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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2)

《無良》 / 單煒晴 / 第13章 / 共22章

雷府的膳房裏,傳來陣陣香味。

仔細聞可以分辨得出是寒瓜的甜膩香氣,楊桃的清甜味道和峨崛豆清新的氣味。

嚴長風看着廉欺世專心看顧竈上的三口大鍋,裏頭煮的東西就是那三樣“藥材”加水,其他沒別的了。

難怪她說給主子嗎湯,問題是光嗎這種莫名其妙的湯有用嗎?

也許他應該立刻上藥坊去抓點藥來應急纔對。

就在嚴長風遲疑着是不是該拋下她不管,去辦正事時,廉欺世打開其中一口大鍋的鍋蓋,嗅了嗅,同時用長勺舀了些許入口。

“嗯,可以了。嚴兄,麻煩你幫我另外拿幾個大一點的鍋子和濾勺來,我要把峨崛豆湯和峨崛豆分開。”

沒時間給他猶豫,她兩手己經搬起大鍋,他只得迅速找來她要的東西。

指示嚴長風把濾勺放在大鍋上,她把裝滿峨崛豆和湯汁的鍋子舉起,朝濾勺倒下去,像茶水般的清澈湯汁散發出宜人的豆香,經過濾勺流入下方乾淨的大鍋裏。

待手中的鍋子見底,廉欺世找來另一個乾淨的大碗,朝鍋中的峨崛豆用力按壓,彷彿連一湧湯汁都不願意錯失。

當所有動作完成,嚴長風面前擱着一碗峨崛豆湯,廉欺世揮着熱汗,準備朝另外兩鍋繼續奮鬥。

“真的……只給爺喝這個?”他不確定的問。

“一天三碗,很快就會好了。”她賣力的擠着楊桃湯,香甜的氣味立刻取代峨崛豆的豆香味。“剩下的這些先放涼,要喝的時候記得弄熱。這三樣湯都可以當茶水給他喝,這樣燒熱會退得更快。”

“真的這樣就好?”

“不然你幫我把最後一鍋照這個方式過濾,我把湯送過去給他?”廉欺世誤會他的意思。

“這……我並不是不想送過去,而是……”而是覺得這麼做一點用也沒有啊!

“好啦,那這裏交給你,我去給他送第一碗湯。”廉欺世不願浪費時間,端起峨崛豆湯,很快離開。

嚴長風無言地看着她的背影,心裏祈禱主子能夠撐過今晚,明早他立刻去替他拿藥。

廉欺世沒有費心敲門,直接走進雷觀月的房間。

察覺他汗溼了全身,還是不斷髮抖,她拍拍他的臉,喚醒他嗎湯。

“雷觀月、雷觀月,醒醒。”

因爲發燒所以淺眠,雷觀月迷迷糊糊的醒過來。

“你……喫飯了沒?”他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問她用過晚膳沒。

“放心,沒問題的,你先喝下這碗湯。”廉欺世沒有正面回答,幫助他撐起抖個不停的身軀,然後將碗湊到他嘴邊,催促他喝下。

“這是什麼?”雷觀月聞着味道,不像平常喝的苦藥味,反而是清淡的香味。

“御嵋豆燉煮的湯,治退燒很有用。”對待身心都受到煎熬的病人,廉欺世總是不厭其煩的把話解釋清楚。

“……你煮的?”

“我和嚴兄一起,來,快喝吧。”

雷觀月輕啜了口。她一邊喂,一邊提醒,“小心燙口,慢慢來沒關係……”

“好像茶……有味道又嘗不太出來……只有豆香……”他虛弱地說。

“小時候發燒,我爹總讓我喝這個,比藥還要好喝,但功效可不比大夫開的藥差。”讓他重新躺下,她摸摸他汗溼的額際。

“你爹……是大夫?”喝下峨崛豆湯後,他感覺好一點了。

“藥師,跟我一樣。他開的都是尋常市集就能買到,或是山野間能找到的常見食材,只要照他說的時間和量燉煮成湯,一天照三餐喝就好。不過縱使我沒病沒痛的,我爹也會燉各種湯給我喝,他說沒病痛的時候,就是養健康的湯了。”廉欺世靠着牀榻邊席地坐下,輕聲細語和他說話。

“再多說一點……”他紅銅色的眸子,平靜地瞅着她。

該怎麼說……他喜歡她爲了自己而忙碌的模樣,忍不住想要留她在身邊久一點。

“嗯……我最討厭喝橘子加鴨肉的湯,因爲橘子很苦,不管是用橘肉還是橘皮煮都一樣,鴨肉會讓湯上浮着一層鴨油,爹爲了讓我喝下去,不但認真的撈鴨油還在湯里加些糖漿,但我還是不喜歡。”廉欺世用袖子替他擦汗,聲音輕柔平順,希望他能漸漸睡着。

