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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1)

《巧女爭夫》 / 華甄 / 第10章 / 共21章

石鍋單調的聲音在寂靜的屋內迴響。

夜是如此黑,如此暗,可都比不上秋霞內心的陰暗。

乍然失去患難相交的朋友,她覺得異常孤獨和傷心。

早就過了收工的時間,但她無法走進工房,走進廚房。無法面對不再有朋友笑語的場所,因此,她唯一能去的地方只有這裏一一作坊。

只有在這裏,把心思全部傾注在玉石上,她才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才能忘掉其他的事,振作起來。

本來按照規矩,收工後工匠不得私留作坊內,可今天她沒有走,藉口手中的活沒做完,要護衛允許她留下。

令她詫異的是,不久後總管來了,卻沒有強迫她離開,只是吩咐護衛不要干涉她,隨後邊關出來了,不僅爲她送來火盆,還給她送來了晚飯。

看着不再嚴厲的總管和笑嘻嘻的邊關,她暗自感慨,雖然命運多舛,可身邊還是有很多好人,她希望穆懷遠不要因此而責怪總管和邊關。

拿起手中做了一半的玉石,她繼續打磨,這是塊戈壁料,經過她精心的洗磨切割,現在厚厚的璞已經變得很薄很淡,表面不再粗糙,從內透出一種黃色光芒。

忽然,檯面上的燈火閃了閃,她知道有人來了,忙直起腰,轉過身來。

令她喫驚的是,進來的人是穆懷遠。

“我很幸運,你果真還在這兒。”他面帶微笑地走來,將雙手捧着的大石頭放在臺上,說:“這是我剛得到的一塊玉石,正想找你看看,看是否真如我所想,是塊上等岫玉。”

他不是來興師問罪的!

秋霞心中暗自鬆了口氣,但沒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塊石頭看。因爲他讓燕兒和玉蟬被人公然從這裏帶走,她很難原諒他。

“我知道你累了,可這塊玉石很重要,如果我的判斷沒錯,它會是我們的主要玉材。所以,你願不願多辛苦點,幫我洗磨一下,看看它質地如何?”

秋霞抬起眼看了看他,被他懇求的目光撼動。

她確實氣他,他不僅縱容他的朋友從這裏搶人,還將她撞暈一一呃,雖然是她自己撞上了他,可他不該在那個時候忽然擋住她的路,讓她連最後跟朋友道別、問明真相的機會都沒有!

可現在,他拿了塊玉石來,還用謙卑的語氣請求她幫忙,她怎麼能夠拒絕他?

說到底,他是她的主人,而她,喜愛玉石!

放下手中的戈壁料,她走過來把燈挪開。

穆懷遠立刻說道:“對對對,‘燈下莫看玉’。”

秋霞知道他是故意忽略這條相玉法則,把玉石放在燈下吸引她的,而她把燈挪開,只不過是多年相玉養成的習慣。

不過燈既然已經拿開了,她也就不客氣地審視起玉石來。

粗略一看,這塊璞玉色澤過暗,缺乏溫潤度,可是憑觸摸後的感覺,她判斷它是塊好玉。便對他說:“這塊山料多有蛇紋,確實是岫玉,但它的質地品相,得讓我洗磨後才能告訴你。”

見她儘管因她的朋友而生他的氣,卻沒使性子,還認可了他的看法,願意幫他加工,穆懷遠英俊的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看了眼她剛停下不久的石鍋,說:“可岫玉硬度差,你這裏的黑沙得換成紅沙才能洗磨。”

他的笑容讓秋霞的心沒來由的亂跳起來。

夜深人靜之時,與他獨處,她感到不妥,可見他神情坦蕩,言笑自然,一心只在玉石上,不由暗笑自己胡思亂想。當即拋棄雜念,只想着這塊體積不小的玉石。

在她取來合適的沙漿時,看到他已經換了較大的石鍋,還調整了固定石鍋的麻繩,動作老練而專業,顯然非常熟悉這一切。

可是,技一日不練則生。她來“五仙堂”這麼久,從來沒聽說他在作坊裏幹過活,也不見他動過鍋,他是從何處練就了這套本領的?

“堂主也親自洗磨切割璞玉嗎?”當她坐下踩動踏板,讓石鍋轉動起來時,禁不住問他。

他笑答:“當然。堂主首先必須是個好玉工,才能掌握全局,你說是不是?”

