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3章(2)

《無良》 / 單煒晴 / 第7章 / 共22章

兩人並肩走了一段距離。

雷觀月心不在焉跟着她走,沒注意方向。

“你是白子嗎?”沉默了好一會兒,廉欺世哪壺不開提哪壺。

“說不是,你會相信嗎?”幾乎是直覺反應,雷觀月立刻冒出酸諷的話。

“不能說相信,不過我不瞭解你的狀況,所以不能妄下斷論。”白子特殊的外表,總令他們亟欲否認自己身爲白子的事實。

不過,跟以前她看過的白子比較起來,她總覺得他有那麼一點不一樣。

她那聽來比談論天氣更不在乎的口吻,惹惱了雷觀月。

“那要如何證明你纔會相信?或者乾脆教我如何證明白子和我的不同好了!”他像只豎起尖剌的刺蝟,句句帶剌。

“這的確有點難。”廉欺世嚴肅地頷首,“你聽過曾參殺人的故事嗎?簡單的說,你現在正處於三人成虎的情況,除非出面爲自己辯解,否則,曾母就要逃走啦!”

雷觀月爲之一愣,終於明白她的用意。

不是完全的不信任他,而是希望他自己說話,爲自己說——然後,她會聽。

看來,他真的碰上了怪人。

“我生病了。”須臾,他慢吞吞開口。

“嗯,嗯,非常明顯。”

雷觀月瞪她一眼,不開心被打斷。

廉欺世比了個噤聲的動作,表示不會再說話。

“起先一點徵兆也沒有,只是某一天,我突然流鼻血而己……突然的——”

他在那時候稱爲朋友的一羣人面前,在他們放肆的飲灑狂歡,慶祝束髮成年時,原本笑着的友人們突然一個接着一個沒了聲音,倒酒的動作維持着,酒已經溢滿流出杯外,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慶祝的歌樂聲徒留餘韻,不只友人連同舞妓歌妓都用同樣驚愕的眼神盯着他。

他想,如果在場僅他一人捕不懂情況的話,那問題就是出在他身上了。

帶着醉意,他摸了摸自己的臉,等到感覺口鼻間有股溼溽的感覺時,他才後知後覺探手一抹——

是鼻血。

黏稠的滴答聲,在瀰漫着詭譎靜謐的空間裏聽來特別剌耳,他順着手指的血跡往桌上看,他半滿的灑、酒杯裏已經血紅成一片。

很奇怪,不過是鼻血而己,他卻好像不用錢一樣流了一缸。

他還記得自己衝出房間,奔回家的景象,彷彿自己是個第三者,看着那副身軀胡亂揮動四肢,等到跑進家門時,這個沒用的身軀主人已經差點喘不過氣,昇天了。

寵愛兒子的雙親十分焦急,愚蠢的大夫只是頻頻搖頭,所有人的臉色都很難看,彷彿預見一個前途光明的人的人生即將隕落。

從那之後,他的體力在短時間內變得很差,容易生病,注意力不能集中,做任何事都容易感到睏倦,皮膚的顏色變得蒼白,曬到太陽後會有灼痛的傷斑冒出來,連原本黑色的瞳孔也以可察覺的速度褪色,像染布洗久了會失去原本的色澤那樣。

是的,他整個人都在褪色。

直到有一天,早上他爹來給他送藥,並且叫他起牀時,發現他一夜白了整頭的發時,他終於崩潰了。

原本是長安赫赫有名的染布商傳人,聰穎的天資和從小跟在父親身邊的學習經驗,他早年已經顯露出成爲優秀商人的能力和氣度,全在大夫斷言他活不過二十,無藥可醫後什麼都沒了。

隨着他的崩潰。看似美滿的家庭很快也隨之傾倒。

於是,外頭有關他外貌引發的不祥傳言甚囂塵上,漸漸地,連他的親孃都不敢靠近他,明明是最靠近他的親人,竟也捨棄他選離這個家,真的就像曾參殺人一樣;原本疼愛妻小的親爹,遺尋不着能夠醫治唯一兒子的病的大夫後,開始玩物喪志,流連娼戶。

他不懂自己做錯了什麼,上天爲何對他如此殘酷,原本理所當然的人事物,用一種無法理解的“理所當然”失去後,他一無所有。

唯一僅剩的,只有拿刀抹自己脖子的勇氣了。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如今說起往事己無太大介懷,但是一個比當事人更不介懷的人這麼問的時候,雷觀月有一種被人看戲的感覺。

“啊,畢竟人都有悲劇的天性,會不自覺的誇大其辭,再加上你還活着,所以我想確定那是不是一種誇示的說法。”廉欺世察覺他眼底的不悅,連忙解釋。

對雷觀月來說,這樣的解釋還不如閉嘴來得好。

“沒有真的去死,害你懷疑了,真抱歉!”他撇嘴諷刺道。

“怎麼沒死成?”她的直言不諱,有時候令人厭惡。

“我奶……我祖母阻止了我。”雷觀月原本想再說些什麼,最後話鋒一轉,調回正題,不和她計較。

“喔?她說了什麼鼓勵你的話嗎?”