她爹說過,多睡好得快。

“橘子和鴨肉……聽起來很詭異……”即使是料理,他也沒聽過這種組合。

“其他還有很多,例如九層塔加鴨肉,花生仁加鴨肉,當歸一片加鴨肉,苦瓜子加寒瓜,泥鰍加九層塔……數都數不完,全是我爹研究出來的。”她的臉上有着顯而易見的驕傲。

“是嗎……”他回答的字數減少了許多,氣息也開始不穩。

廉欺世判斷是該讓他休息了。“我替你多拿幾件被子來,出汗了會好一點,快些退燒。”

“叫長風來,他知道東西在哪兒……”雷觀月說話的同時,發紫的脣還顫抖着。

“好,你再睡一下。”廉欺世撈來她帶來的椅子,把空碗放上去,交代道:“這隻碗放在這裏,如果感到難過,我們又都不在的話,你儘管扔,聽到聲音我們會用飛蛾撲火的速度衝過來。”

雷觀月忍俊不禁。

她自己不坐椅子,卻讓空碗來“坐”。

“哇,你笑了,相信我,很快就會好了。”她彎下腰,像母親對待孩子那樣用額頭頂了頂他的,柔聲保證。

他還想多看她一會兒,但是力氣瞬間被抽光,意識己經渙散,徒留輕響:“我喜歡……你爲我煮的湯……”

廉欺世爲他拉好被子,把他密實地包裹住,又看了他好一會兒,末了,從她口中溜出兩個字——

“上邪……”

她的娘很喜歡用“上邪”來呼喚爹。

那就像他們夫妻倆的親密愛語,偶爾也會聽見臉皮薄的爹趁她不注意——實則是她假裝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在孃的耳邊喚她上邪。

上邪的本意,取的是“漢鐃歌十八曲”中的“上邪”,是一首戀人海誓山盟的情歌,裏頭渾然質樸,率真濃烈的浪漫深情,一直是雙親的寫照。

在成長的過程中,她不意外的喜歡上“上邪”這兩個字。

不過,那畢竟是前朝民歌,今朝早己無人傳唱,識字未深的娘頭一次看到這首詩歌,立刻讀成和諧的諧音,爹向來是順着孃的意,也就沒糾正娘,而她也一直是跟着娘讀同音。

早上告訴他的時候,他也沒糾正,可能他也讀這個音吧!

廉欺世又摸摸他的臉,呢喃:“上邪,你會好起來的。”

嘴上答應雷觀月讓嚴長風去張羅,其實她先從自己房裏拿來棉被替他加上,然後再跑回膳房請嚴長風幫忙多拿幾件棉被出來,自己則找了煎藥用小鉢和火爐,連同整鍋的峨崛豆湯一起搬進他房裏。

“廉姑娘是不是先用晚膳比較好?”嚴長風搬來一件厚厚的被子替雷觀月蓋上,感覺虛弱的主子快要被壓扁了。

“嚴兄也還沒喫,不如咱們一起喫?”廉欺世提議。

“在這兒喫恐怕會吵醒爺。”

“不如到我房間去喫吧,這樣他要叫人,我們也聽得到。”

“我這就去張羅。”

他們迅速的喫完晚膳,廉欺世表示要整晚照顧雷觀月,嚴長風則認爲由他來即可,她懷着主子的孩子,應該好好休息。

“我很健康的,況且這三個月來,我己經習慣晚睡,不要緊。”她解釋。

“我己經答應爺,不能讓廉姑娘做任何不該做的事。”熬夜絕對是其中之一。

“你不是保證不讓我碰不該碰的東西而己嗎?”她可還記得。

嚴長風不予理會,“總之,廉姑娘還是先睡下,時辰已經不早了。”

“不如咱們輪流,我先看一段時間,再去找你過來。”她輕快提議,並且鼓掌決定通過。

嚴長風那雙死魚眼,慢條斯理地睞向她,“爺或許好騙,但我可不。如果讓你先,你肯定不會來叫我。”

“哎呀,被你看穿了。”她習慣順勢謅些小謊,也不會死不承認。

“我先吧,現在是三更了,四更三籌時我再叫你。”

廉欺世瞥他一眼,用同樣不疾不徐的速度開口:“我也不是那麼好騙,你一定會讓我睡到不省人事,等到喫午膳的時候才叫我吧。”

霎時,兩個各懷鬼胎的人緊盯着對方。

“不成,這樣爭下去,天就要亮了,只能用公平的方法來決定。”廉欺世搖搖頭,率先開口。

“什麼公平的方法?”嚴長風問。

“就……下棋吧!誰贏了聽誰的話。”

下棋?在主子病得嚴重的時候,她竟然只想得到下棋這個公平的方法?

