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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金戈鐵馬》 / 單煒晴 / 第2章 / 共22章

名字之於她,一點用處也沒有。

試問,誰敢直呼天下共主的名諱?

自父皇和母后去世後,她幾乎忘了自己的名字。

太儀穿着拘謹的睡袍,半靠在溫暖的圓形大牀上,腿上擱着一本正在謄寫的精緻書冊,她的手沒停過。

她正在清算天下共主的缺憾,“名字”不過是其一。

被挾持的天子果真如想象中,完全沒有過問政事的權利,大權落在稱霸一方的諸侯仲骸手中。

原本,天朝一直有着戰、厲、翁、敖、東方、長孫和万俟等七大異姓諸侯。

先帝在位慶餘二十三年,六月,翁、敖、万俟三家興兵亂朝,一度佔領極陽宮,把父皇逼入北方的山廟中,倉皇避難。

隔月,長孫軍聯合厲家軍起兵鎮壓。同月,一舉誅殺亂黨中兩位首領翁醜及万俟堅,其後不出月餘,敖家軍潰敗,退回佾江,封城不出,沒多久就滅了,父皇得以平安回到極陽宮。

仲骸是敖氏一族的敗將。在敖氏大敗後,他是僅存的餘孤,卻在短短兩年內爭下東北內大小寨城,迅速打響名聲,所行之處風聲鶴唳,待他擁兵自重,又花了兩年的時間終於平定東北,立嵐岸爲根據地後,仲骸之名從此和梟雄劃下等號。

隨後不出五年的時間,仲骸步上當年叛軍敖戎的後路,再一次興兵入宮,這次,帶領更大批、更精銳的軍隊,衝破宮門,乃至建立僞權。

從此她連和三公學習的時間都被剝奪,每天需要做的事就是跟着他到處走,他們幾乎是形和影,只是誰是形、誰是影,在彼此的認知上還有待商榷。

她絕不會承認自己是影。

驀地,一陣細小的聲音勾動耳殼,她立刻知道是有人來了,但不動聲色,繼續專注在手邊的事情上。

即使她根本無心寫下去,也不願讓來人一眼發現她的“在意”。

沒多久,仲骸出現樓梯口,守在那兒的宮女隨即上前,替他卸除身上的輕甲。

偶爾在他的意思下,她可以不用跟去教場,今天正是那樣的日子,但她並不因此感到寬心。

“真難得,你在等孤。”仲骸銳利的眸子掃過她,停在那本硬殼繡花的書冊上。

太儀稍稍坐正身軀,合上書冊,沉着提醒,“今天是你該讓朕見風曦的日子。”

一個月一次,他答應讓她見妹妹風曦,可每到了這一天,他又會故意去練兵,獨留她在宮中,焦急的等着和風曦相見的那一刻到來,徒然任由等待和期待折磨自己,苦找不到人詢問風曦的下落。

即使知道他是故意的,也無能爲力,誰教這宮裏已沒有她的人了。

“告訴主上,現在幾時了?”仲骸褪去身上染了風雪的衣袍,問向身旁的宮女。

“啓稟主上,剛過子時。”宮女恭敬的朝太儀磕頭行禮。

“一日從何時開始算起?”仲骸又問。

“回……回仲骸大人,從子時。”宮女察覺自己正陷入他們的紛爭中,身體因恐懼而顫抖。

太儀靜靜的燃起怒火。

“即使風曦睡了,朕也要見她。”確保唯一的妹妹沒事,是她繼續當個傀儡王的生存目的。

“約定之日是每月十五,現在已是十六。”仲骸的右眼輕眨,緩慢得能讓人看出他是故意毀約。

臉色一變,太儀跨下牀,快步走向他,然後清脆的巴掌聲響起。

“你何苦如此費心讓朕一次次體會到身不由己的痛苦!”她雙手握拳,朝他低吼,眼角有着隱忍不住的淚。

仲骸沒有閃,接下了這記對他而言不算疼的耳光,眼色稍微沉下。

“朕只是想見她!只是想確定她還活着!”太儀抹掉不甘心的淚水,不顧寢殿裏還有許許多多的宮女和僕人,完全失態。

她等夠久了!

一個月一次,即使訂出確切的日子,難道他天真得以爲等待的時間就只有十五日這一天嗎?

錯了!她天天都在盼。

他懂靠數日子過生活的人的悲哀嗎?他到底以爲她這個幾乎可以稱得上是亡國的少帝,不顧天下衆人的恥笑,撐起尊嚴登基時有多難堪?

爲何連一絲絲慰藉都不肯給她?

“她還活着。”仲骸冷漠的回答。

聽在她的耳中,無疑是一記無形的巴掌,打散了她最後僅存的一絲理智。

“讓朕見她!朕要見她!”她用力的捶打他的胸膛,小臉上淚水和怒意交織。

他怎麼能只用這句話打發她?怎麼能?