“那倒是。”秋霞承認,心裏的疑問並未得到解答,卻也不好再問了。

進入開玉這道工序的玉料尚未經雕琢,被稱爲“璞玉”,璞玉外表大都包裹着其他石料,必須透過石鍋把這些雜質洗磨乾淨。可因石鍋本身的硬度不足以磨掉玉石外的附加物,因此得加入挑選好的沙漿,藉助沙的硬度,一點一點地洗磨掉那些多餘的部分。這個過程可以說是單調而辛苦的。

室內充滿石鍋與沙、石攪動的聲音,穆懷遠坐在臺子旁看着她洗磨。而她的雙眼注視着在石鍋和細沙間轉動的璞玉,彷彿忘記了他的存在。

看她做事是種享受。只見她左手控制着璞玉,右手從容地舀沙澆玉,靈巧的雙手互相配合,優雅的坐姿顯現出自信,令他想起在“冷香玉”看她相玉時的情景,視線不由自主的從她熟練的手,轉到了她的臉上。

昨天回來後,聽邊關說她的風寒咳嗽已痊癒,人也比過去更漂亮時,他就想見見她。可還沒來得及安排,她就出現在庭院中,並引起一片混亂。

視線停留在她秀麗的面頰上,那裏原先凸起扭曲的疤痕已看不見了,嘴脣上的傷也消失了,儘管還缺少血色,但已經恢復柔軟清晰的脣線。而她的眼睛,那雙緊盯着璞玉的明眸,充滿了令他欣喜的靈氣!

邊關說得沒錯,她確實康復了,也更美麗了。

可是,她對他太過冷淡,他不喜歡她只把他當作主人看待。

“秋霞,我必須跟你談談昨天的事。”他開口,醇厚的嗓音壓住了石鍋聲。

手中的璞玉差點兒滑落,秋霞趕緊握住它,讓它與沙、鍋更緊密地接觸,然後略帶氣惱地說:“堂主不該那樣叫我。”

“那我該如何稱呼你?”他聲音低沉,有種蠱惑人心的力量。

她雙耳發燙,盯着璞玉道:“像叫其他人那樣。”

他發出輕嗤。“你想要我稱呼你‘冷氏’?假裝我們沒有任何關係?”

“我們本來就沒關係,再說我現在是盧兒,堂主那樣喊我不合規矩。”

“規矩是人定的,在我的地盤,規矩由我定。”他自負地說:“我以後就這樣喊你,而你必須回應。”

她沉默了。既然她是他的盧兒,他是她的主人,那麼他要怎麼做,皆由他去。

見她不再說話,他注視着她小巧的鼻子,決定把話題引回他要說的事情上來。

“你生我的氣,認爲是我讓人搶走了你的朋友,是不是?”他問。

她沒說話,但點了點頭。

“你錯了!”

我錯了嗎?她在心裏問,依然沉默。

“昨天帶走羅玉蟬的人,你也見過。”

真的嗎?是我認識的人帶走了玉蟬?

石鍋忽然停止了轉動,她驚訝地抬起頭來問:“他是誰?”

他看着她陡然張大的眼睛,又密又長的睫毛半掩着深潭般的明眸,那眸光似乎穿透了他的胸膛,令他一陣心悸。他深深吐了口氣。“我的朋友古淮南,他也是當初受我之託,去你家提親的人。”

她微微一震,那人是個好人,怎會來此地抓人?

“我確實認識他,可他爲何要帶走玉蟬?”她問,雙眸仍凝着他。

他轉開眼,定了定神,再轉向她,說:“因爲她是淮南正在追查的一件事情的重要知情人,他必須帶走她,不僅爲了案子,也是爲了保護她。”

秋霞看着他的眼睛,想了想,認爲應該相信他的解釋。他的目光坦蕩,而且當初她和燕兒遇見玉蟬時,她正被幾個兇悍的男人捆在馬車上,要帶去什麼地方。因此她問:“是與玉蟬的爹爹被土匪所殺有關嗎?”

“是的,正是那樣。”

見他無意再多說,秋霞又問:“燕兒呢?難道她也陷入了什麼命案?”

聽出她語氣中的不滿,穆懷遠舒眉一笑。“她沒有,可你不能留下她。”

“爲什麼?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是的。”他目光溫潤地看着她,嘴角隱隱帶着笑意。“晏燕兒是你的朋友,可申屠鴻是她的夫君,你怎麼能把她從她夫君手中搶走?”

