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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1)

《金戈鐵馬》 / 單煒晴 / 第10章 / 共22章

帝王,要懂得明目。

有人說,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絕對是有道理的。

她時常告誡自己要清楚識人,因爲三公常說父皇就是寵信九侍,纔會釀成禍國殃民。其實父皇曾經看對人,畢竟三公是他挑選的。

寢殿內,難得無聲息。

暫時送走風曦和她在幾天內愛上的兩隻黃鸝,屏退僕人宮女,就變得很安靜。

太儀跪坐在銅鏡之前,素手纖纖,捻起敷粉調和水,均勻攪拌,然後敷上面容,粉飾連日來眼眶下難掩的疲憊;再調出淡淡的粉胭脂,塗抹兩頰,讓自己看起來更有氣色。

以黛石畫眉,在眉心貼花鈿,綰上時下姑娘喜愛的高聳髮髻,戴上鑲了珠寶的鬧娥,團花式的寶鈿,掛上會隨着步伐搖動的寶藍耳飾,最後以嫩粉紅色點脣,太儀站起身,裙襬翻飛着人雁,套上質料輕薄透明的夏裳,準備動作告一個段落。

她審視鏡中不像自己的女人。

在溫暖的寢殿內,穿這樣並不會冷。

而且鼓動的心跳讓她整個人不只溫暖,還有點熱了,但最熱的是……太儀的手撫上額頭,那個溫度彷彿永遠不會退去,跟了她好多天。

仲骸給過她男女之間的吻,沒有感情的吻,帶着撫慰的吻,她卻獨獨對這個看不見的吻最有感覺。

事後,她偶爾會在沒人注意的時候,偷偷凝視他的脣,莫名的看着,等到被它的主人發現時,再困窘得別開眼。

那個溫度,她難以忘懷。

教人迷醉了心,撩亂了意,不住的放下了真感情……

怎麼可以?

她斥責自己可恥的忘了仇恨,讓兒女情懷困擾,但是每想一次,仲骸的身影只是更深植腦海中。

她好怕自己當初拚死記着的人,在模糊了情感的界線,會變成怎樣的存在?

想忘又不能忘,不想想偏會想。

“仲骸”這兩個字在她心裏延伸出兩條相反方向的線,一條始終系在仇恨上,而另一條……

踩着惶惶不安的步伐,太儀從未主動接近仲骸,但是今夜,她要用自己,來換取這個人的信任。

因爲,她有想要保護的東西。

“有事?”坐在和太儀相同大的牀上,仲骸一手搭在牀頭,另一手捧着書卷,正在研究。

但是太儀的出現,隨即奪走了他的目光和鼻息。

生平第一次爲一個女人忘了呼吸,她光是站着,已經做到。

她的手一如平常輕輕交迭在胸腹之間,神情凜然。

別發抖。

暗暗握緊手腕偶爾還會疼的地方,太儀制止自己退縮。

“你換了衣裳。”仲骸異常緩慢的掃過她全身上下,做出結論,“穿得很美,像個舞妓。”

從未見她穿成這樣。

“美就好,男人不都愛這樣?”她開始走向他,一步一步,赤腳踏在木頭上的輕響觸動了耳膜。

仲骸雙眼幽暗,瞬間瞭解她的來意。

“不是每個男人。”他手腕一振,書卷收得乾淨,反手一拋,書卷轉眼間插入貼牆的木櫃中。

太儀注意他的每一個動作。

“所以你喜歡哪種女人?”她啞着聲音問,甩不掉一身的惶惶無措。

“美人。”仲骸一瞬也不瞬的看着她來到自己面前,大膽的跪坐在他岔開的兩腿間,深吸一口氣,雙手顫抖的摸上他的臉,他挑起眉頭,補了一句,“擁有江山的女人尤其美。”

太儀在害怕。

難道她以爲用這種拙劣的方式誘惑男人能成功?

“那麼朕是天下無雙了。”

她描繪着他的眼眉,正要伸手探向被頭髮覆蓋的左臉時,仲骸握住她的手,將她撲壓在牀上。

又是被他俯視的角度,太儀感覺到喉嚨發乾,兩片脣瓣微微發顫。

“……朕的髮髻會散掉。”

仲骸不理會她的不自在,抽出一根寶鈿,抵着她的左胸口。

“所以孤留着你。天下無雙,失之可惜。”他把寶鈿隨手扔了。

寶鈿落地的清脆聲音,震動她的心絃。

“你始終不相信朕。”今夜看來特別柔媚的雙眸慢慢的轉了方向。

“咱們倆之間,曾有信任存在?”仲骸好笑的問,也是提醒自己。

“朕不是來同你吵架的。”太儀避重就輕的閃躲。

“孤看得出來。”他的眼意有所指的停在她白皙柔膩的頸部。

她總是端莊聖潔,在夜闌人靜的時候穿成這樣,以獵物之姿主動踏進他的地盤,怎麼可能只是來吵架?

