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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金戈鐵馬》 / 單煒晴 / 第6章 / 共22章

生而爲王,是寂寞的。

天朝的初代帝王鸞皇,即爲女帝,天朝下男女平等,女人也能位居高官,歷經十九代共主的天朝,更不乏女性的帝王。

於是,她生在皇族,又爲長子,註定成爲天下的共主。

成王之前,稱作太子,三公是她的老師,從小教育她的人。

也許是對父皇失望,三公待她特別的嚴厲,在她周圍從來沒有同年齡的孩子,她和下頭的手足也不親,一年內見面的次數單手就能數出來,爲了不讓她怠惰,玩樂是被禁止的。

連她身旁的內侍宮女也都定期汰換,爲的是不讓她和任何人產生感情,以防宮女掩護她偷懶,這樣的情形直到她十二歲後才停止。

三公說局勢混亂,她必須開始培養親信。

那年,她有了信任的替身,謹言慎行的史官和忠心不二的掌璽人,一段她生命中至高無上的歲月,到現在……

從寂寞,到忘了無人陪伴的寂寥,再孤獨。

她這才瞭解,原來三公教導她的是真理,世上沒有人能永遠有人如影隨形。

偏偏看到別人三三兩兩,私下低笑交談時,她又會想,其實在這偌大的極陽宮裏,只有自己是外人吧!

“主上又昏頭了?”仲骸輕淺的嗓音有着難以聽出來的戲謔。

他說話,總是那麼的諷刺。

但是她沒有以前那麼難過了,現在聽來,隱約能聽出他話裏並不具惡意。

她的心變了。

收回投注在枝頭上啼叫的兩隻黃鸝的視線,太儀病容未退,斂眉道:“朕只是在想,人爲何沒有翅膀?”

聽出她話裏的真意,仲骸瞟了黃鸝一眼,隨後對隨侍在側的孫醜使了記眼色。

“翅膀是給脆弱的動物逃跑用的。”

“照你這麼說,鷹隼類的猛禽也是脆弱的動物?”太儀繼續早先停頓的步伐。

仲骸跟着,沒有答腔。

不一會兒,孫醜提了個用布蓋着的鳥籠追上他們。

接過鳥籠,仲骸掀開布,裏頭赫然是一對黃鸝。

“看,即使有翅膀,也不一定能從沒翅膀的手中逃掉,對孤而言,擁有雙手,放眼天下間,已經沒有不可取得的東西。”他逗弄着手到擒來的獵物,噙着自信的笑容。

黃鸝是刻意抓來暗示她永遠也不可能逃得掉嗎?

“也許你是對的。”太儀沒有和他爭辯的意思。

即使只有一瞬……連她自己都這麼覺得。

仲骸把布重新蓋回去,“主上若是喜歡,這兩隻黃鸝當作是孤遲來的賀禮。”

“朕最近有任何值得慶祝的事嗎?”她自嘲。

“繼承帝王之位。”他回答,要她接下鳥籠,不容置喙。

哼!這簡直說明了她沒有值得慶幸的事。

手中沉甸甸的重量,幾乎如同捧着一塊巨大的石頭。

她就像有翅膀也飛不高的籠中鳥,而且……漸漸忘了想飛。

身着銀白色睡袍,太儀綰起潤順的青絲,紮成簡單的髮髻,靠躺在蓬鬆的軟枕上。

剛出浴的她身旁圍繞着一股朦朧的白煙,如夢似幻。

早上從仲骸那兒得到的鳥籠被高高架在寢殿的一隅,她直直的瞧着。

人贊黃鸝的叫聲婉轉悅耳,殊不知聽了一整天也會煩。

水也給了,飼料也餵了,它們怎麼還不停的啼叫?

風寒未愈,她想自己的頭又開始痛了。

“現在幾時了?”太儀揉擰着眉頭。

“亥時三刻。”

“仲骸人呢?”

“仲骸大人還沒回來。”宮女想了想,又補充說明,“也許是因爲今天前殿有酒宴,所以晚了。”

“酒宴?”

“是的。”

“爲何朕不知道?”太儀高高挑起眉頭,沒發現這個神情和仲骸有多酷似。

“仲骸大人可能是擔心主上病體未愈,所以沒有稟告主上。”宮女連忙開口。

“他在宮裏設宴作樂,朕卻得在這兒被這兩隻蠢鳥吵得睡不着覺?”太儀倏地起身,“替朕更衣。”

她要去見識見識,沒有皇宮主人的酒宴,能有多快活!