“事實上,她叫我去死。”

聞言,廉欺世一陣輕笑。

“她說,如果我死了,她還省得麻煩,不需要照顧我;還說,沒有毅力不能堅持的人,真的想死就快點死。”

“啥,你奶奶好有個性喔。”

雷觀月有種如呆祖母還活着,一定能和她成爲好朋友的錯覺。

“結果你捨棄了刀子,決定發憤向上了嗎?”廉欺世猜想。

“不,我氣得向她揮刀,要她別靠近,並且罵說像她這樣頭髮自然斑白的老人什麼都不懂。”他省略了自己淚流滿面的部分描述。

“哇,你也很有個性耶。”

聽了如此火爆的場面,她就只有這句話嗎?

雷觀月決定當作沒聽到,繼續說:“我祖母聽了我的話,淡淡地說了一句,如呆真的不喜歡,全部剃掉不就得了。然後又說了什麼,反正小孩子出生的時候都像和尚是個光頭,如果我想的話,她可以替我點戒疤之類的話。”

“嗯、嗯,所以你出過家?”

“我怎麼不意外你會導出這種結論?”他無奈自問,悄悄嘆了口氣,“年少輕狂,我當下照她的話,鉸了一大把頭發下來,扔在地上。”

“喔唷,接下來就是最精采的地方了!”廉欺世興奮的呼氣。

“註定你要失望了,我那時的體力差到做完這件事就昏倒了。”

“難怪你既沒死,也沒出家當和尚。”她一手握成拳頭擊上另一掌,登時了悟。

“是啊,真可惜。”他訕笑。

“沒有結局嗎?”她關心的只有“故事”進展。

“隔天,是我祖母叫我起牀的。當我迷迷糊糊醒過來,慢吞吞回想起咋晚的事,想繼續和她槓上時,她竟然笑了,而且她也把頭髮給割斷,長度連肩膀都不到。”

廉欺世沒有再插嘴。而是靜靜地等他說下去。

“她第一句話就是:‘把刀收起來才能安我這個老人家的心啊。’然後她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又說:‘如果只有獨自一個人讓你感到不安的話,我陪你,而且我也是個白頭髮的老人了,從背影看我們兩個,一定是一模一樣的。”戴着面具看不渭楚表情的雷觀月緩緩說出最後一句話。

秀麗的臉上浮現一種滿足,她深吸了口氣,抬頭看看因爲太多星星而顯得熱鬧的夜空,看看那顆不是最圓滿的月亮,良久,她轉回目光,迎向他。

“十四……我妹妹跟我說過,真正漂亮的女人會由內而外地散發出美麗的光芒。”抿起淺淺的笑容,她對他說:“你奶奶一定是個美女。”

雷觀月的記憶停在一張蒼老卻很有精神的面孔上。

她沒有捨棄他,一直陪伴他到最後一刻,即使她在臨終前說了謝謝他不離不棄照顧她這個老人的話,在他心底始終認爲是她陪着自己纔對。

老人的面孔因爲在記憶中,所以不會模糊,但是眼前的她,卻漸漸模糊了。

她的話沒有任何道理。偏偏打動了他的心。

爲什麼她不像普通人說些漂亮或是安慰他的話呢?如呆像普通人一樣,他絕對不會注意她的存在,她將一點都不特別,和隨處路過的路人甲乙丙丁沒兩樣。

即使她沒有說出什麼動聽的話,更甚有旁人在,一定會嘲笑她這雷無厘頭的話,他卻深深的感覺到,她瞭解。

原來受人認同會產生一種歸屬感。

“還有,我也覺得你很漂亮。人家不是說天上仙女的美麗都是不同於凡人的嗎?”她朝他勾手,要他把帷帽拿下來。

雷觀月遲疑了下,終於交出帷帽,露出用髮釵綰起的銀白色髮絲。

廉欺世張開雙手,柳眉倒豎,兩頰浮現興奮的婿紅,嘴角上揚,露出詭異的笑容。

“也許你自己看不到,不過現在,你的頭髮染上了月亮的顏色,是無與倫比的漂亮喔!”

這是雷觀月第一次見到這種融合了皺眉和大笑的奇怪神情,偏偏很有她獨特的韻味。

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女人。

似乎任何不協調到了她身上,都能和諧共處。

不搭調的名字,沒頭沒腦的說話方式,詭異的笑容,看似隨遇而安又有認真看待事情的一面,還喜歡過好日子!

衡量一個人個性的方式在她身上完全不適用。

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能夠參透她?

三個月……是不是有點短呢?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