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穆懷遠不娶沒有心的女人!
已經好幾天過去了,這傷人的話仍時時盤旋在秋霞腦際。
“是我沒心嗎?”
蘭坊內,她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目光不時轉向在燈下襬設玉片的穆懷遠。
從那天夜晚後,她很難見到他,就算偶爾在蘭坊相遇,他也很少跟她說話。
就像今晚,他拿了一卷東西進來,伏在案上擺弄了玉片半天,卻一眼都沒朝她看過來,偌大的屋內,彷彿沒有她這個人。
他還在生她的氣!
難道她真的錯看他了嗎?
她很懊悔自己的衝動,無論他再次向她求親,是出於什麼目的,他都是她的恩人、她的主人,她實在不應該那樣對待他。與他冷面相向,對她而言,是種折磨。
可是,她的自尊心不允許她主動向他求和。淪爲他的奴隸已經夠糟了,再對他搖尾乞憐,那她就不必活了!
心亂得再也無法留下,她放下璞玉,停下石鍋,靜靜地走出了蘭坊。
在她身後,穆懷遠熾熱的目光緊緊追隨着她。
她不是沒有心的女人!
深沉的黑眸銳光閃爍,這幾天她沒有見到他,並不表示他也沒見到她。她對玉石的癡迷,讓他很容易得到觀察她的機會。她的懊悔、憂慮和旁徨,都寫在那張不善扼飾的臉上,也攪亂了他的心。
可是他不能輕易原諒她,否則正應了古淮南的話:被這個女人喫得死死的!
被她喫得死死的?
不,絕對不!
他放在案上的手握成了拳,熾熱的目光變得冷峻而無情。
爲了未來,他必須讓她知道,誰纔是主宰一切的人!
兩天後的夜裏,當秋霞以爲仍然見不到他時,穆懷遠來了。
同兩天前的夜晚一樣,他對她視而不見。
他們倆既沒有說話,也沒有彼此對視一眼。
他一來就直奔案几,繼續擺弄玉片,而她也繼續在“喀喀”作響的扎鍋聲中切玉。
不過今夜,她留意到他似乎很煩惱,並確信不是爲了她。
她頻頻偷看他,見他時而擰眉,時而沉思,時而瞪着雙眼注視着屋頂。
他怎麼了?到底在那裏做什麼?難道有什麼事困擾了他?
一個又一個的問題堆積在心裏,令她焦慮不安,她想問他,想幫助他,可是想到這幾天他對她的態度,便忍住了。
今夜,他顯得毫無耐心,擺弄了半天布料和玉片後,他忽然起身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霍然關閉的門外,她的視線轉向他剛剛離開的案几,那裏的燈依然亮着,玉片零亂的堆積着。
等了一會兒,確信他不會回來後,她停下扎鍋,走了過去。
當撥開壓着白枷玉片,看到布上所繪圖像時,她明白了他的煩惱一一畫樣!
伏下身,注視着那個倒臥在布上的男性軀體,她皺起了眉頭。
“沒有人體的曲線,玉片的編織如何貼身?”她想着,起身離去。
很快的,她回來了,手裏拿着筆墨和一張竹蓆。
將竹蓆平鋪在地上,把油燈放置在竹蓆的上方,她研墨握筆,跪在席上畫了起來。
時間飛逝,夜靜無人,一個俊美健壯、儀態瀟灑的男子在她的筆下躍然而出。
當醒悟到這個男子神似穆懷遠時,她只能自欺欺人的想:也許沒人看得出來。
如此自我安慰後,她略微安心,便將玉片逐一排列在圖上,因爲玉片不夠,她用不同形狀、尺寸的玉片代表不同的區域,並不時在竹蓆下方寫上提示,尤其在那些凹凸有致的部分,做了重點標記。
當這一切都做完後,她仍坐在竹蓆邊思索,並將不斷湧出的新想法,寫在竹蓆上。
“冷姑娘,你爲何整夜在此?”
忙碌與興奮中,她渾然忘記了時間,直到門突然被推開,邊關的聲音傳來,她才驀然驚覺,夜早已過去!
“邊關,快來看,我好高興一一”她興奮的衝着他喊,然而,她快樂的聲音,在看到從邊關身後走出來的穆懷遠時,驟然停頓了。
“你……堂主……”她不安地站起身,看着他陰沉沉的面孔。
“你不想睡覺是你的自由,可別人還要睡!”他嚴厲地說:“如果你不願在這裏住,可以告訴我,但我不許有人態意破壞我屋子的寧靜!”
他的話令秋霞剛剛還紅潤的臉,頓時變得蒼白,她看着邊關。“我……”
“冷姑娘,你真是讓人嚇了一跳。”奴僕急忙解釋道:“今晨給你送飯,我見地上席子沒了,案几歪斜,筆墨散亂,只當是有人劫了姑娘,明知堂主剛閤眼,也不得不去報告。幸虧堂主想到這裏,不然恐怕還得驚動更多人。”秋霞明白自己惹了禍,急忙解釋道:“是我忘記了時間,可我不知道弄亂了屋子,那時我只想取竹蓆筆墨,沒留意其他事。”
穆懷遠一夜無眠,天亮前纔有了睡意,卻被吵醒,自然沒有好脾氣。怒衝衝地問:“深夜不睡,取竹蓆筆墨做什麼?”