如果早知道前殿的酒宴是一場有教養的女人都會止步的宴會,太儀不會衝動的前來。

那是一場仲骸款待部將的酒宴。

明顯的,已經酒足飯飽,酒酣耳熱之際,每個男人身邊都有嬌媚的歌舞妓陪伴,而且個個都手腳不知分寸,場面是活色生香,任何好人家的女子都會害羞的走避。

太儀也想走,但是身體僵住了,連目光也無法移開。

主位上的仲骸,左右兩邊各據一名姿色上乘的冶豔女子,她們朱脣微啓,輕輕的笑,身上的衣裳單薄到不像這個季節該穿的,大片軟玉溫香暴露在衆人的目光下,仍能自在的爲仲骸奉酒、夾菜。

這個場合,令太儀不知所措。

仲骸猜想這是近半年來養成的習慣——每當太儀出現,他會第一眼注意到。

嬌小的太儀被褐黑色的正式鸞服包圍,高聳的髮髻上盤了朱鸞鳳簪,年紀沒有在場的任何人大,卻比任何人成熟穩重。

他喜歡她身上隨時散發出的帝王威嚴。

是沉醉於權誘,還是美貌,或者單純是她,太儀……近來,他老爲這個問題感到煩心。

“主上如此盛裝打扮,驚豔四座,是想上哪兒去?”輕啜歌舞妓捧着的水酒,仲骸如火的目光瞬也不瞬的直視她。

她不知道該看向哪裏,只好對着他的眼。

“這裏是朕的極陽宮,上哪兒去,與你何干?”

奉酒的歌舞妓一個沒注意,讓酒從仲骸的嘴角溢出,她忙不迭的擱下金樽,小手攀上他的胸膛,粉舌舐去酒漬,沿着舔上去,直到那總是微微上彎的嘴角,仲骸也正好伸出舌尖抿掉酒滴,兩人的舌有瞬間交觸。

太儀一凜,輕抽一口氣。

但是如此細緻的動作,沒有人看出來。

印下一吻,歌舞妓一陣嬌笑,退回他身邊,席間瞥了太儀一眼。

這是太儀第一次嚐到被人示威的滋味。

她突然希望自己此刻遠在天地的盡頭,躲避這一幕。

原來有些事,他不會只對自己做,也不是具有特殊意義的……她對他而言,不具有特殊意義。

她的心莫名的抽疼。

“主上難道也想同樂?”伏悉問。

房術聽得出伏悉沒有惡意,但這場面對太儀來說不太適合,於是決定插嘴。

“主上,明日還得早起,先回寢殿吧!”

太儀僵硬的轉過螓首,眼裏有着彷徨,還來不及回答,仲骸先開口了。

“留下。”他面無表情的命令。

房術看着太儀精緻的五官逐漸凝結,然後……什麼也沒有。

“替主上上座。”

那座位,就設在仲骸身側。

太儀挺直背脊,擺出最無懈可擊的姿態,緩緩步下臺階,走過由雕刻古文的石板拼接成的王之道,朝他而去。

她一上位,仲骸隨即屏退了兩名歌舞妓。

“你找孤?”

太儀面向前方,朱脣輕啓,“沒事了。”

“所以曾經有事。”仲骸輕聲的問。

“曾經。”她沒有反駁。

“什麼事?”

“沒事了。”她還是這三個字。

仲骸抓起她的手臂,逼她看着自己,“孤不喜歡你有事瞞着我。”

更不喜歡她刻意冷落他!

“朕說沒事。”甩開他的手,她仍然看着前方。

“有沒有事,由孤來決定。”他改用雙手握住她的雙肩。

“別用你的髒手碰朕!”太儀大喝,一臉排斥,往後退開。

不要用碰過別的女人的手碰她!

閃現的強烈念頭驚駭了自己,她惶惶不安的轉動眼睛,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看他。

仲骸看了看自己的手,神情莫名。

“乾脆孤以後洗澡,你都在一旁監視好了。”

部將們聽到,都笑了。

太儀不確定他是否故意裝傻,卻暗自慶幸他沒察覺自己的心思。

連她也不懂,剛纔的景象爲何深刻的印在腦海裏,反覆上演……好像她很在意。

“朕不想跟你說這些有的沒的。”太儀別開眼,不自覺的以衣袖掩口,輕咳了幾聲。

這個舉動提醒了仲骸,她還病着。

“於繡呢?”仲骸銳利的眸子掃過殿內,還沒有細想,已經尋找着自己帳下的軍醫。

“於繡不喜歡喝酒,所以沒來。”伏悉代爲回答。

“派人去找他,要他到寢殿去候着。”仲骸站起身,同時不顧她的反對,牽起有些冰冷的手。

“朕很好。”甩不開,太儀又不願再度失態,於是忍着。

“你懂醫術?”

