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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纖足夫人》 / 心寵 / 第3章 / 共20章

“三房一定恨死咱們了,”小盈接過庫房的鑰匙,有幾分得意,又故作感慨,“就連伺候三少奶奶的丫鬟,今天都不跟我說話了。”

“丫鬟?”尹素問一怔,“這關丫鬟什麼事?”

“少奶奶不明白嗎?這家,遲早是要分的,到時候三房那邊的人,等於就跟咱們是兩家人了!三房若不得志,她們以後的日子也不會好過。”

“我不過是暫時代管庫房而已,”尹素問只覺得小盈的形容誇張,“三嫂管着帳呢,怎麼算『不得志』呢?”

“這賬本和庫房,原本是連在一塊兒的,若沒有我們,三少奶奶可以完全隻手遮天,爲所欲爲。現下要取什麼東西,還得經過咱們的眼皮底下,還不算削了她的權?”小盈笑道。

“三嫂家那麼有錢,我覺得不至於像二嫂說的那樣……”尹素問沉吟。

“董家這些年不如從前了,生意被咱們搶了許多,三少奶奶雖然不必用東西貼補孃家,卻可以是別的。”

“別的?”

“對啊,比如上次宮裏差咱們做的玉珊瑚擺件,結果被董家搶先把圖樣呈了上去,好端端的美差事就歸他們了。那樣品擺在庫房裏,也只有三少奶奶經手過,後來不翼而飛,怨不得別人懷疑她。”

原來如此,呵,她真的見識太少,以爲偷竊只是偷東西而已,誰知道,卻可以如此巧妙。

“其實我並不想幹這份差事!?”尹素問輕嘆了句,“得罪人不說,自個兒也操心。我倒願意落得清閒。”

眼見那天三房少奶奶明爭暗鬥,水火不容,她就知道這個所謂的“內當家”寶座比皇位還難纏。嫁進喬府,不過是爲了替哥嫂還債,何必給自己找麻煩?如今,過上這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她已經很滿足了……

偏偏喬子業,不讓她安生!

“少奶奶,話不能這樣說。”小盈一臉神祕道:“五少爺年紀還小,若等他尚未成年便已分家,咱們的那份肯定最少。你不爲他,也該爲自己日後多加打算,攢點私房錢爲好。”

“這話一點也沒錯!?”

忽然,有人推開庫房沉重的大門,幽暗的空間驟然投入一縷亮光。

尹素問愕然轉身,卻見熟悉的修長身影立在門坎處,俊顏揹着光,表情不明,似乎又在諷笑。

這幾日,他總是陰魂不散地跟着她,在她與人說話、獨自發呆的時候,冷不防出現在她面前,嚇了她好大一跳。

他故意的吧?故意讓她一次又一次痛苦。

真的很後悔嫁入喬家,不僅要嚐盡內疚與悔恨,還要每天面對難堪,恐怕這輩子也無法再像從前那般逍遙……

“大少爺!”小盈連忙迎上前去,垂眸而拜,呼吸變得急促,像很怕他似的。

據她這幾日觀察,這府裏的人,沒有不怕他的。

“給弔唁賓客的回禮都準備好了嗎?”喬子業踱到她倆面前,目光冷冷地問。

“回爺的話,已經備好了。”小盈急忙代答。

“在哪兒呢?”

“早上小廝們抬進來,少奶奶怕弄壞了,擱在閣樓上呢。”她指了指上邊。

“都是些什麼?”

“給男賓的,是虎眼石腰佩。給女賓的,是紅瑪瑙手串。兩者皆爲辟邪趨吉之物。”

“拿兩樣下來讓我瞧瞧成色。”喬子業命令的口吻。

“是,奴婢這就去……”

小盈的話尚未說完,便聽大少爺決然道:“不,讓少奶奶親自去。”

什麼?她?尹素問難以置信地抬眸。

呵,沒錯,折磨她的時間又到了,這一回,別出心裁,把她當丫鬟使喚。在這府裏,在他面前,她完全沒尊嚴、沒地位,動不動就被給臉色、發號令。

“這……”小盈錯愕,“本是奴婢該乾的活……況且,少奶奶她腳小,行動不便,這閣樓又這麼高……”

“我看你們少奶奶健步如飛,爬個閣樓小意思,”喬子業刁難着,“聽說尹家一向貧賤,少奶奶從前還上山拾過柴?”

他覺得這樣很好玩嗎?奚落她的家境,揭露她的過去,一切,只是爲了讓她心裏更難受……

“小盈,你一邊站着吧,別多話。”她低啞地開口,“我親自去取便是。”

對,不過爬個閣樓而已,的確小意思,只要他能饒了她,就算讓她翻山越嶺,廢掉雙足,她也甘願……

心下如此想着,提起裙子,搖晃而上,厚實的木梯在腳下發出嘎吱的聲響,聽起來非常驚險。

太膽小了吧?爲何胸中一陣狂跳不止?難道還真怕登高不成?

喬家的木梯皆用上等沉木打造,應該不會有損壞的危險,她這是在怕什麼?

難道,並非害怕,只是乍然見到他,心神不定而已……

思忖中,忽然腳下一空,彷彿忽然踏進了坑洞,失去平衡,她“啊”的一聲大叫,身子驟然從高空墜落,像折翼的鳥兒。

說時遲,那時快,喬子業一個箭步上前,不偏不倚,將她穩穩接住,待她回過神來,整個人已在他結實的臂彎裏。

“素問,”這一刻,他似乎忘了奚落,眼裏滿是關懷與焦急,“你沒事吧?”