“會不會太花時間了?”

“不會的,我下棋向來很快,只要發現輸了,便會立刻投降。”她和爹下棋的時候都是這樣,偶有她分心想做其他事時,會在下了兩三步後隨便投降。

“嗯,那速戰速決吧。”不知道廉欺世厲害的嚴長風於是同意。

不到盞茶工夫過後,廉欺世大大方方坐在雷觀月的房裏,注意小鉢的火候,溫熱準備給他當茶水喝的峨崛豆湯。

“你……怎麼……還沒睡……”雷觀月話說得斷斷續續,因全身起寒顫的關係。

廉欺世轉頭迎向他,“我正要叫醒你喝湯呢。”

“長……風他……”

她從這幾個字便了解他的意思,“我跟他決定輪流看着你,直到你的燒退下來。”端着熱好的湯,走回牀邊,這次她抽來厚厚的棉被墊在他背後當支撐,讓他能舒服的坐着。

已經喝過一次,對峨崛豆湯不陌生,也不討厭,雷觀月很快便把湯全數入喉。

“……何時輪到他?”熱湯一進入身體,立刻溫暖了他,使他說話的氣息平順許多。

“再一會兒。”她一語帶過。

“難得他會聽別人的話……”連他的話嚴長風都不一定全部照做。

“我和他下棋決定誰贏了聽誰的。”廉欺世把椅子上的碗收起來,換她坐着,才能與有力氣聊天的他視線平高。

聞言,雷觀月又笑了。

這是他今天不知道第幾次因她而發笑,她若不是上天給他的奇蹟,還能是什麼?

“敢跟你下棋的人,一定不知天高地厚。”他敢說以後嚴長風再也不會用下棋分勝負的方式,來和她決定事情該聽誰的。

“那敢跟我爹下棋的人,一定都是勇者了。”她皺了皺小鼻子。

“你也是勇者之一……”他拉了拉被子,似乎覺得有點熱。

廉欺世注意到他的動作,問。“會熱嗎?”

“嗯,發燒總是這樣,忽冷忽熱的……”此刻他熱得想推開所有被子。

“忍耐一下,等到出汗就沒事了。”她說着,卻還是爲他把被子推到一邊,只留原本那一牀。

“你看病不把脈?”舒服了些,他又問。

“把啊。可我爹說應該要練到只消一眼,便知病竈爲何的功力,所以我朝着這個方向努力。”

“你看得出我的病?”他眸心一閃而逝某種異樣的光芒。

“要把個脈才知道,你要試試看嗎?”她伸出手。

“不,不需要。”他急切拒絕。

出現奇蹟不表示他的身體也恢復了,他不希望被她發現自己因爲“無後”這件事,而懷疑她肚子裏的孩子是別人的骨肉。

廉欺世也不堅持,反正病情可以用問診的方式,她會替他多煮些不同的湯來強身。

“那個……”他有些遲疑。

“嗯?”她疑惑的看着他。

“原本不孕的女人,有可能某天突然懷孕了嗎?”他不怎麼技巧的轉變問題內容。

廉欺世搔搔頭,“不孕也有可能是男人的問題。也許那女人的丈夫有問題,換了一個男人後就可以了。”

“如果她丈夫沒問題呢?”他又問。

“世事難料,實在很難真正斷言,總之,越老越生不出來是有可能的。”廉欺世難得正經。

也就是說,一切都有可能了。

像他一樣。

“嗯……”雷觀月哼了聲,“我想睡了。”

“好。”廉欺世幫他躺下,這次只是探探他的額溫,然後說。“我會在,難過就叫我。”

以爲她會拿額頭貼着他的,雷觀月有些失望地閉上眼。

“我在夢裏……聽見你喚我上邪……”

“是個好夢嗎?”她一下又一下輕撫着他銀白的發,柔聲問。

“嗯……還不錯……”他的聲音又開始迷茫了起來,但是她的手勁令他感到安心。

廉欺世維持這個動作好一陣子,確定他沉沉的睡了,才停手。安靜凝視他的睡顏,然後起身,回到小鉢旁邊顧着火勢,口裏響響念着——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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