他如炬的目光看得她把到嘴邊的話嚥下,他終於滿意。

“房術,這裏交給你。”仲骸囑咐,彷彿牽着一個大孩子,把她帶離前殿。

一出了前殿光影所及的範圍,太儀立即嚷道:“放開朕!”

“被人這麼明顯的嫌惡,孤還是第一次碰到。”放開手,仲骸一手輕揉自己的肩頭,似笑非笑的說。

其實他想好好的教訓她一頓,讓她不再用這種口氣對自己說話,不過那會顯得他很在乎,所以他佯裝不在意的模樣。

“那是因爲朕和那些得靠討好你活下去的人不同。”她的語氣絕對稱不上是好,刻意壓低的聲音彷彿威嚇。

“哪裏不同?”仲骸好笑的挑起眉頭,握住了她的嘴,又捏又抓,“如果你跟今早那兩隻黃鸝一樣,只會啁啾亂叫,不懂人話,孤的耐性可能會寬容一些。”

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懷疑還能比現在寬容嗎?

他可未曾縱容哪個人這麼對自己說話。

太儀打掉他的手,怒聲說道:“朕纔不是那兩隻吵死人的鳥!”

仲骸的眼色微沉,不忍了。

“既然你懂人話,能不能明說孤這會兒又哪裏惹到你了?”

太儀一窒,反而不說話了。

“或者你比較喜歡孤逼你說?”仲骸眯起眼,前進幾步。

她先是跟着後退,接着又強撐起勇氣和他對峙。

“喔?不躲了?”他揶揄的笑說。

“朕不是個需要躲藏的人。”她的話比較像是告訴自己。

“從你剛纔的表現,話可不是這麼說的。”長長的臂膀環過她的肩頭,仲骸轉眼間縮短兩個人的距離,瞅着她,“現在,你既然選擇做個無畏的帝王,是不是可以回答孤的問題?”

雙手抵在兩人相貼的身軀之間,太儀望着他。

“你的存在。”

眉峯一挑,他用眼神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朕不想變得像你這樣,對任何人都輕佻,只要有女人貼上去,便飢不擇食,像你這種不知節制、沒有廉恥的人,你本身的存在,對朕而言就是一種痛苦。”她一臉冷漠的說,發現心裏的話並不如想象中那麼難以說出口,完全沒有察覺這些話雖然有真實的部分,卻都很傷人。

眸色一轉,仲骸似乎瞭解了什麼。

“你認爲孤是個隨便的人?”

“難道不是?你吻了朕,又和別的女人過分親密,朕……”察覺自己越說越上火,太儀一頓,緩了口氣,“親眼所見。”

見她一會兒神情激動,一會兒又要假裝沒事,早嗅出她言詞中酸味的仲骸在心裏笑翻了。

多麼可愛的一個女人!

女人都愛爭風喫醋,但是能像她這般,將內心澎湃的醋意用冷漠處理的方式表達,拿捏得如此微妙……有趣,他還是頭一次碰到。

仲骸沒注意自己在頃刻間推翻所有決定,只想逗逗她。

“我說,你只是單純的喫味而已。”仲骸把玩着她的耳飾,清朗的嗓音突然變得有些低沉,“明明每次都和孤針鋒相對,還說過恨孤,卻又跑來見孤……其實你非常在意吧?”

“在意?”太儀不懂他指的是什麼。

“孤。”他吐出一個字。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你……”她有話,被他悉數吞下。

和之前一樣……不,比前一次還要略高的溫度,如滾滾潮水侵襲而來,安撫性的深吻,教她瞬間迷惘,但旋即清醒。

他的吻裏有酒和其餘她不想知道的香氣,太儀彷彿被人當面甩了巴掌一樣難堪。

她差點忘了適才那一幕!

“不要!”她奮力推開他,怒斥道:“無論朕是不是喫味,都與你無關!以後不准你用帶有別的女人氣味的脣來吻朕!”

她怒氣沖天的轉身,朝寢殿的方向奔去。

仲骸一語不發,蹙起眉頭。

這是她第二次拒絕他。

他該死的火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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