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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2)

《巧女爭夫》 / 華甄 / 第13章 / 共21章

總管離開後,穆懷遠正想讓邊關去工房取秋霞的用品衣物,發現那機靈的奴僕已經在做了,於是暗自一笑,走回裏屋。

秋霞依然熟睡着,他走過去,想要喚醒她。

他才一碰到她,她便倏然張開了雙眼。先是神色迷惘地看着他,彷佛沒弄清自己身在何處,而後忽然坐起,滿臉通紅地說:“噢,天黑了!時間過得真快,我不知道自己怎麼睡了這麼久!”

“你沒睡很久,是天黑得早。”他安撫她,伸手替她拉緊敞開的衣領。

她的臉更紅了,從來沒在男人面前衣衫不整過的她,非常窘迫。她低着頭急促地說:“我回工房去更衣。”

他笑了笑。“我讓邊關把你的袍子衣物拿去廚房烘烤,今夜你是穿不上了,就暫且穿這件吧。”

“那,謝謝堂主。”她感激地說着,雙眼低垂着從炕上下來,俯身穿鞋。

她羞澀、無措的神態,令穆懷遠看到了一個頗不一樣的她,而這樣的她,比在作坊說玉相玉的她,多了分可愛的孩子氣,他喜歡她的這份清純。

感覺到他熾熱的目光定在她身上,她垂着頭問;“堂主施懲了嗎?”

“只是訓誡。”他說,語氣頗不甘。“你說得對,以大局爲重!”

“那麼秋霞就放心了。”她暗暗鬆了口氣。可在他的注視下,她很不自在,忍不住說;“堂主今天剛回來,一定有很多事要忙,秋霞可以自己回工房去。”

“我是有很多事,帶你去新居所,就是我現在要做的事。”

“新居所?”她忽地站直了身子看着他。“你要我換工房嗎?”

見她因爲慌亂,不再拘謹地稱呼他爲“堂主”,他笑道:“這樣好多了,你開口閉口‘堂主’,我早就受不了了!”

她身軀一僵,遲疑地看着他。“秋霞只是想表示對堂主的敬意。”

“藉口!”他立刻戳破她。“你是想劃開我們之間的距離。可是沒用的,那個距離你劃不出來。”

她沒話說了,轉過身整理好炕上的被褥,她再問道:“一定得換工房嗎?”

“一定。”看到她陰鬱的日光,他問道。“你不想換嗎?”

想!我想換去安靜、清雅的地方!

她在心裏吶喊,卻對他搖搖頭。“無所謂。”

是的,以她如今的身份,還有什麼“想”或“不想”的?

“那我們走!”他說,注視着她黑眸深處閃着的光芒,沒有絲毫猶豫。

她暗自嘆了口氣,跟在他身後走出小屋。

今夜的風很大,寒冷刺骨,但積雪懸冰少了一些,春天確實不遠了。

爲了抵禦見縫就鑽的寒風,她不得不抓緊過大的皮袍,他卻忽然伸出手攬住了她的腰,將她帶往身邊,既替她固定了皮袍,又爲她擋去了大半風勢。

她沒有反抗,反而更緊的靠着他。此時此刻,保暖比禮數更重要。

被風捲起的冰雪,不時吹刮到臉上,但因有他的遮擋,她幾乎沒有受影響。

終於,他們進入了溫暖的房間。

令她想不到的是,他不是帶她去別的工房,而是一間乾淨整潔的雅房。

“好啦,你的新居到了。”他放開她,拍打着身上的飛雪。

看着屋內的擺設,她瞠目結舌。這是一間寬敞的房間,舒適華麗的程度,堪比她在“冷香玉”的閨房。

“我真的能住在這裏嗎?”

穆懷遠看着她驚訝的神色,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浮上嘴角。“這裏就是要讓你住的,喜歡嗎?”

“喜歡。”她迅速回答,隨即意識到什麼,馬上問道:“爲何讓我住這麼好的地方?這裏原本是什麼人住的?”

“你本來就不適合住工房,這段時間,讓你受委屈了。”他的眼裏帶着些微愧疚,“這裏是‘榆林苑”,以後你就住在這裏,這間屋子從來沒人住過。”

他的神情和溫厚關切的語氣,令秋霞忽然感到悲傷,眼眶一熱,雙目充盈着淚水,可她不能讓眼淚掉下來,這太煞風景了!