她轉身指向地上。“做這個。”
穆懷遠和邊關的視線往下,終於看到在她身後地上的竹蓆。
可是光線不夠亮。
“邊關,揭開窗板!”穆懷遠命令。
邊關立刻照做,風颼颼吹入,但並不覺得特別寒冷。
陽光射入屋內,秋霞這才知道,她真的徹夜未眠。
穆懷遠走過來,盯着地上的圖和擺放好的玉片,心裏充滿了驚喜和詫異。
“嘿嘿,姑娘把堂主畫得可真有神!”
邊關無心的一句話,令秋霞恨不得當場暈倒。
“不是!”她驚慌的否認,眼睛望向穆懷遠,而他令人發沭的黑眸一直緊盯着畫像,臉上的表情如死水般波瀾不興,絲毫看不出是喜是怒。
她再次堅決否認道:“那只是我胡亂畫的,不是堂主!”
“當然是堂主……”
“邊關,出去!”穆懷遠忽然發出命令,眼睛仍在竹蓆上。
邊關轉身,門被推開了,一個歡快的聲音道:“沒錯,邊關出去,我進來!”
屋內三個人的臉,同時轉向門口。
在填滿門扉的明亮陽光中,一抹攜紅帶綠的影子跳躍着靠近,秋霞覺得彷彿一道彩虹降落,絢麗得令她不得不閉上眼睛。
“邊關,你還不出去?這女人是誰?”
察覺來人帶着冰冷的氣息靠近,秋霞張開眼睛,卻在對上一雙美豔冷絕的鳳目時,心裏微微一顫,轉開了眼。
“她是作坊新進的玉工。”
邊關迅速的回答,令秋霞覺得他對這個女人的反應,也太熱情了點。
如此想着,她不由再看向那個女人,沒想到那女人也正盯着她看,目光奇冷。
“方芳,你不在家裏待着,到這兒來幹什麼?”
穆懷遠的問話,將那雙冰冷的眼引開了。
“你好久不回家,我當然要來。”女子倨傲地說:“憋了一個冬天,開春了,娘讓我找你一起去散散心。”
“我沒時間。”穆懷遠說着,視線下意識的轉回地面。
方芳也隨他看過去,頓時,她的表情變了,眼睛瞪得又大又圓,尖叫道:“懷遠,這就是剛纔你們說的畫,是不是?你居然讓這個女人畫你,你怎麼可以讓這個盧兒畫你?”
在衆人詫異時,她忽然抓起竹蓆用力撕扯,玉片如同雪片般紛紛墜落。
掉落的玉石聲中,穆懷遠一把奪下已被她扯破的竹蓆,而她立刻像蜘蛛般纏在他身上。
“收好!”穆懷遠一手控制着瘋狂的女人,一手將竹蓆扔給秋霞。而後將纏着他的女人用力拉了出去。
秋霞抱着竹蓆,看着邊關收拾着地上的玉片,感覺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狂風暴雨。
“那個女人是誰?”她問。
“堂主的表妹。”
“表妹怎能如此放肆?”想起她撕扯竹蓆,糾纏穆懷遠的一幕,她尤感驚奇。
邊關遲疑了一下,說:“因爲老太大喜歡她,早就決定了要堂主娶她。”
“娶她?那堂主呢?”秋霞面色蒼白地問。
“自然是要娶羅。”邊關情緒低落的撿拾着玉片。“方芳姑娘從小就很喜歡堂主,被她看中的男人,誰都跑不掉。”
心痛得再也無法承受,她沒有留意邊關失魂落魄的神情,抱着竹蓆,她走出了作坊。
他已經訂親,卻仍向她求親,幸好她沒有答應他!
明知他一再對她耍手段,可她卻絲毫不怪他,只是感到悲哀。
從一開始,她就明白他求親圖的是她的手藝,要的是她一輩子心甘情願地待在他身邊,做他的“玉工”,可她還是執迷不悟的夢想着,從他口中聽到動聽的話!
路過上房時,想到他正在裏面安撫那個女人,她幾乎無法呼吸。
這樣很好。她對自己說,他與她不匹配,而他的冷峻配那女人的瘋狂,他的英俊配她的美豔,倒也十分合適。
道理是明白的,可心頭的陰影難消。
回到房間,看到那裏的混亂時,她理解了爲何早上穆懷遠會那麼生氣。
實在太亂了,難怪他們會以爲自己遭了劫。
昨夜腦子裏全是編織玉片的構想,她跑回來想找夠大片的布,可是翻箱倒櫃也沒找到,匆忙間看到地上的座席,她只顧挪開案几,抽走座席,再取走筆墨,卻忘了把案几放回原位,把文具收拾整齊。
唉,粗心如她,穆懷遠又怎麼會真心喜愛?
如果不是她的手藝對他還有用,她這一生也不會與他相識。
收拾好屋子,她沒有喫任何東西,抱着竹蓆睡了整整一個上午。
當穆懷遠來找她時,她仍沉睡着。爲了取出她懷裏的竹蓆,他不得不驚醒她,而兩人都被她滿臉的淚水嚇了一跳。
“爲什麼哭?”他問。
她擦着眼淚說:“我沒哭,是汗!” :
汗?聽着她濃濃的鼻音,穆懷遠眸光微黯,道:“我替我表妹粗野的行爲,向你道歉,你不必跟她計較。”
他在替那個女人說話。心中泛起師苦的漣漪,她把竹蓆遞給他。“我不會,堂主快走吧,不然她又會鬧的。”
他濃眉微抖。“她不會,我已把她送回家了,以後她不得再進蘭坊!”
送回家!那親暱的口氣再次刺痛了她,她黯然無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