“夫君?”秋霞愣了下,震驚的目光盯在他臉上,腦海裏出現那個騎在馬背上,擁着燕兒的粗獷男人。

“那個粗魯的風流鬼拋棄她、背叛她,逼得她無路可走,現在竟敢來抓走她,他還算是個男人嗎?”她憤怒地說:“燕兒跟他走,只會再受他欺負!”

見她如此生氣,穆懷遠勸道:“不會的,我瞭解申屠鴻。他雖然風流,但都是女人找上他。再說那是人家夫妻間的家務事,你何必介入?”

他的話聽在秋霞耳裏是如此冷漠,尤其是他替申屠鴻說話,這讓她非常失望。

她放下手中璞玉,含淚望着他。“堂主也許以爲秋霞多事,可秋霞與燕兒相識於困頓旁徨時,苦非有她照顧,秋霞早已埋骨荒野。”

見她忽然傷心起來,穆懷遠有點無措。“我沒認爲你多事。”

秋霞沒理會他,繼續說:“秋霞無意做拆散人姻緣的事。如果那申屠鴻真的視燕兒爲妻,就該珍惜她,可他有嗎?沒有!他對燕兒無情無義!”

瞭解申屠鴻過往的穆懷遠啞了,因爲他無力反駁這個事實。

秋霞見他如此,不由更加生氣。“堂主說了解那個負心漢,那自當知曉他對燕兒做了什麼絕情之事。當日得燕兒相助時,秋霞就發過誓,今生今世,只要燕兒有難,秋霞自當上刀山、下火海,捨命相救。可如今我目睹她再次落入魔掌卻無力相助,秋霞心似刀絞,堂主卻言語輕佻。請堂主自去他處消遣,不要再在這裏多說半句話,以折自己的尊嚴!”

她這番話說得義正辭嚴,而她娟秀典雅的五宮中,透着令人不敢漠視的凜然之氣。連見慣大場面的穆懷遠都被震住了。

緩了緩氣,他堅持道:“我可以向你保證,申屠鴻絕不是惡人,否則我也不會跟他做朋友。”

秋霞看他一眼,並沒說話,但激動的情緒漸漸平靜了。其實她根本不認識申屠鴻,對他的恨意,全因他對燕兒的拋棄相背叛而起。

“不過你說的對,我不該亂說話。”穆懷遠面露愧色地繼續解釋。“都怪我只想到你剛恢復健康,不宜太過憂慮,因此想安慰你,卻忘了你與燕兒之間的感情,你不能因爲這點就趕我走。”

他的神情是如此懊悔相真誠,秋霞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再加上意識到身爲“盧兒”的自己,不該那樣對“主人”說話,因此自然不可能再惡言相向,只是淡淡地說;“我確實不能。”

說完,她低下頭繼續轉動石鍋,洗磨璞玉。

她真是個獨特的女人!

看着她仍然殘留着淚跡的眼睫,穆懷遠在心中讚歎地想:理智、忠貞、固執,但又不失溫柔、謙和與寬容。

“秋霞。”他喊她,等她抬起頭看着他時,他問她;“你想不想要我去找申屠鴻,警告他不許做對不起晏燕兒的事?或者,我乾脆幫你把人搶回來?”

她定定的看着他,確定他是認真的,才說:“不必那樣,既然堂主與申屠鴻是好朋友,那找機會打聽打聽燕兒的情形就好。萬一申屠鴻真的悔過,改變了對燕兒的態度,那我也不想去破壞一樁好姻緣。”

“是的,申屠鴻確實在改變。”見她口氣和緩,穆懷遠急忙替好友解釋。“最近他說過很懊悔錯待糟糠妻的事,還說要回鄉找她,只是我不知道,他的妻子竟然是晏燕兒。直到昨天他和淮南陪我護送金絲玉行回來,正巧碰到晏、羅二女時,才發生了讓你生氣的事。”

原來是巧遇,他們並不是他帶來抓燕兒、玉蟬的!

明白了事情經過,秋霞的心情輕鬆了許多,向他賠罪道:“那是秋霞錯怪堂主了,剛纔言辭不當處,還請大人莫怪。”

“我當然不會怪你,你對朋友的忠誠,讓我很感動,可是,如果你換個對我的稱呼,我會很高興。”

她沒說話,屋內只有璞玉與沙漿、石鍋相擦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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