“同樣的話,孤不會說第二次。”仲骸抓住她其中一隻手,逼她面對現實。

確實如她所言,他這麼做,除了使她瞭解自己有多弱小無力以外,還要得到她的臣服。

她不像一般女人,在面對敵人時堅決反抗,也許是還有包袱加身,她選擇當一個悶不吭聲的傀儡帝王,被他操縱,可她的心從來不曾真正的屈服過。越是能對敵人低頭的人,越難馴服,這點道理他一直都懂,但他要的是她打從心裏的降於他。

在這個以仁義道德教化的天下,現在殺了太儀還太早,那隻會使人心反抗他仲骸,所以留着她。

暫時。

“朕不會到死都是你的棋子!”她不掙扎,反而用剩下的那隻手不停的打他。

仲骸也不阻止,只是看着。

戰場上,偶爾會遇到這種人,即使缺手缺腳剩一口氣,也會勇往直前,或許最後會將生命燃燒殆盡,死無全屍,也有足夠能咬下對方主將腦袋的氣勢,玉石俱焚的決心。

這樣的人特別蠢,他卻特別欣賞。

“你也可以選擇當孤的女人。”仲骸遊刃有餘的將她拉進懷中,眼底漾着沒有感情的笑意,提供另一個選擇。

一手被他強勁的力道反剪在身後,倔強的她沒有呼痛,另一手緊緊抵上他的胸膛,兩人暗自凝聚相反的作用力,一個抗拒,一個強硬,相互勉強着彼此。

“這就是你和朕同寢殿的原因?你要天下,還想要朕?”熊熊火焰在黑眸中狂燒,一如她以往發怒時的眼神。

仲骸猶存餘力,厚實的手掌隔着薄薄的睡袍貼上她的背,徐緩的摩擦着。

縱然端着一張臉,王室一族纖細靈動的外貌難以掩蓋,太儀是個天姿絕色的傾城美人,而包裹這層美的是她傲視天下的王者霸氣。

於是當她的威儀在他面前卸下時,最美。

“誰人不想穩固江山?”而她,是他穩固眼前的江山的基礎。

“即使擁有朕,江山也不會是你的!”她的眼裏盈滿憤慨,全身輻射出緊繃的拒絕。

天下是她家的,天子是她!

仲骸優雅的挑起一邊眉峯,看似溫和的眸子隱含着足以凍結大地的冰冷。

“那麼江山是誰的?你的?”他極爲諷刺的反問。

太儀感覺自己被那深邃的黑眸吸進其中,那夜下不停的雨,狂奔的戰火,馬匹和宮女們的嘶吼哀鳴,每一張驚恐的臉,逐一浮現腦海。

仲骸,一個不屬於原始七大家的異姓諸侯,是在這個充滿了戰爭惡鬥,下克上的時代洪流中崛起的一名猛將。

在他舉兵入宮前,仲骸之名已然響徹天下,世人稱他爲梟雄,當時他的名氣和實力已與她的祖先,天朝的初代帝王鸞皇所分封傳承下來的異姓諸侯並駕齊驅。無法招撫日漸坐大的他,被九侍控制,逐漸養成軟弱怕事性格的父皇只得聽從官臣的建議,下詔分封他諸侯的地位。

那便是禍根的開始。

天朝氣數將盡,是從父皇在位時,九侍把持朝政,混亂綱紀開始的。

當時,宮裏日日笙歌作樂,臣不臣,朝不朝,只有深得父皇寵幸的九侍逾越了本分,在朝堂宮中呼風喚雨,提高賦稅,欺壓百姓,放任奸臣賊子大行其道,舉國上下,苦不堪言。

國之根本一動,諸侯們遂擁兵自重,開始侵略併吞領地周圍的大小城郭,鞏固自己的勢力,在仲骸被分封爲異姓諸侯時,天下已然被瓜分成六塊。

勢力坐大,又互相制衡的諸侯們,於是虎視眈眈至尊之位。

仲骸的一把火,燒燬了三分之一的極陽宮,也燒醒了在皇宮中醉生夢死的上位者,她的父皇終於瞭解事態嚴重。

可父皇清醒不出三日,仲家兵入宮,血洗皇宮。

然後,天下迎接了她這個新主,仲骸迎接了手到擒來的江山。

“你何不直接殺了朕?”太儀問,語氣是故意的酸諷刺人。

何故留下她這根肉中刺?

