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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1)

《金戈鐵馬》 / 單煒晴 / 第20章 / 共22章

仲骸隨時都注意着宮牆上的太儀,當那飄揚的裙襬落入眼簾時,他差點來不及閃過袁匡的長槍。

她要去哪裏?

難道厲坎陽要帶着她先撤到安全的地方?

幾乎是這個念頭一閃過,他當即決定拋下袁匡,催促胯下的畜牲往厲坎陽的陣營衝去。

他說過,是要突圍的!

“圍住他!別讓仲骸跑了!”袁匡眼見守不住,立馬高喊。

霎時,厲家軍從原本圍陣的隊形,全衝向仲骸。

受了傷,但依然能站穩的孔韓騎着馬,擋在己方的大門之前。

“來吧!讓老夫來會會你。”

“讓開!”仲骸咆哮。

此刻,他的眼中只有太儀。

鏘!

矛戟相剎的聲音,在戰場聽來永遠尋常,仲骸直攻厲震前鋒軍主將孔韓的腦袋。

孔韓擋下仲骸的戟,和他有着相同的赴死殺意,目光堅定。

“如果是當年,老夫一招內可取你的腦袋。”

他打仗的時候,喜歡看敵人的眼神。

如果敵人因爲情勢利己而驕傲自喜,他知道自己定勝;可是偶爾也會遇上對方流露出徹底覺悟的眼神,他便了解,自己必須更小心。

眼前的人,屬於後者。

“想話當年勇的話,黃泉之下多的是過往豪傑可以陪你。”仲骸說,沒有收回戟。

“老夫倒要看看曾威震七大家的陷陣營究竟有多厲害。”孔韓沒有大意,反手抽出背上的另一支大刀,同樣直探仲骸的首級。

仲骸用第二支戟擋下孔韓另一手的重刀,“取你的人頭,夠了。”

孔韓用力推開他的攻守,大喊:“好小子,且看誰能成功!”

“仲骸,納命來!”後方手持長槍的袁匡和馬幾乎融合成一體,直朝對戰中的兩人衝過來。

鏘!鏘!

同時擋下袁匡和孔韓的攻擊,仲骸斥道:“如果厲坎陽手下只有老兵和初生之犢,那就別怪孤手下不留情了。”

“即使是初生之犢,也能要你好看。”袁匡抽回長槍,再刺。

仲骸架開長槍,“那就讓孤開開眼界。”

“袁匡,逼他下馬!”孔韓朝袁匡大喊的同時,大刀和刺矛雙雙限制了仲骸的退路和攻勢。

袁匡手上的長槍用力往地上一插,從馬背上凌空飛身,狠踹仲骸,“下馬!”

因爲要化解孔韓的陣式,仲骸不浪費力氣閃避,接下這一記,穩穩的在馬背上沒動。

孔韓和袁匡互看了一眼,開始猛烈出擊。

“頭,中!”

“手,中!”

“腿,中!”

兩人氣勢如虹的邊進攻邊斥喝,卻全被仲骸閃過。

在他遊刃有餘的閃過袁匡的長槍時,一股無形的殺意瞬間逼近,他稍微分神,搜尋殺氣的來源,深如海的眸子抓住了某個人影。

他能感覺自己方纔閃過的攻擊,即將回到身上……

“起!”

他拉動繮繩,讓坐騎抬起後腿,險險閃過幾支暗箭,但背部仍中了一箭。

“刺客。”他拔掉暗箭,冷哼一聲。

“憑老夫和袁匡,只能擋下你,要取你的命,就要有萬全的準備。”孔韓深呼吸,沉下氣,重新擺開陣式。

袁匡亦然。

“那就上吧!”仲骸沒有給自己喘息的時間。

他不能讓太儀被帶走!

“仲骸,下馬!”這次,袁匡不攻擊他,反而攻擊他的坐騎。

馬腿被插了一根長槍,即使是像野獸的馬,也難忍痛楚,踢腿嘶鳴。

“畜牲!”努力穩住自己,仲骸大喝,胯下的烈馬又叫了幾聲,漸漸平息下來。

“聽說仲骸軍善騎,依老夫看,是馬了得。受了這樣的傷,尋常的馬早倒了。”孔韓的手上也少了一支刺矛。

“孤的軍隊善騎,是因爲馴服得了這種畜牲。”仲骸看了下貫穿自己的腳連同馬腹的刺矛,眼也沒眨一下。

痛慣了,就不痛。

“可以還給老夫嗎?刺矛。”孔韓要求。

仲骸悶不吭聲的抽出刺矛,馬匹也僅僅甩了下頭,然後用力一擲,刺矛刺穿了厲家軍的軍旗。

“孤想你不缺這支。”

孔韓眯起眼,砍了旁邊的兵卒,取來新的矛,“現在不缺了。”

下一回合,開始。

“人和馬同樣殺不死,是人是鬼?”袁匡集中火力,攻擊那匹會用頭上的角襲擊其它馬匹的野獸。

“只是來殺厲坎陽的人而已。”仲骸沉聲喝道,當袁匡進入攻擊範圍,立刻射出畫戟,胯下的野獸也一頭撞倒袁匡的馬。

這纔是他的好畜牲!

