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弟妹,你回來了!”
劉佩蘭與董家瑩見到她的同時,不出所料,異常驚愕。
“回來了。”尹素問微微笑着,徑自坐回當家夫人位置的黑檀木椅上。
她知道,今日要獨自面對一番疾風勁雨,換作是從前,她未必有膽量,但是以至此,容不得她再退縮。
“大哥呢?”董家瑩向外張望,“怎麼沒見他與你一道回來?”
“大哥爲什麼要與我一道回來?”她微微笑問。
“難道你們不是在一起嗎?”劉佩蘭仍是那副不疾不徐的口吻,“我可是聽說了,你們在柳州老宅私自成了親!”
“二嫂聽誰說的?”尹素問眉一挑,“我的確是回柳州老宅養病,這些日子,因爲子萌之死,我氣血兩虛,只想找個僻靜的地方靜養。至於大哥嘛……他不是出門做生意去了嗎?”
自從決定回京那刻開始,她就選擇了撒謊,暫時放下男女私情,只爲心愛男子能重掌喬家的一切。
“呵,五弟妹,不,現在應該叫大嫂纔對。”董家瑩冷笑道:“你可真能裝!不過,這也沒什麼,你愛怎樣其實已與我們沒什麼關係。只是,你不能一回來,就坐在這兒——要知道,這位子已經不屬於你了。”
她指了指黑檀木椅,彷彿在宣戰。
“那屬於誰啊?”尹素問莞爾反問,“當家夫人換了嗎?我怎麼沒聽說?”
“無論換不換,都輪不到你一個不守禮法、亂了綱常的人!”董家瑩針鋒相對。
“我聽說,我與大哥不在府中這段日子,二嫂與三嫂輪流當家,二哥與三哥亦輪流掌管商鋪事宜。”她緩緩反擊,“我或許不守禮法,卻不至於敗家,更不會讓喬家哀毀在我的手裏!”
劉佩蘭與董家瑩同時開口,“誰敗家了?誰毀喬家了?”
“小盈——”尹素問輕撣衣袖,“把你手中的東西,給大夥兒瞧瞧。”
“是。”站在一側的小盈上前,朗聲道:“二少奶奶、三少奶奶,相信這兩本賬簿,你們不陌生吧?”
“這……”兩人霎時臉色蒼白。
董家瑩激動地責罵,“你……枉費我們如此信任你這丫頭,居敢偷東西!”
“自從當家夫人到柳州養病後,承蒙兩位少奶奶看得起小盈,輪流喚我到房裏伺候。”小盈不卑不亢地回道,“其實,小盈也知道自己的斤兩,無非是伺候了幾天大少爺,兩位少奶奶想讓我轉授一些大少爺的當家本事吧?可惜,有些東西是學不來的,這兩本壞賬,就是最好的證明!”
賬簿擲在地上,做賊心虛的人霎時不敢言語。
“兩位嫂嫂,還有何話可講?”尹素問淡淡提出質問,“對,趁着大哥離京,你們是可以霸佔他當家主位,但這兩個月來,喬家商鋪可做成了一筆生意?長此以往,坐喫山空,讓喬家的子子孫孫如何生存?”
“最近是不太景氣,這也不能怪我們……”劉佩蘭直想抵賴。
“不能怪你們?”她哈哈大笑,“二嫂,你利用官府勢力給三嫂施壓,讓她非承認你們二房的當家之位不可,而三嫂利用商場上的關係,處處巧設障礙,也想確保三哥爲主導,你們雙方鬥得你死我活卻被別人漁翁得利,還說不能怪你們?”
“不如分家好了!”劉佩蘭提議。
“對,分家!”董家瑩不服氣地道。
“可以啊,”尹素問答得爽快,“分家我倒無所謂,反正子萌留下的產業,我打算通通交給大哥去打理,相信他也會令我終生無憂。不過依二哥、三哥的能力,我相信嫂嫂們心裏有數。現在不分家,或許大樹未伐,尚有可依。等分了家,我倒要看看你們如何維持今日之榮華。”
這下兩人沉默無言,不得不承認,她說的一點也沒錯,若真分了家,單憑她們那兩個敗家的丈夫,定會令她們家無寧日。
“相信大哥就快回來了……”尹素問嘆氣道:“到時候你們與他商量吧,分與不分,悉聽尊便!”