她轉過身,掩飾着傷感,很有尊嚴地說:“謝謝堂主,我會用自己的努力,證明我值得住這樣好的地方。”

雙肩忽然被抓住,她的身子旋即轉向了他,她錯愕的看着他。

“不要看輕自己,你永遠值得最好的東西!”他的聲音似乎在生氣。

她的嘴脣顫抖,心裏充滿了難言的悲憤。“我是!曾經是一一可是爹爹……”

“不要再想過去!”他打斷她。“逝去的東西你沒法再抓住,但你可以抓住現在,抓住未來。你爹爹不在了,那並不意味着再也沒有人關心你、疼愛你!”

他的話似乎帶有某種暗示,讓她不禁迷惑地看着他。

意識到自己透露得太多,他的神色略變,侷促地說:“你休息吧,我還有些事要做,等會兒會有人給你送飯來。”

視線在她微微發顫的脣際停留了一會兒,他收回手,走了出去。

抑制住心中的悸動,她告訴自己,他只是想安慰她。她必須明白,今後就算真的還會有人關心她、疼愛她,那個人也不會是他!

明白了這點,讓她嚐到另一種更深的痛苦,但她立刻將那療苦拋開。

對她來說,令人痛苦的情感對她沒有好處,她必須放棄!

“五仙堂”是由五座單一的作坊和一座宅院組成的大型作坊。其中五坊分別負責“金縷玉衣”的五道工序,一院則是“榆林苑”。

搬進來的第二天,邊關把她已經烘乾的衣物送來。隨後又按穆懷遠的吩咐,帶她在苑內到處轉轉,讓她熟悉環境。

很快她便明白了,這坐北朝南的二進院,是穆懷遠的私宅,前院住着穆懷遠和護衛奴僕,現在還有她;後院則是他的私人作坊一一蘭坊。

與外面的“五坊”相比,蘭坊不算大,卻具備了畫、洗、鋸、磨、雕、鏤、光等制玉功能。一看到這間小作坊,秋霞就喜歡上了它,這小作坊採光良好,空氣清爽,而一應俱全的工具設備讓她手心發癢。

難怪穆懷遠從不使用外面的作坊,蘭坊已足以滿足他的需要。

最初得知這是穆懷遠的私宅,只住着他一個人時,她略感不安,但想到這裏還有其他女性奴僕,而他只是把她當作奴僕安排進來時,她的不安消失了。

她必須承認她喜歡住在這裏。在這兒,她獲得了淪爲奴隸後真正的平靜和安全感。就連她偶爾去外面的作坊取玉材時,也不必再擔心被偷襲和騷擾,因爲她無須與工匠們接觸,只找總管就行。而且,她最高興的是,她能自由使用蘭坊!

她喜歡極了在蘭坊幹活,這裏有她熟悉的氣味,帶給她一種久違的親切感。在這裏,有時她會忘了自己的身份,彷彿又回到了“冷香玉”。

穆懷遠大多隻在晚上來蘭坊,他白天很忙,而且經常外出,一去少則兩三天,多則十天半月。不過,他現在總是會把邊關留下來照顧和保護她。

這天晚上,秋霞正在爲玉石切角,穆懷遠來了,要修補一塊已經洗磨好的玉,見她在忙碌,便自行轉動起石鍋。

等她結束手中的活兒後,就去看他磨玉,這是她第一次看他幹活。

看了一會兒,她發現他眼力好,手勁大,技巧嫺熟,角度掌握得相當準確,明顯很擅此技。於是責備道:“你根本用不着我幫你磨那塊岫玉,你自己就磨得很好了。”

他抬頭對她咧嘴一笑。“如果不那樣,我要如何親近你?”

他這一句話,頓時弄得她心緒大亂,瞠道:“你不該對我說這種話!”

說完,她轉身走回自己的臺子。

“幫個忙,換紅沙,上小號扎鍋!”身後響起他的喊聲。

扎鍋是用來分解玉石的工具,知道他要切割那塊玉石,她沒有說話,按照他的吩咐,依那塊玉石的大小,爲他換上了細沙和小號扎鍋。

等她把所有的東西都換好後,他拿着玉石走到她身邊,邊操作着扎鍋,邊對她說:“我需要更多的玉片,從明天起,你先幫我做這個。”

扎鍋的聲音很大,他幾乎是扯着嗓門跟她說話。

她瞟了眼門邊檯面上那堆切割好的玉片,湊近他問:“你不是有了嗎?”