剛纔發生了什麼事?她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木梯斷了?是他救了她嗎?

怔愣過後,她才發覺疼,低頭一看,卻見腳踝頓時紅腫了一大塊,應該就是方纔扭到的。

還以爲,他早就恨死她了,巴不得她摔得粉身碎骨,但到關鍵時刻,他的眸中仍有不捨……

原來,牽絆兩人的紅線,依舊沒斷。

“這梯子怎麼回事?”喬子業低吼,彷彿比他自己摔傷還動怒。

“回爺的話……”小盈戰戰兢兢上前,“奴婢也覺得奇怪,表面上看,的確好端端的……”

“我記得上個月這庫房才整修過,怎麼會出意外?”他蹙緊眉問。

“爺,這木梯……”小盈湊近仔細一看,大驚失色,“像是……被人故意割斷的。”

“什麼人這麼大膽!”他一怔,眼裏霎時噴火,“這到底是要害誰?”

“府裏都知道今天咱們少奶奶會來這兒清點東西,”她小心翼翼地答道,“大概,是恨咱們的人吧……”

這話意有所指,再明顯不過。

喬子業臉上的表情彷彿掙扎了很久,才勉強控制住,恢復鎮定自若。

“你去把李太醫請來,”他吩咐道:“悄悄去,別驚動旁人,也別用府裏的馬車,銀子從我這兒支。”

“奴婢明白。”小盈點頭,彷彿早已訓練有素,無需多言便深解其意,轉身匆匆推門而出。

尹素問迷惑地看着眼前一切,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爲什麼梯子會斷?爲什麼有人故意作祟?爲什麼她的腳傷要瞞着別人?

她真的太無知了,連個丫環也比不過。

“摔疼了嗎?”喬子業蹲下來,自然而然握住她的腳踝,輕揉起來。

這一刻,她彷彿產生了幻覺,似乎一切怨恨與誤會都不曾發生,一如當初,他們初遇時的情景……

她記得,那一年她只有十六歲,嫂嫂讓她到山中拾些乾柴添補家用,她獨自前往,一直忙到日暮,山路曲折,不慎扭到了足踝。

她坐在一塊岩石邊,久久站不起身子,眼見太陽漸漸沉下去,四周迷霧擴散,朦朧中,她看到一隻野狗的影子。

哪兒來的狗呢?

她怔了一怔,才猛然醒悟。不是狗,是狼!那雙隨着日落越發炯亮的眼睛,讓她心底微顫,瀰漫無比恐懼。

如果換了平常,她可以轉身逃走,然而,此刻動彈不得,再這樣下去,豈不就淪爲野獸的晚餐?

野狼緩緩向她靠近,迷霧中,她發現不只一匹的影子,至少四五成羣,發出淒冷鳴叫,而且身形瘦削,顯然已餓了多日。

當時,她幾乎能想象身體被它們吞噬只剩骸骨的恐怖情景……然而,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一團火球從天而降。

暮色之中,明亮的火球就像一道流星,在她面前綻開炫目的花朵,飢餓的野狼頓時嚇得四處潰逃,一瞬間便不見蹤影。

她不知道這火球是從哪裏來的?難道,是上蒼派來的使者,救她於危難之中?

很快,她便明白了。因爲,這個時候,她看到了他,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

她從來不知道他的真名實姓,只知道他是自己那天起便認識的朋友,一向穿着粗布短衫、有着明亮笑容的少年。

曾經,她以爲他只是附近的獵戶。

“你沒事吧?”這是他開口對她說的第一句話,彷彿曙光,把方纔所有的恐懼都驅散。

“我的腳扭了。”不知爲何,初遇的一剎那便有信任感,她可以毫無防備道出自己的困頓,不必擔心他居心叵測。

“我瞧瞧。”他大步上前,沒有拘禮,讓她覺得這是一個率真的少年,不帶一絲她討厭的刻板。

她也很大方地伸出腳去,讓他診斷。一個人在幾乎喪命之後,心情會忽然變得坦蕩,彷彿什麼都不怕了,也忘了女孩家該有的矜持。

不過,當他的大掌握住她的足踝時,她微顫了一下。畢竟,生平第一次,與一個陌生的男子如此親近,他掌心的溫度,讓她不由得臉紅。

“原來你是小腳啊!”他看清她的足形,也怔了怔,忽然笑道:“小腳還敢獨自上山?”

“小腳怎麼了?”她怒了努嘴,“又不是殘廢……”

“我一直以爲,千金小姐才裹小腳呢。”他連忙解釋。

“所以,我只是個不起眼的窮丫頭,不配裹小腳嗎?”她薄嗔地反問。

“哎呀,你這個人……”他再度笑了,“我沒那個意思,別多心。”

“那你到底什麼意思?”望着他憨厚純樸的笑容,她其實並無多做他想,只不過,故意逗他與他多說幾句而已。

爲什麼?大概,初遇的一剎那,她就下意識地,不希望他只是過客……

“我只是覺得——”他無奈地嘆了口氣,被她逼得不由得道出真話,“你家裏人真狠心!裹着小腳,還捨得讓你獨自上山。”

那一瞬,她心間溢滿感動。長這麼大,生平第一次,有人如此關懷她,而且,還是一個陌生人。

至此,想到他當時低柔的語氣,她依舊淚光盈盈。

可惜,一切都過去了……當年如此關切她的開朗少年,變成眼前陰沉冷鬱的男子,甚至比她的家人更狠心,明知她雙足纖纖,卻硬要她爬上閣樓高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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