劉佩蘭與董家瑩垂眸難語,灰頭土臉地散去。
坐在黑檀木椅上,她總算找回了當初做當家夫人時的威儀,但卻沒了半絲笑意。
喬家,她本不想回的,最怕面對這種繁雜窒息的局面,然而,既然做了決定,亦要堅持到底……
“少奶奶,你還好嗎?”看見她手支着額,半晌不語,小盈擔憂地問。
“你先下去吧,讓我獨自待一會兒。”尹素問揮了揮手,“今日之事,多謝你幫忙。”
“少奶奶,瞧你說的!”她慚愧道:“我不過是順手牽羊,拿了兩本賬簿……希望子萌少爺泉下有知,能寬恕我一二。”
說完,小盈深深一拜,亦轉身去了。
尹素問只覺得四周空蕩蕩的,彷彿戰後的沙場,死寂又陰沉。
倏忽間,她聽到一陣清亮的拍掌聲,一頓一揚,節拍分明。
她一怔,心猛然狂跳,瞬間猜到這擊掌者爲何人。
回眸之中,她看到那熟悉的身影朝自己走來,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便知道她猜得沒有錯。
“好精彩啊!”喬子業自側門邁步進來,顯然,之前在窗下佇立良久。“不愧是當家夫人,三言兩語大局已定,可見我當初頗有眼光。”
這樣的話語,聽似稱讚,卻藏不住其中嘲諷之意,還有……憤怒。
“你回來了。”尹素問起身,不知該如何回答。
不辭而別,她心中有愧,很怕面對他……
“你都回京了,我一個人待在柳州做什麼?”喬子業冷笑道。
“子業,你聽我說……”尹素問咬了咬脣,“我思前想後,覺得回京是最好的選擇……”
“好?如何好?”他淡淡地看着她,“沒錯,你可以做回當家夫人,而我,亦能重掌喬家,如果你認爲這樣就是最好,我無話可說。”
“子業……”他如此動怒,滿臉駭人的神色,把她原本準備好的說辭全然打亂了。
“我現在才知道——”他忽然澀笑,“原來我們的感情在你眼中一文不值,你說走就走,想回就回,完全不顧我的感受,虧我拋下一切跟隨你天涯海角,真是愚蠢至極!”
“不是這樣的!”他爲什麼要這樣挖苦她呢?難道不明白,這會讓她心碎嗎?挖苦她不要緊,但請不要詆譭他們之間的感情……這個世上,她唯一珍惜、願意爲之犧牲的感情。
尹素問上前,輕輕拉住他的衣袖。
假如,他只是一時之氣,終究會原諒她的所爲,理解她的苦衷。從前,只要她稍微流露溫柔的神色,他便棄械投降,這一次,也會一樣嗎?
然而,她猜錯了,只見喬子業冷漠地將手一收,甩掉她的牽絆。
“子業……”這一刻,尹素問難以置信。原來,他真的生氣了!
“我說過,假如你再次不辭而別,我永遠、永遠不會再原諒你!”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
本以爲這只是玩笑,但這瞬間,她才發現,他的態度如此決絕。
她感到無比恐懼,原來,這個世上最讓她害怕的,並非失去榮華富貴,也非死亡……而是他恨她!
“子業,你聽我解釋……”她的淚水傾湧而出,話語全然打結,詞不達意。
“已經沒有必要了。”喬子業背過身去,不再看她,“我已經不關心了!”
他說什麼?不關心?
史無前例第一次,他道出這個詞,這比恨她、憎她更讓她難過……因爲,漠視是最傷人的武器。
他們的愛情真的要就此終結嗎?假如已經不關心,就意味着兩人已經走到了盡頭……
“尹素問,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遇見你!”他低聲道,“我不該喜歡上你,更不該事事爲你着想,因爲,你是一個我行我素的人,就算我付出再多,也換不來你半分遷就……我沒有信心跟這樣的女子共偕白首。”
真的嗎?她真的如此?
的確,她都切愛得不夠,比不上他的癡情,但這一次她是打定了主意要跟他終生廝守,沒想過背叛與分離……
她私自回京,只是爲了他們的將來能夠更好,難道,她錯了嗎?
她終於明白,在子業的眼裏,一切都無足輕重,唯有相互坦誠,執着相對,纔是愛情的至高法則。
可惜,她沒能早點懂得這一點,讓他們的愛情滑到危險的境地。
這一次,還有機會挽回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