“名不正則言不順,殺了你,蒼生將不歸順於孤。”仲骸的回答明白,口吻卻高深莫測。

“你連先帝都敢……”話說到一半,太儀同時感覺到兩股痛楚,一是被他禁錮的手腕,一是被扯住的頭髮。

螓首高高後仰,撕裂般的疼痛讓她幾乎忍不住哀號。

“先帝是在睡夢中安享天年的。”仲骸沒有憐香惜玉,擰斷了纖細的手腕骨。

毫無溫度的嗓音、冷冽的空氣,使太儀泛起疙瘩。

她的視線在他與天井間震顫來回,疼痛已然麻痹了頭皮。

“……誰會相信這番鬼話?”她咬着牙,即使痛得藏不住淚,也不要向他示弱。

好個剛柔並濟的女人。

女人之於仲骸,一直是可有可無的。大部分的女人,即使有特別之處,他也沒興趣深究,太儀的特別,則是他所欲擁有的,於是他放了心思在她身上——很多心思。

俯下腦袋,仲骸用脣膜拜她緊繃的優美頸子,間或嗓音渾厚的說:“只要史班信,天下盡信。”

潤黑的雙眸倏地圓瞠,她再一次被迫認清事實,連史班都已在他麾下。

仲骸入宮不過半年,原本在她身邊的親信全被汰換掉,換上一批仲骸挑選的手下,宮女僕人不得擅自和她有過多非必要的交談,左右史必須每日向他呈報,一整日她做了什麼,和什麼人說話,說了什麼,全都被謹慎的記錄下來。

她活在一個被嚴密監視的世界。

可笑的是,竟還稱爲帝王。

“天道何在?”她喃喃自語,身軀逐漸放鬆,眼眸黯淡無光。

仲骸微微一頓,接着一語不發的抱起她,走向大牀,再把她放下。

她冷眼以對。

“天道從來不在。”

“那麼……蒼天已死。”她別開眼。

是不是該放棄了?如果連天都死了,她該向誰祈求?

“而你我還活着。”仲骸挑起她的下顎。

“這世間怎麼總是不該活着的留下?”她的眉宇間全是尖銳的諷刺。

“因爲世道如此。”他仍溫文爾雅,一個眼神示意。

僕人們小心翼翼,恭敬的呈上一副歷盡滄桑仍不壞的金甲。

刻有家徽的頭盔不在了。

太儀永遠記得,父皇是披着這身金甲屍首異地的。

如今這身金甲從父皇身上被扒了下來,上頭的血跡已經擦拭乾淨,頭盔則在父皇的首級上,而父皇的首級……

思及此,她驚恐的瞪着一名僕人舉着一個托盤,托盤上的東西被紅布蓋着,隱約能看出頭顱大小的形狀。

儘管她的父皇在世人口中是個只知享樂,不理朝政,放任諸侯,以遭致滅亡的昏君,但終究是她的父親啊!

至少他給過她爲人父該有的愛,她怎麼忍心看父皇的首級?

過於害怕,太儀忘了一個人死去後,屍體是不可能保存半年還完好如初的。

仲骸的眼角餘光觀察到她駭然的臉色,未經知會便掀起紅布。

太儀差點不敢去看,直到紅色的布巾翻騰了視線範圍,翩然落下,朱鸞家徽印入眼簾時,一口氣還梗在喉頭,不上不下。

只有頭盔,沒有頭。

她不知道是不是該鬆口氣。

仲骸雙手負背,站在頭盔之前,狀似審視它。

“這是你父皇的金甲,他穿着,卻連刀都握不穩。”

“你配不上它。”太儀半坐起身,拾起紅布,握在手中,隱隱發抖。

仲骸背對着她,“孤不喜歡死人的東西。這副金甲上,依附多少歷代帝王的亡魂?瞧它的亮度、色澤,都風光不在。”

“即使如此,你仍不比它。”

“或者是它配不上孤。”仲骸回頭,眸光犀銳。

太儀一窒,被他看得心頭髮顫,動彈不得。

他行至她面前,拿回紅布,然後蓋回頭盔上,對一旁的僕人說:“換掉它,孤要打一副新的。”

“仲骸大人要用黃金打造嗎?”僕人問。

“黑鐵,黑得看不見一切的黑鐵。”他說,正對着她。

她以爲自己夠堅強,能抵抗這個男人,但是他所言所行,都在彰顯他們實力的差距。

半年來,她頭一次的反抗,認清了一件事——

這場諸侯與天子的角力,她依然處在劣勢。

從仲骸入宮的第一天起,他們一直是同寢殿。

以黑檀木爲建材打造的寢殿,是她誕生時,父皇爲她大興土木建造的,沉穩內斂的色調,陪伴了她到目前爲止的生命,這裏總能安她的心。

躲在這裏,猶如最堅固的避風港。

如今,卻教他入侵了。

同房不同牀,偌大的寢殿從那天起被分成兩半,一半歸她,一半歸他,原本安全的堡壘成了同時囚禁她與野獸的牢籠,皇宮內再也找不到能鬆懈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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