清楚她別有所圖,仲骸決定陪她玩。

太儀二度試圖碰觸他,“朕是來求和的……”沒了不安的抖動,指尖依然冰冷。

求和?

穿成這樣求和,實在夠誠意。

仲骸沒把想到的說出來,只是說出正常人會有的反應,“你今天特別乖巧,無事獻殷勤……”

太儀的一根指頭堵住了他的嘴,“難道朕就不能只是想開了?”

他挑起眉頭。

“想開和你嘔氣下去也不是辦法,朕終究得靠你維持天下。”

靠他維持天下?

仲骸移開她的手,眼眸冷冽凍人。

“你搞錯了,孤從來不是你的家犬。”他從不曾承認自己是諸侯。

梟雄,他倒喜歡這個世人給的稱呼。

“朕沒那麼想。”她不自覺的轉移目光。

“那就看着孤的眼睛說話。”他使力固定她的螓首,逼她看着自己,聲音不可思議的溫柔。

太儀畏懼的輕喘,氣息很淺。

仲骸猜測着,她會如何反應?

孰料她什麼也不做,僅僅開口說道:“朕只是想在有限的生命,燃燒自己。”

他的神情緊斂,抽出擺在一旁的佩刀,低低的刀鳴,刺痛了太儀,她渾身緊繃,怕他給自己一刀。

鋒利的刀尖挑開一顆顆衣釦,他欣賞她努力維持平靜的嬌容,聆聽她破碎的呼吸聲。

她是如此的荏弱,宛如在他手中綻放的一朵花兒……隨他蹂躪。

直到夏裳被刀劃得破爛,他俯首,薄脣貼着她的,低聲呢喃,“孤確實喜歡女人燃燒自己。”

他正凝視着她,冰冷的眼眸不帶半點感情,於是太儀瞭解,他早已看穿自己圖謀不軌,只等她瞬間鬆懈落下的小辮子。

她恐懼不安,眼底鋪上了一層薄霧,心一橫,挺起上身,撲進他的懷中,雙手不知所措的在寬闊的背上來回撫動,喉嚨也乾澀了,但她倒抽一口氣,強逼自己發出聲音,“朕願意……爲你而燃燒……”

像是解禁的咒語,仲骸不想再猜她的來意,遵循她的話,燃燒!

即使僞裝冷靜,他已經被她撩撥得徹底。

脣與脣的相接,總是伴隨天雷勾動地火的迫切需要,彷彿將一切都捲入漩渦洪流中,直教人甘願忘卻自己。

“是你自找的。”他說,孟浪輕狂的吻落在她的眼上、眉間、鼻樑。

“朕別無選擇……”她回應,熱切的小手緊緊攀住在慾海裏唯一的浮木,但神情恐懼。

仲骸的每一個吻,都和她四目相交,不像在探問,而是觀察。

每當他的脣和手下滑,她眼裏的懼意便一點點加深,等到他作勢扯掉僅剩的粉橘色睡袍,她緊緊閉上雙眼,不敢再看下去。

太儀屏氣凝神的等着,最後卻等到羽被當頭蓋下。

她在被中睜開眼睛,接着緩緩拉下羽被,探出頭,瞧見他背對着她而坐的身影。

“爲什麼?”說不上完全鬆了口氣,她竟感覺有些失落。

太儀透徹的目光,總盛載着一絲絲的愁。

那抹愁讓她的眼變得深邃,令人窮極目欲參透。

“因爲你希望孤能停下來。”此刻,他願成爲抹去那抹愁的男人,即使他也不懂爲什麼。

太儀抓着羽被,突然有種進退不得的困窘。

“無論你所求爲何……成爲孤的女人,孤不會虧待你。”他背對着她,輕柔又可怕的聲音不復在,卻教人無從懷疑。

太儀猛然清醒,想起自己的目的。

沒想過會如此輕易的從他口中聽到這樣的話,難道在他心中,自己並非只是個傀儡王?

她不懂自己心裏升起的希望代表什麼,但是深吸一口氣,將之磨滅。

“……什麼都行?”她望向那張攤在那的地圖。

“最難不過天下,成爲孤的女人,孤的,也就是你的。”他說得很大方,聽不出有幾分真心。

“朕不要天下。”她緩緩搖頭。

“那你要什麼?”仲骸抿了抿脣,轉過身子,一隻手撐着頭,側靠在牀頭,坐在她身側。

不要天下?她真是打敗他了。

就在他想着長久留下她未必是壞事,天下多一個人共分,國家由兩個人掛名爲帝也不是那麼討厭的事時,她竟說不要了。

怎麼就是猜不着她的心?

