

這是雷觀月第一次見到這種融合了皺眉和大笑的奇怪神情,偏偏很有她獨特的韻味。

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女人。

似乎任何不協調到了她身上,都能和諧共處。

不搭調的名字,沒頭沒腦的說話方式,詭異的笑容,看似隨遇而安又有認真看待事情的一面,還喜歡過好日子!

衡量一個人個性的方式在她身上完全不適用。

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能夠參透她?

三個月……是不是有點短呢?

在他和祖母一起生活後,漸漸重拾自信,有一段時間甚至是太有自信了,認爲自己有的是錢,從另一個角度看無法傳宗接代,未嘗不是一件方便的事,便和幾個歡場女子有過來往,後呆當然都不好。

無論是嘲笑還是背叛,他都一而再,再而三經歷過,所以嚴長風纔會如此替他擔心。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他煩躁的揮揮手,要他閉嘴。

嚴長風沒有放棄,“屬下願意相信老夫人說的,爺一定會再找到能陪伴終身的人,可笙歌姑娘……屬下不認爲會是她。”

歡場女子不是談論終身的好對象,這點不會有人否認。

主子太害怕和有身分地位,以及和自己有同樣家世背景的女人來往,纔會每每碰上這樣的女人。

他並不討厭笙歌姑娘,前提是她不會是任何潛在可能傷到主子的原因。

“我自有分寸。”雷觀月的語氣已經出現不耐。

“那麼半個月後,爺會考慮留下笙歌姑娘嗎?”忠心的親隨堅持要個答案。

“你何時起如此爲我擔心了?”他邊說邊用眼神示意嚴長風撤掉桌上的藥碗,同時擺上棋盤。

再過不久,就是廉欺世要來下棋的時間了。

“從老夫人撿到我,給我一份能溫飽的工作、家庭的溫暖和麻煩的主子之後。”某方面來說,嚴長風實在不是個討人喜歡的親隨。

不過,正因和嚴長風生活在一起的歲月以及經過的風浪,雷觀月纔信任他。

畢竟嚴長風向來爲他好。

只是這次,他實在不喜歡這個爲他好的建言。

“半個月後,送她離開長安。”雷觀月冷聲道。

終究,他選擇不會受傷,也無趣的那一邊。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