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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

《纖足夫人》 / 心寵 / 第6章 / 共20章

“曾經,我這樣想過。”她終於坦言,“大嫂逼我嫁給子萌的時候,我收拾了所有能帶上的細軟,想到江南找你。”

“什麼?”他眉一凝,“你曾經想過……跟我私奔?”

“可是,剛走出城門,我便後悔了。”她悽楚一笑,似在自嘲,“我看着漸漸落下的暮日,不知爲什麼,不知爲什麼,心裏忽然很害怕。前路茫茫,就算找到你,我們的將來又會如何?真會如願嗎?所以,我很沒出息地回了家,裝作什麼也沒發生。”

他怔怔地聽着,難以置信有這段隱情。

“子業……”第一次,她如此喚他,親暱卻陌生,“我只是個平凡的女子,意志不堅,但求溫飽便已滿足。現在住在這大宅院裏,雖然不能嫁給如願郎君,雖然四周都是排擠和冷淡,雖然此刻跪在這清冷的佛堂裏……但至少有一處安身之所。我覺得自己不能再奢望太多,你懂嗎?”

他從沒料到,原來,她竟然是這般想法,非常地低微,低微到要把頭埋到泥裏,只爲開出一朵不起眼的小花。

“我不想掩飾,”尹素問繼續道:“假如,我故作高尚,大可告訴你,我是因爲哥哥欠債不得不嫁入喬家。但我心裏明白,欠債,只是其一,假如我真是貞潔烈女,大可自刎明志,但我選擇了屈從……我真的太平凡,太脆弱了。”

他從沒見過,世上還有別的女子似她這般,可以如此坦言,承認所有的錯誤與卑微,然而,越是這般,越讓他感到潔淨。

“子業,你之所以對我念念不忘,只因爲我是你在孤獨無助時,遇到的唯一夥伴。假如,換一個人,不是我,而是別的女子,你同樣也會喜歡上她。”她忍住啜泣,“你以爲這世上獨一無二的花朵,其實,早已開滿漫山遍野,並不稀奇。”

真的嗎?爲什麼他仍然覺得,她是唯一會讓他感到心動之人。這些年來,難道他就真的只見過她一個女子?江南美女如畫,他卻沒有半分留戀?

剎那間,他終於明白癥結所在——

自卑!橫阻在兩人之間的,不是什麼喬家大院、弟媳名分、欠債償還……只是因爲她的自卑。

像她這樣的女子,從小因爲一頓飯而滿足快樂,又怎敢再奢望其他?就像他,假如不是奪回了喬家大少爺的地位,也不敢向她輕易表露真心。

他們倆,有時候就像同一個人,連想法也相似。

他忽然明白應該怎麼做,才能重拾前緣。

“素問,你起來。”他忽然道,“回房好好休息吧。”

“可是,娘罰我在這兒跪着呢。”她不解地看着他。

“你放心,我叫你起來,就能保證夫人不會責怪。”他信誓旦旦地說,目光穿透她的雙眸,給她前所未有的震懾。

從今以後,他要換一個方式對待她。

一羣女子聚在屋中,與上次情形相同,不過,此刻喪期已滿,褪去縞素,各色衣着競豔,顯得綺麗繽紛。

尹素問逐一悄悄打量,卻見各人性情在衣飾中盡顯。

二少奶奶劉佩蘭,官家之女,氣質如蘭,飾品皆以白玉爲主,偶配珍珠,光潔華貴。

三少奶奶董家瑩,商賈之女,氣質雍容,飾品以黃金爲主,配以各色寶石,璀璨光華,恍若天仙。

四少奶奶第一春,梨園名伶,釵飾並不出色,卻將滿腹心思用在衣襬刺繡上,單單袖角一朵花,便用了由深入淺十多種絲線,繡工稱奇。

尹素問這一身穿扮,已是她出閣前準備的最好穿戴,此刻卻顯得寒磣至極,讓她自慚形穢。

“五弟妹,你怎麼在這兒?”三少奶奶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難道不必在佛堂罰跪嗎?”

“我讓她來的。”喬子業坐在首席,從容開口,洪亮的聲音震懾衆人,“三弟妹有何疑議?”

“三日之期已過嗎?”董家瑩眉一挑。

“三日之期未過。”他答道。

“如此五弟妹擅自起身,不怕娘會生氣嗎?”

“我想娘只是一時氣憤,嘴上說說而已,心裏哪會捨得自己的兒媳真的跪那麼久?”喬子業微笑,“再說,五弟妹也沒什麼錯。”

“她還沒有錯?”董家瑩反駁,“她沒照顧好子萌,讓自己的丈夫受了傷,還算沒錯?”