“一個承諾。”她要求。

“承諾?”他重複她的話。

“答應朕一件事的承諾。”

“把一個承諾擺在天下之前,這人若不是傻子,就是準備暗地裏搞鬼。”仲骸一直是個疑心病重的人,態度瞬間冷了下來。

“朕所求心安而已。”她也冷靜了。

“你還有何不安?你在乎的人,孤都送回你身邊了,還有什麼可以令你擔驚受怕?”

爲了她,他做得還不夠?

恐怕再也沒有哪個挾持者像他如此大方了。

“你。”她直言不諱,目光澄澈,“朕怕的是你。等你取得天下時,朕還會是‘朕’嗎?”她的話充滿暗示。

“難道做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后,比當孤手中的傀儡王好?”他緊蹙眉頭。

“以色侍人者,能恆久嗎?即使天朝帝王屬一夫一妻制,皇后仍能被廢黜。”生在皇家,她自然清楚這點。

“還沒成爲皇后,你已經在想廢黜的事。”他語帶諷刺。

“朕討厭沒有安全感。”太儀漂亮的眼來回轉動,最後又回到他身上,“而你,給不起。”

更不願給。她在心裏小小聲的補了一句。

仲骸被堵住了。

“朕所求,在你眼中,可以簡單,也可以很難,端看你怎麼想而已。”太儀拾起破碎的夏裳,離開了。

一個可以簡單也可以爲難的承諾,是看她如何開口要求吧!

安全感是什麼?難道把天下分一部分給她,還不足以補足?

有什麼是比奪得天下更能讓人安心的?

這些問題,困擾了仲骸一整夜。

太儀在快要天亮之際,回到自己的牀上。

她的妝花了,人也癱了,腦子卻很清醒。

一個承諾……那是爲風曦求的。

她怕將來有一天保不了風曦,所以先求再說,況且她另外有打算。

至於自己……其實她也不懂自己想從仲骸身上圖什麼。

橫亙在他們之間的,是一種名爲權力的誘惑,以及衍生出來對天下的野心。

她怎麼可能不愛帝位?

爲了她的家族,爲了她的家人,爲了她自己,她愛,無以復加。

而仲骸呢?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反正他們的目標都一樣,那就是讓天下成爲自己的。

但她有多無能爲力,在連父皇的故居都保護不了時,她終於打從心底面對這個事實。

不會有人來救她的,所以只能靠自己,妄想誘惑他,以博得信任,換取更多的自由,更大的權力。

結果失敗了……

太儀在冰冷的牀上抱住自己,緊緊的。

越緊,越能確認自己還在,還活着。

“主上何苦如此踐踏自己?”溫羅痛心疾首的聲音竄了出來。

從回到太儀身邊,他一直很低調,謹守史官的分寸,從不越界過問任何事,也沒有單獨和太儀說過話。

因爲左右史向來是一起侍奉在帝王身邊的,房術始終監視着他。

但今天,他早了。

或者說注意到太儀昨夜的異常,他在離開後又偷偷折返,才能在此刻毫無顧忌的和太儀說話。

“難道朕還有選擇?”太儀喃喃自問。

她現在只能效法仲骸,有什麼用什麼,要保全自己,還要周全四周,她學會了更隱藏心思。

把自己的臉想象成一張毫無表情的面具就好了。

“有。”溫羅卻如此肯定的回答。

太儀坐起身,“什麼選擇?”

“主上可能不記得了,您是有婚約的,是先帝訂下的婚約,奴才想仲骸大人也知道。”溫羅平鋪直敘的說。

婚約?她有過婚約……

“父皇替朕訂下的婚事……是誰?”太儀不確定自己記不記得。

“厲坎陽。”溫羅吐出一個名字。

“厲氏現任的當家。”太儀還記得,因爲前一天才迎接過厲坎陽。

是個相貌堂堂、口齒清晰的男人……她對厲坎陽只有這麼一點印象。

“你的意思是要朕履行婚約,嫁給他?朕如何能相信厲坎陽不會成爲第二個仲骸?”太儀右手抱着左臂,單單一個動作,便透露了內心的忐忑。

“厲氏和皇室曾有姻親關係,對皇室非常忠心。”溫羅的回答過於簡潔。

“瓜分了臨浪這塊版圖,你卻要朕相信他忠心?”太儀不以爲然的挑眉。

她對諸侯的信心,早已在一次次的領地割據下喪失殆盡。

“就是因爲他穩據臨浪,奴才纔會這麼說。”

太儀被他的話挑起了探究的興趣,“說下去。”

“放眼此動盪的時勢下,如果沒有強力的軍事做爲後盾,如何能自保?主上不能否認,有時候侵略別人,是防止自己被併吞的唯一方法。相較之下,長孫氏和厲氏雖然有諸多相似,同樣揹負忠臣之名,但長孫護是個怕事的人,只懂得鞏固既有的領土,事事採取被動觀望的態度,若非遠山境內多水,對善陸戰的戰氏不利,戰慈哪可能容許他在鄰近的南方繼續紮根?”溫羅一一分析給她聽。

“但是擁兵的諸侯都有野心。”那些亂她天下的諸侯,她實在很難相信。

“主上,您是否忘了一件事?”