仲骸纔想着,下一瞬卻被刺客的偷襲打亂陣腳。

於是他騎着烈馬在包圍過來的厲家軍之中刻意亂晃,企圖閃躲刺客的追擊。

“圍陣。”一道命令竄出。

厲家軍改變原本散亂的陣式,舉起盾牌,瞬間將他包圍,使他無處遁逃。

叩噠、叩噠。

不知怎地,明明是在金戈鐵馬的戰場上,他清楚的聽到一陣馬蹄聲,於是直覺的朝聲音的來源看去。

太儀和厲坎陽一人一騎,上前到陣圍外。

他沒來由的狂喜,連自己都訝異,再見到太儀竟是如此的振奮。

仲骸還沒來得及說話,太儀掀動毫無血色的脣瓣。

“朕等你很久了。”

等他?

並非沒注意到太儀難看的臉色,喜悅轉眼間被怒火染指,仲骸銳利的雙眼狠瞪着厲坎陽。

難道他們沒讓她睡好、穿好、喫好?

爲何她的臉色蒼白得跟鬼一樣?

“過來!”他咬牙,冷聲命令。

太儀一愣,隨即扯出沒轍的笑容,顫巍巍的,有股危險的氣味。

“不,朕不會再愚蠢下去。”她搖頭,手一揮。

圍成一圈的盾牌間,突出一圈的長槍直對着仲骸。

“這是什麼意思?”他的眉頭緊蹙。

“意思是,朕今日要你的命。”她的聲音好輕。

那夜,她幾乎掉淚又沒有的瘋狂神情浮現腦海,仲骸一口氣梗着,快要無法呼吸。

朕在這世上已經沒有可依靠的人了……

她把一切都怪在他頭上!

他凝視她的眼眸,裏頭一片空洞,連痛和恨都被她仔細的收進體內,沒有泄漏。

她把自己的感情全鎖住了,仍一心惦記着要他的命……

是他沒錯。

是他把她逼到這種絕境,把她的心捏在手中,不給她喘息的餘地,纔會這樣。

他怎麼到現在才能體會她的煎熬?

仲骸緊鎖着她的眼,雙腿夾住馬腹,“別擋孤的路……”

胯間的野獸也感受到主子的憤怒激昂,後腿用力一蹬,轉眼就要越過陣圍。

無論如何,他有話非說不可。

“二陣。”太儀開口。

盾牌後向上突出好幾排圍成圈向外擴長槍隊。

仲骸看着底下黑壓壓的頭盔和長槍,很快又把視線轉向太儀。

朕恨你……如果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所能握有的一切都成空的話,朕寧願死在你的刀下,寧願不曾繼位,寧願讓風曦成爲受你控制卻安全的傀儡王,寧願不生在帝王家……

她的話被片段重組,在他耳邊迴盪。

她是真的恨他。

只說該說的話?

他未免想得太美好,她根本不在乎他的解釋,甚至抱歉,只想殺了他!

戰場彷彿凝結了,所有的人都注意到仲骸和他的野獸高高躍起,可要越過近十排的長槍隊,根本是不可能的。

一人一馬飛躍了一半,落下。

馬軀上插滿了長槍,卻穩穩的落在人羣散開的地面。

空氣仍凝滯,除了馬兒垂頭在噴氣,每一雙眼都戒備着同樣垂下頭、坐在馬背上不動如山的仲骸。

依情況來看,他絕不可能完好無事。

仲骸的模樣非常慘烈。

太儀握緊繮繩,仍是麻木的神色,頭飾卻開始顫抖。

“佈陣。”厲坎陽舉起手。

長槍重新對準仲骸,卻沒人敢貿然前進。

驀地,馬匹睜開眼,發出綠光,渾身是血的仲骸仰天長嘯。

“不退!”拔出馬匹身上的長槍,他直指厲坎陽,“只要孤不死,永遠不退!”

他是陷陣營!

即使是隻有他一人陷陣,也要向前挺進,永不言退。

仲骸瘋狂的氣勢,令厲坎陽的陣圍一亂。

“擋住仲骸!”慌亂中,有人這麼喊。

“擋得住嗎?”厲家軍內有人在看見仲骸和坐騎即使如此仍不死,發出了膽怯的疑問。

“擋不住也要擋!擋住仲骸!”隊長如此大喊。

厲家軍立刻又朝仲骸包圍過去。

仲骸沒有停。

從他有記憶以來,一直都在戰場。

他們憑什麼以爲擋得下他這個天生的戰士?

凌厲的目光直盯着太儀,仲骸渾身浴血,好不容易前進了幾步,失血和以一擋萬的疲憊累積到最高點,瞬間有些失神。

“去死吧!”