“我記得前兩個月,三弟因爲醉酒摔斷了腿,按理,三弟妹你也該受罰嘍?”他故意道。

“那與我何干?他那麼大的人了,自己喝酒摔倒,怎能怪我?”她努努嘴。

“因爲你沒照顧好自己的丈夫。”

“他難道是八歲孩童嗎?”

“丈夫就是丈夫,與年紀無關。”喬子業俊顏一斂,寒氣逼人,“沒照顧好丈夫,就該受罰!可惜我們喬家向來家規寬容,以和氣爲重,有些事情就不追究了。比如前段時間五弟妹在庫房摔倒,全因有人故意損壞木梯,我就把此事瞞了下來,不想追查,以免鬧騰。”

此言一出,幾位少奶奶皆臉色大變,四下一片鴉雀無聲。

“怎麼樣,要不要我重新調查此事?”他的目光在衆人臉上逐一掃去,“我若認真起來,沒情面可講!”

又是一陣死寂,顯然,聽者皆備他嚇住了。

三少奶奶清了清嗓子,率先賠笑道:“呵,大哥,你說得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和爲貴。”

第一春搶着向尹素問獻殷勤,“弟妹,你膝上傷了沒?落下病根可就不好了,我有相熟的大夫,再找來提你瞧瞧?”

“大哥的話,我們都明白了。”二少奶奶劉佩蘭終於開口,“五弟妹的家法就免了吧,從此以後,誰也不許再提。”

尹素問心間微顫。他如此助她,在全家人面前挺她,真不知是福是禍?好怕……怕他倆之間的情愫,若被人窺知了過往,今後該如何自處?

可是,她又恨喜歡這樣的感覺,彷彿他像大鵬一般,展開巨型的羽翼,覆蓋着她,讓她無懼風霜雪雨。

此時此刻,她既害怕,又歡喜。

“今日請諸位弟妹過來,只因一事。”喬子業忽然道,“喪期已過,爹爹入土爲安,關於‘內當家’一職,我覺得該是時候選個合適的人接下。”

“內當家”三字一出,幾個女人不由得眼睛一亮。

“我看現在就挺好的。”三少奶奶惺惺作態地說:“我們幾位妯娌各司其職,通力合作,喬家上下還算打理得周全。”

“平起平坐,雖然一團和氣,難免遇事推攘爭吵,沒個主心骨,”喬子業道,“不是長久之計。”

“如此,大哥就說說,誰纔是最合適的人吧。”第一春有些迫不及待。

“我說?”喬子業挑眉笑道,“我說的可不算數,其實祖志上早已寫明瞭最合適的人選。”

“祖志?”衆人一怔,滿臉不解。

“大家可還記得賽足會?”他終於道出關鍵所在。

一如方纔,整間屋子再度沉默,所有的面孔無不驚訝萬分。

“大哥是說……舉辦賽足會?”劉佩蘭難以置信。

“以賽足會定輸贏?”董家瑩喃喃低語。

“勝者便是喬家現任內當家?”第一春不由得蹙眉。

“沒錯!”喬子業將茶盅一擱,朗聲答,“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解決此事的法子。”

賽足會?那是什麼?尹素問滿腹疑問,卻不得不吞進肚裏,因爲她感到此刻屋內氣氛冷凝,輪不到她多語。

“可是,關於賽足會,只是一則傳說而已,喬家已經好幾代沒動用這樣的法子了。”劉佩蘭搖頭道,“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如何辦?”

“有人知道怎麼辦。”喬子業胸有成竹。

“誰?”衆人不約而同地問。

喬子業莞爾,掀起簾子,只見一美貌女子,比劉佩蘭長不了幾歲,卻一身老婦打扮,樸素深沉。

那女子在他攙扶下,緩緩開口,“我知道該怎麼辦,老太爺還在世的時候,曾經祕密辦過一回,那一年,我只有八歲,卻記得非常清楚。”

衆人屏息,無不向那女子屈膝行禮,彷彿她的話如同聖旨,沒人敢反駁。

尹素問不解地看着四周,猜不透女子的身份,唯有傻愣愣地站着。

“五弟妹——”這時,喬子業對她示意道:“還不快過來拜見母親?”

母親?天啊,眼前這年輕的女子,難道就是……子萌的親孃,喬家的夫人?

尹素問只覺得一陣晴天霹靂,整個人化爲磐石,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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