太儀微攢眉頭,細想片刻,“什麼事?”

“嫁給厲坎陽,和被仲骸挾持是不同的。聯姻是一種勢力的鞏固,挾持則是將勢力拱手讓人。”

溫羅的話切中太儀最希冀的一件事。

她需要擴張自己在朝中的人脈和軍事上的後盾,建立帝王不可動搖的勢力和地位。

“但是朕拿什麼和厲坎陽平起平坐?”沒有對等的地位,她嫁過去,也不過是任人剝削而已。

“江山。”溫羅毫不猶豫的說。

“江山?”

溫羅篤定的頷首。

太儀頓了頓,“江山……”

“帶着江山嫁給厲坎陽,帝位永遠都會是主上的,厲坎陽搶不着,還必須替主上鞏固天下。然則,若等仲骸一統天下後,帝位就會是他的了。”

太儀靜默,思索着溫羅話裏真正的用意。

不會有人因爲娶了帝王,或者嫁給帝王,而成爲帝王,但是會有人推翻王朝。

只要略施手腕,在厲氏的幫助下,慢慢的樹立帝王的威信,重新取得權威,到時候再來削弱諸侯的勢力,天朝仍有迴天之術。

能利用的,就要利用。

“你確定厲坎陽是個可以投靠的人?”太儀眼底斂着沉思,話鋒已經轉向。

“是先帝的決定,奴才不敢多說。”溫羅沒有矯情造作,會這麼說,是出於對先帝的尊敬。

儘管是個昏庸無道的帝王,他效忠的是皇族皇家。

“只管把你的看法告訴朕。”目光集中在溫羅被皮革覆蓋的面容上,太儀要他說。

溫羅是她的替身。

因爲兩人生得十分相似,三公令他成爲她的替身,模仿她的身段,學習她的每一個表情,甚至爲了她白宮。

當政局開始動亂,天下被割據時,幾次都是靠溫羅這個替身躲過一命,她曾笑自己只有一條命,多出來的,都是溫羅的。

是他在風雨飄搖的劣境中,保全她的性命。

所以,溫羅是她最信任的人。

“奴才認爲,忠臣之名,暫時還能成爲一道枷鎖。”溫羅這才說出自己的看法。

意思是,連他也不敢保證厲氏沒有奪權的野心。

也是,現在誰不想奪天下?

既然如此,也只能各憑本事了。

“朕該怎麼做?”太儀隱藏起該有的決心下隱含的動搖,問得有些急促。

“和厲坎陽見上一面。”

“只要見一面就好?”太儀不解。

“如同奴才之前所說的,仲骸一定也知道這件事,必會趁此次御茗宴解決掉這項憂患,以免落得和厲氏爭奪入主極陽宮的權利。”溫羅猜想,這就是仲骸舉辦御茗宴最大的原因,只是猜不到他會怎麼做。

“而他必須找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太儀沉吟。

“這一點毋需他操心,孫醜和房術自然能替他想出大把的主意,問題是,主上也需要一個能出嫁的契機。今天迎接完戰氏的到來,明日就是御茗宴了。主上尚在仲骸的控制之下,無法任意行動,更別說宣佈婚約,舉行婚事,仲骸一定會在御茗宴上想出一套說詞,排除婚約,所以無論如何得在御茗宴之前行動。”

“在御茗宴之前宣佈婚約有效?朕恐怕沒有機會……”只要有第三人在的場合,她隨時都得和仲骸形影不離。

“那就製造機會。”溫羅斬釘截鐵的說,“夜會厲坎陽,會使主上玷污名譽,卻是最有效的辦法。”

“夜會厲坎陽?那根本一點用處也沒有,朕和仲骸同寢殿,豈有名譽可言?”太儀自嘲。

“主上不知道嗎?無論宮中,還是朝野,只有極少數人知道仲骸和主上同寢殿的事,似乎是仲骸下了封口的命令。再者,寢殿內的僕人宮女也早已換成仲骸的手下。仲家軍,軍記嚴明,仲骸的命令比聖旨還不可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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