一個不注意,他捱了一槍,一口血噴吐而出。

見他失守,更多士兵刺出長槍,使得他和馬幾乎被長槍淹沒。

仲骸胯下的野獸終於不支倒地,他則在千鈞一髮之際跳下馬,雙腿沉重的踏上大地,響聲遏退敵人。

他喘息着,目光掃過盡力的坐騎,再轉向周遭。

手麻了,身體好像有許多小蟲在咬,敵人好多啊……

“不……不退…”咳了幾聲,他迅速抽出身上的長槍當武器,矢志不變,“得不到你……孤不退……”

頭飾的銀鈴聲越來越大,但是在喧譁的戰場上又算得了什麼?

太儀怒瞪着他,額頭上青筋暴露,呼吸急促。

他眼中的執着,熾痛了她。

爲何他不退?

要是他再不退,真的會死,她真的想要他的命啊!

仲骸還在前進,一心一意前進。

快跑!快回她身邊,或把她帶走。

“放箭!”太儀倏地大吼,“還等什麼?快放箭!殺了他!”

不要了,她不想看了,要死的都得死,但是她不想看了……

太儀的聲音一出,他彷彿在黑暗中看見了指引方向的光芒。

“回來……回來……回到我身邊……”邁開步伐,他找到方向。

又是漫天箭矢,這次卻是敵軍。

仲骸把置生死於度外詮釋得淋漓盡致,果敢勇猛,無畏的衝向前,箭雨不斷的落在他身上。

但是,他連稍稍頓足都沒有。

橫豎已經夠多小蟲了,多幾隻不算什麼。

眼見他越來越靠近,太儀反而退了。

“不……別過來……不要過來……”她低吟,僵化的五官,文風不動。

最後,全身浴血的仲骸揮開了所有的人,歪歪倒倒的來到她面前。

太儀太過震懾,動彈不得。

他昂藏的身軀都是刀矛箭矢,卻不肯倒下。

她喉頭一梗,更加別不開眼。

空氣彷彿凝結了,這一刻只剩他們倆。

“……你恨孤?”他的臉被錯落的陰影遮掩,只見白染的氣息隨着每一個字噴吐。

看不清他的面容,可是聽進了他的話,太儀啞聲說道:“恨啊!”

有多恨?連文字都難以表現。

她恨他……真的恨……

“恨哪……”她喃喃重複,嗓音開始震顫。

“主上,刀在這兒。”厲坎陽把刀擱進太儀的手裏,要她親手殺了他。

在厲坎陽的幫助下,太儀下了馬,茫然的看着刀。

這是她的希望,對吧?!

爲什麼他在眼前,自己卻遲遲下不了手?

太儀不知道是如何走進騎虎難下的境地,咀嚼盈滿胸腔的苦澀滋味。

突然,她想,到底誰尊於天下真有如此重要嗎?有時,她真想放下一切仇恨,一切重擔,歸隱山林。

做個平凡的太儀……多麼奢侈的願望啊!

只問,爲何生她在帝家?

“主上,機不可失。”厲坎陽在她耳邊提醒。

太儀猛地一震,緩緩舉起刀,對着他。

“朕恨你……”

仲骸反而笑了。

“那麼,我把榮耀還給你……”

說着,他衝向她手中的刀。

戰場上,用不着多言,他只說該說的,也是唯一想說的——還她心靈的解脫,讓她能再次自由。

太儀來不及反應。

又是血。

大片的噴灑早已凌亂的雪地,仲骸在她的眼前如願倒下……

爲什麼?

她怎麼又聽見哀鳴的聲音?

太儀還舉着刀,突然彷徨的張望,原本空洞的大眼悄悄滲進一絲絲的水光,雙腿來回頓步,不知該往哪兒去,直到足尖踢到了他。

雙眸驟然垂下,模糊的映出他的身影。

然後,刀落了,她也跪下來了。

染血的手先是在他腦袋旁的雪堆徘徊,最後小心翼翼把他的頭搬到自己的腿上。

“朕該是恨你的……”帶血雪的手撫上他的臉,凝結的秀容開始動搖,她呢喃。

他好冷……

好像那天在她懷中的風曦……

怎麼會這麼冷?

太儀莫名的尋找能保暖的衣物,想驅擋寒意,但即使把身上的披風抓得再緊,都還是冷。

最後她才發現,原來冷,是從體內散發出來的,是從他身上傳過來的。

“但朕的心裏又有你……”驀然垂下螓首,額頭抵着他的,她全身因哽咽的抽泣而大幅震盪。

好痛……

胸中的洞又更大了。

她一直抱在懷中的黑洞,如今大到可以吞噬她自身。

太儀徨徨難安的搖晃着身軀,像是想把他搖醒,卻只搖落眼眶裏的水霧,頓時淚如泉湧。

有那麼重嗎?

他在心頭的重量,原來是那麼的重……

壓抑的啜泣,落下的淚水,她都不管了,只是緊緊抱着他。

“朕的心……已經被你暖燙了……”她痛徹心扉的低喊,再也藏不住任何悲慟。

她以爲自己能承受,以爲這麼做能使自己得到解脫……

爲什麼總是失去了才瞭解重要?

這次,她是真的什麼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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