“不夠。”

“我會幫你準備。”她大聲說,想要轉回自己的臺子。

“別走開,幫我澆沙漿。”他眼睛緊盯着玉片,嘴裏喊道。

她立刻接過他左手的瓢,舀適量的沙漿,細心地澆在玉料上,並沒看到他臉上露出的得意笑容。

這個晚上,他們有默契的聊着玉、幹着活,互相配合,成果顯着。

“你果真是個好助手。”放開蹬板、扎鍋,他坐在凳子上,用布巾擦着手說。

“你果真是個好玉匠。”她搬開沙漿盆,本能地回道。

他笑着拉過她的手,替她擦掉上面的沙粒。“很高興看到你不僅恢復了美麗,也恢復了伶牙俐齒,這樣的你,纔是我當初認識的冷秋霞!”

“那該感謝你。”她站在他面前,任由他緊抓着自己的手,絲毫不想掙脫。

“感謝我什麼?”濃黑的眉毛高高地揚起。

“感謝你讓我住在這裏,分享你的私人作坊。”她真心地說出早就想說的話。

“過去我一直想要,卻從來沒能得到過的琢玉環境,在這裏讓我得到了!”

他墨玉般的眼眸因聽到她的感激而更加黝黑。“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得你感激。”

“那是因爲你太慷慨。”她的聲音因爲心情激動而有點不穩。

他的心絃顫動。

回想起當初,他對她的意圖並不光彩。那時在他眼裏,她只是他完成“金縷玉衣”、追逐名利的王具。爲了追逐成功,他曾利用過不少人。對那些被他利用過的人,他從來就沒有罪惡感。可是她在他不經意的時候,人駐了他的心房,改變了他。

對她的感情和計劃。

她從一開始就認清了他的真面目,因此她拒絕被利用,讓他第一次嚐到了失敗的滋味。可是,命運對她的無情,卻給了他第二次機會一一利用她的機會。

這次,她同樣是清醒的,卻沒有力量抗拒他,即便如此,她仍勇敢地向他爭取權利,不向命運屈服。

“你幫我,我也幫你!”

他還記得她說這句話時的神情,她要告訴他,人之交往該公平互惠。

也許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被她征服了。

他用自私、冷漠和謀略築起的心牆,被她的美麗、堅韌和才華撼動,被她在逆境中不屈服、不妥協的精神摧毀,她成功地佔據了他的心房……

“秋霞。”他情不自禁的將她拉近。“如果你想感謝我的話,就嫁給我,好不好?”

他在向她求親一一再一次!她的眼睛突然睜大,震驚的看着他。

“是的,嫁給我!”看出她的震驚,他明確地重複道。

“爲什麼?”她微微俯近他,心口“突突”地跳。

“原因還需要問嗎?”他看了眼檯面上的玉片。“看看我們合作的結果,你該知道我們是最完美的搭檔,有我們夫唱婦隨,玉石界還能是誰的天下?”

又是爲了他的野心!

她心口快樂的跳躍,變成了痛苦的糾結。

“那你只需要我做你的奴隸就行了,不必娶我!”她掙開他的手。

她驀然轉變的態度讓他大感不解,伸手想再抓她,可她已退至他抓不到的地方了。

“你爲何一再拒絕我?”他懊惱地問。

“因爲我不想嫁給你!”失望令她泫然欲泣。

“爲什麼?”自尊一再受到傷害,他濃黑的劍眉揚起,帶着譏誚看着她。“不要騙我說你不喜歡我,不想嫁給我。早在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就對我懷有好感,如果不是因爲驕傲,你早就嫁給我了!”

天啦,他雖然自負,卻精明無比,竟把她看得如此透澈!

她確實如他所說,從第一眼看到他,就被他深深吸引。也確實出於驕傲,不願應他的徵招,跟隨他走。

可是他說錯了一點:她想嫁給他,卻拒絕他的求親,不是因爲驕傲,而是因爲知道他娶她的目的,並非因爲愛她,而是爲了他的野心!

彷彿被人當場揭了隱私,強烈的羞恥感令她無地自容,可她不想落荒而逃,那實在太沒尊嚴了!

“你也許說對了。”她努力讓聲音保持平靜。“我可能喜歡你,可能因爲你對我的關心而想嫁給你,但那都不是真實的。”

“那什麼纔是真實的?”他問,雙目凝視着她淚光閃閃的眼睛。

“事實是,你不想娶我,你只想要一個終生助手,幫助你成功。而我感激你,尊敬你,但如果僅爲這個理由而嫁給你的話,我就太傻了!”

他僵硬地坐在那裏,臉上彷彿套上了寒鐵打造的面具。

他從不對人表白,從不把心給人看,是她讓他破了先例,但他卻爲此付出了昂貴的代價一一喪失自尊!

多少女人渴望的機會,他給了她,她竟然一次又一次地擲回他臉上。

這樣的女人,不值得他娶!

“你走吧,我穆懷遠不娶沒有心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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